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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則擔憂地目送百裏屠蘇被送出門，繼而轉向身旁的南熏，問道：“南熏前輩，百裏兄的傷……可是因為弟子？”

南熏點點頭，將百裏屠蘇為了他甘冒奇險前往不周山取龍血草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夏夷則。

雖然其中經歷何等艱險她也不得而知，只能一語帶過，不過要從看守龍血草的惡龍眼皮底下拿到龍血草自是九死一生，其中兇險便是百裏屠蘇不說，兩人也能想象。

雖然明知百裏屠蘇為救自己定會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然而當親耳聽到他為了自己不顧生死與惡龍相搏取龍血草，再回憶起他遍身血跡、面色慘白地守在自己床前的模樣，夏夷則眼眶還是忍不住酸澀了。

繼而一股溫柔的情意慢慢自胸膛內浮上，在胸腔內激蕩流淌著，最終化為一個名字自口中低喃而出：屠蘇。

自得知母妃被賜死後，夏夷則心中一度充滿了仇恨。

對那人，對兩個千方百計迫害自己的兄長，以及，每一個傷害過他們母子的人。

他本以為自己會被仇恨扭曲心性，會在通往覆仇的道路上艱難地獨行，然後胸膛內的熱血和善良逐漸被冰渣和毒液替代，逐漸變得冷血無情，最終變得和自己最痛恨的那個人一樣。

然而，老天爺卻給了他另外一種可能。

在他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那個黑衣少年默默地陪在自己身邊，雖拙於言辭，卻用他獨有的真誠而笨拙的方式，一步步敲開了他緊閉的心扉，也給了他以往從未感受過的溫柔和情意。

屠蘇，幸好有你在。

幸好有你，我才能感受到這世間的溫暖，不致淪落為和那個人一樣的人。

自蘇醒之後，夏夷則的身體就開始迅速地好轉起來。

清和得到他醒來的消息，立刻不顧舊傷未愈來到床前看望這唯一的也是最親近的徒兒，緊接著逸清等同門也紛紛過來看望表示關懷。

這一天夏夷則房內都熱鬧非凡，然而他最希望看到的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屠蘇一定是傷勢未愈、仍舊在昏迷中，所以……

第一天夏夷則如是想。

第二天，百裏屠蘇仍舊沒有出現。

屠蘇一定是太累了，身體太虛弱，需要好好休息。

夏夷則這樣安慰自己。

第三天，百裏屠蘇還是沒來。

夏夷則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哪裏不對了。

仔細一思量，夏夷則立刻猜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屠蘇定然是氣惱自己欺瞞他易骨一事，所以故意躲著自己。

而這個猜想，也在負責照顧自己飲食和前半夜值夜的靈覺師弟那裏得到了證實。

“師兄，你可別告訴百裏少俠是我說的。”在看到夏夷則點頭後，靈覺才壓低聲音道：“其實這兩天百裏少俠都有來過的。不過他都是在晚上子時左右，你睡下之後悄悄進來看一眼，然後就走。所以你才不知道。”

“呃……”夏夷則以手扶額。

以前經常有人說他別扭，沒想到屠蘇鬧起別扭來比他還要嚴重許多。

看來須得設法哄一哄他才好，夏夷則想。

當天晚上。

子時剛過，靈覺就看到那位表情冷漠的百裏少俠照例出現在房門口。

不等百裏屠蘇開口問起，靈覺便主動說道：“百裏少俠你來了。逸塵師兄已經睡下了。他身體覆原很快，胃口也比昨天好了些，想來再過幾日就能下地行走了。”

百裏屠蘇點頭道：“多謝。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靈覺連忙殷勤地幫他推開了門：“少俠請進。”

百裏屠蘇走進去，站在內室門口，借著窗外明月照進來的微光看著床上人熟睡的俊臉。

唔，臉色似比昨日要好些，看來很快就能痊愈了吧。

百裏屠蘇這麽想著，正待轉身離去，忽見床上之人纖長的睫羽閃了閃，繼而便睜開了雙眼。

百裏屠蘇反應不及，只好尷尬地與那雙漆黑明澈的眸子對視。

片刻後，百裏屠蘇轉過目光：“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為什麽要躲著我？”夏夷則不等他轉身，立刻坐起身問道。

百裏屠蘇：“……………………”

夏夷則：“你不說我也知道。屠蘇，你還在為當日我隱瞞你易骨之事生氣，對嗎？”

百裏屠蘇仍舊沈默，微沈的俊臉卻表明他是默認了。

“那，我且問你，倘若我將易骨一事告知於你，你會不會擔憂阻攔？”

“自會擔憂，卻不會阻攔。”百裏屠蘇凝註夏夷則雙眸，深黑的眸中悄然浮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你既已決意易骨，我自會千方百計助你成功。”

夏夷則：“……………………………”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本以為百裏屠蘇定會極力反對自己易骨，卻沒想到能聽到他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始料未及的同時，心中升起更多的，卻是對他能理解和包容自己的感激之情。

繼而聽百裏屠蘇又道：“但如此事關生死之事，你卻將我瞞得徹底。夷則，你可曾想過，萬一你易骨失敗，那晚一面成為永訣，我心中會是何等感受？！”

易骨那日，他候在門外，心中之憂慮煎熬，言語難以描繪萬一。

他不敢想象，萬一夷則易骨失敗，從此與自己天人永隔，縱然思念入骨，卻再無從相見，會是何等淒涼情狀，那種情況他只要想想都覺得無法忍受。

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擔心、去害怕，去往最壞的方向設想，然後擔心得膽戰心驚，害怕得全身發涼。

那一日一夜，他是如何熬過來的，現在他已不願去回憶。

而那時的所有擔心和恐懼，此刻皆化為溫柔的責備，自那雙沈靜的黑眸中流淌而出。

“抱歉。”夏夷則看著那雙包含著種種覆雜情緒的黑眸，心中浮起深刻的歉然和感動，柔聲道：“是我考慮欠周到，以後再也不會了。”

夏夷則邊說邊欲起身下床，百裏屠蘇知他身體尚虛，連忙上前幾步扶住他的肩頭制止：“勿亂動。”

夏夷則黑眸中悄然浮起一抹狡黠之意，伸手拉住百裏屠蘇的手，擡眼與他對視：“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決不再隱瞞你。屠蘇，你相信我。”

“嗯。”百裏屠蘇點點頭，伸手將夏夷則牢牢抱緊。

懷中的身體再不若以往的微涼，而是和自己一樣溫暖。

那是屬於人的溫度。

只是，抱在懷中時，他能明顯感覺到凸出的骨骼，他的夷則易骨之後，明顯比往昔又清瘦了不少。

“夷則……”百裏屠蘇心疼地低喃一聲，然後把下巴擱在了懷中人的肩頭。

以後，我會盡我所能護你周全。

天風海雨、千難萬險，均由我陪你一起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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