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傍晚時分，月上柳梢。

江陵道觀。

伴隨著一藍一紅兩個法陣乍現，兩道人影出現在道觀青灰色的院墻外，正是百裏屠蘇與夏夷則。

因為兩人先前曾與江陵道觀眾道士一場激戰，並於無意中毀去靈虛道長的近千年修為，兩人為避免不必要的爭端，遂決定越墻進入道觀後院客房尋找清和真人。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默念咒訣，施展禦空之術進入道觀後院中。

一眼看去，後院內一整排一模一樣的房間，其中有數間亮著燈，卻不知清和真人究竟在哪一間。

兩人正準備逐間查看，眼前忽然亮起一個藍色法陣，法陣內靜立一道靛藍色身影。

繼而夏夷則便覺雙臂一緊，身體被一道禁錮法陣牢牢束縛。

百裏屠蘇見狀不由面色一冷，下意識反手抽出背後焚寂，正待默念咒訣，忽聽夏夷則低聲道：“百裏兄且慢，這位乃是家師。”

百裏屠蘇忙停下咒訣，定睛看去，卻見那人手持拂塵，背光而立，雖看不清面容，只覺氣度雍容、飄逸出塵，周身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倒與自己那已然修成仙身的師尊有幾分相似。

清和真人一甩拂塵，低頭看著自己那跪倒在地的唯一入室弟子，面色微沈道：“夷則，聽道觀弟子說，你意圖弒兄、還重創了道觀主持靈虛道長？”

夏夷則低頭恭敬答道：“啟稟師尊，事實並非如此。弟子乃被人陷害誤飲藥酒，現出半妖之形，後神智錯亂之下不慎傷了大皇兄。靈虛道長受我那兩位皇兄之命追殺弟子，卻因法寶翻天印被破，遭到反噬才受重創，實乃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清和低頭看著夏夷則露出兜帽外的藍色魚鰭，只覺一陣心疼，擡手撤去他身周的禁錮法咒，柔聲道：“夷則，為師來遲，令你受了許多委屈。但今日既然我抽身而來，便無人能再誣陷於你。我訣微長老門下，對錯是非自有我來賞罰，不容他人指摘。”

夏夷則聽在耳中，只覺眼眶一熱，低聲道：“師尊……不責劣徒陰謀弒兄之過？”

“你不曾為之，為何責罰？”清和道，“夷則，且隨為師回山。其餘諸事，待回山後，為師自會替你主張。有為師在，斷不會令你被旁人欺負了去。”

“弟子謝過師尊。”夏夷則道，“然而……請恕劣徒不能從命。”

清和聞言微慍道：“你說什麽？”

夏夷則回頭看了一看百裏屠蘇，道：“師尊，這位百裏少俠，乃是弟子危難中結識的摯友，曾陪弟子幾度出生入死，助弟子良多。弟子答應了百裏兄，要陪他走一趟天墉城，去求見他的師尊紫胤真人，助他抑制體內煞氣。……請恕弟子眼下不能回山。”

清和真人聞言，亦轉頭看了百裏屠蘇一眼，道：“山人與紫胤乃是舊識，卻從未聽他提起曾收過徒弟。”

百裏屠蘇雙眸一黯：“此事甚為曲折，說來話長……但晚輩確實是師尊的弟子。”

仔細聽來他這話其實有語病，但是清和與夏夷則均未在意。

清和凝註百裏屠蘇雙眸，只覺他目光極清極正，絕非慣於撒詐搗虛之徒，當下心中便信了七八分，道：“幸好遇上山人，否則你們要白走這一遭了。山人前日收到紫胤書信，信中言道他天劫將至，已下天墉城尋覓世外仙山以渡天劫。”

“請問長老，師尊心中可曾提及會前往哪座仙山？”

清和真人搖搖頭道：“紫胤未曾提及。此時距離他天劫降臨之期尚有月餘，想來他自己尚未尋得合適之所。待他作出決斷，當會再來書信相告。少俠對小徒一路加以照應，山人不勝感激，日後若有機緣，定當圖報。”

百裏屠蘇連忙道：“不敢。”

清和真人又道：“如今京畿局勢變幻莫測，朝中正商議立儲人選。山人這便帶小徒回山，伺機為他脫罪。少俠與此事無關，若無他事，可自行離去。”

百裏屠蘇思忖片刻，道：“長老，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清和真人頷首道：“少俠但說無妨。”

百裏屠蘇道：“在下想隨夏兄一道上太華山，不知可否方便？”

一來他實在放不下夏夷則就這麽以半妖之形回太華，二來，他想得知師尊消息，還要著落在清和身上，思來想去，便覺隨夏夷則回山乃是上策，因此顧不得是否冒昧，大膽提出請求。

清和真人聞言沈吟道：“太華山已不接待外客多年，恐有不便。何況天家之事牽連甚廣，就此分別，於你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百裏屠蘇道：“晚輩既已決定插手此事，便從未想過臨危退縮。況且晚輩憂心師尊安危，留在太華，若是師尊來信，晚輩亦能第一時間得知師尊行蹤。還望長老成全。”

盡管明知道師尊定然渡劫成功——否則也不可能於一百多年後收自己為徒——然而想到渡天劫歷來兇險無比，恐怕師尊即使渡劫成功亦不免為天雷所傷，百裏屠蘇不由得憂心忡忡，滿心只想如何方能助師尊一臂之力。

夏夷則將百裏屠蘇憂慮之色看在眼內，不由開口道：“師尊，可否看在百裏兄乃紫胤長老門下，略為通融一二？”

“無需多言。”清和真人拂塵一揮，眸中浮起一抹笑意，“山人便擅自做一回主，帶少俠上山。至於南熏前輩和師祖那邊，自有山人前去分說。”

百裏屠蘇與夏夷則聞言大喜過望，連忙齊聲拜謝。

清和真人望著夏夷則面部妖紋與耳後、腕部藍色魚鰭，輕嘆一聲道：“夷則，你這副形貌太過打眼，待為師施以幻術，助你恢覆人形，再與為師一同回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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