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長安。

慈恩寺。

此刻已近子時，四周全無人跡，唯見月下樹影婆娑，乍眼看去猶若群魔亂舞。

淡藍色的法光亮起，兩個頎長身影落在慈恩寺院墻外，一人身著南疆玄衫，背負一柄斷劍，另一人一身荼白色連帽長衣，一張俊臉隱在兜帽中看不真切，正是百裏屠蘇與夏夷則。

夏夷則與百裏屠蘇對視一眼，低聲道：“百裏兄，你我小心隱匿氣息，入內一探。”

百裏屠蘇點頭兩人同時運起傳送法術，入得寺中。

夏夷則一眼看到寺內草叢隱現法力靈光，似是布有法陣，卻不知究竟是他的父皇，還是某位皇兄。

然既有此布置，母妃必定處境維艱。

一念至此，夏夷則愈發憂心忡忡，更堅定了要盡快尋到母妃的決心。

此時百裏屠蘇亦發現寺內各處布有禁制法陣，看來倒更像是有人提前布局，等著請君入甕，不由俊眉微蹙，看向夏夷則。

觸及對方眼神，百裏屠蘇便知他斷然不會畏險退縮。

前方縱有千難萬險，然而，只要有一線希望能救回娘親，便絕不會放棄。

——這與當初的自己，何其相似。

“夏兄，”百裏屠蘇道，“你我小心避開法陣，細細搜尋，當有所獲。”

夏夷則亦是作此想法，聞言微微點頭。

繼而兩人小心隱匿身形氣息，一一避開各處設置的靈力法陣，沿著偌大的寺院逐間搜尋。

尋了幾處院落後，忽見前方燈火明亮，卻是一間禪房門前掛了數盞繪有雙龍戲珠的明黃色燈籠，數十名全副武裝的侍衛肅立門口。

夏夷則立刻明白室內是何人，連忙一拉百裏屠蘇衣袖，兩人一起隱匿於屋角暗影之下。

然後夏夷則結出手印施展了一個小法術，可令他和百裏屠蘇清楚聽到方圓三十丈內任何動靜，以查探淑妃情況。

只聞前方室內一個蒼老卻不損威嚴的熟悉聲音低嘆一聲，道：“若能選擇……倘能選擇，朕又何嘗願意賜死紅珊……”

夏夷則聽得分明，只覺腦中‘嗡’地一響，宛若一記霹靂在頭頂炸開，頓時大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連繼續維持法術都忘記。

時間仿佛過去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待夏夷則重新找回神智，繼續施展法術時，只隱約聽得那人又道：“……可憐……她是可憐，然而夷則當眾現出妖形，當時三公俱都在場。眾老臣以死相諫，稱妖女入宮、玷汙皇家血脈，已然動搖國本。朕如何能不作處置？……何況當年群妖並起，朕受命於天，血戰數載，方換來今日太平乾坤。朕又如何能對妖類心無芥蒂？”

那熟悉語聲清晰傳入耳中，每個字都仿佛帶毒的利箭，一支支戳進夏夷則胸膛，絞得一片血肉模糊。

——痛不可抑。

他不自覺握緊雙拳，冰藍眸子中浮上一抹血腥戾氣，喉間亦嘗到了血腥的氣息。

鮫人尖銳的指甲刺破了手掌肌膚，然而夏夷則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咬牙一字字重覆道：“朕又何嘗願意賜死紅珊……又、何、嘗、願、意、賜、死、紅、珊！”

語聲悲憤，如杜鵑夜啼，字字泣血。

一旁的百裏屠蘇看著夏夷則充滿了悲憤和戾氣的雙眸，再結合方才聽到的只言片語，已能大致推測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心中不由暗自唏噓不已。

本以為夏夷則此次回長安定能順利與他母妃相見，未料當今帝王竟絕情至此，當真令人齒冷。

百裏屠蘇看向夏夷則，卻見他眼角泛紅、一雙藍眸被悲傷、痛苦、仇恨、絕望等種種情緒燒灼出一片幾近可怖的暗赤色。

明明是傷心欲絕、幾近崩潰，卻仍舊倔犟地強自壓抑，不肯落下哪怕一滴眼淚，那副強忍悲痛的模樣，讓人看在眼中委實說不出的心疼。

夏夷則強忍住身體顫抖，滿心悲痛怨憤，到頭來也只能擠出一句充滿血腥和怨恨的不甘之語：“世上竟有如此虛偽之人，而此人竟是我的父親！好，很好……很好！”

百裏屠蘇聞言心頭一顫，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夏兄……”

一語出口，卻不知該當如何安慰眼前悲痛欲絕之人。

“什麽人？！”附近忽然傳來一聲冷喝，繼而便是嘈雜人聲響起，同時還伴隨著寺院乍然亮起的法陣光芒，顯然兩人行跡已被察覺，那些埋伏寺內的方士高人正朝這裏集結趕來。

“行跡已露，快走！”百裏屠蘇情急之下，當機立斷一把將兀自陷入悲痛情緒的夏夷則拉入懷中，繼而抽出焚寂，擡手使出一記玄真劍，轉瞬間巨大的八卦形藍色劍陣於兩人身前亮起，將率先趕至的幾名修道之人重創。

趁著暗中埋伏之人尚未形成合圍之勢，百裏屠蘇運起騰翔之術，抱著夏夷則急急離開了這個險地。

長安城郊，一座破敗的小亭子中。

百裏屠蘇凝註著石人般呆坐一旁，久久不語的夏夷則，心中滿是擔憂，忍不住開口道：“夏兄，人是不能覆生，還請節哀。”

他本就拙於言辭，搜索枯腸，也只能想到這麽一句幹巴巴的安慰之言。

夏夷則恍若未聞，只是雙手默默地握緊，從帶著鐵銹氣息的喉間擠出一句低啞至幾不可聞的話來：“母妃，孩兒無能，無法護你周全，但是，我絕不會讓你白死……”

話音未落，那股一直強制壓抑的腥甜氣息忽然沖上喉間，夏夷則蹙眉強忍痛苦，充斥口腔的鮮血緩緩從嘴角流出，終是忍不住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夏兄！”百裏屠蘇大驚，連忙一把扶住他軟軟倒下的身體，低頭去看夏夷則臉色。

卻見他面若金紙、氣息紊亂，顯然是急怒攻心、牽動肺腑舊傷，因此才昏迷過去。

百裏屠蘇連忙從胸前暗袋內翻出剩下的所有舒筋定痛散餵給夏夷則服下，繼而掐出指訣在夏夷則身周施放出一個治療法陣來。

雖然他於治療法術並不精通，然而輔以藥效施展，倒也聊勝於無。

百裏屠蘇放完療愈法術後，見夏夷則的臉色似乎不若方才那般煞白得嚇人，當下心中稍定，卻仍舊不敢松懈。

不惜耗費靈力接連在夏夷則身上施展治療術，直到對方的臉色漸漸好轉，呼吸也逐漸平穩，這才放下心來，彎腰抱起夏夷則，帶著他尋找棲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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