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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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叔夜發來的是一條空白的信息。

空白,就是一個字也沒有,別說是字,就是標點符號也沒有。

全然的空白。

辛桃馥不禁想:這是什麽意思?

手指先於腦袋地,辛桃馥摁下了一個“?”發了過去。

殷叔夜回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發錯了。

發錯了,是真的發錯了嗎?

辛桃馥也不知該信還是不該信。

信或不信,好像都沒那麽重要了。

當看到信息傳來的時候,辛桃馥跳起的動作和雀躍的心,好像都已經擺明了一個最顯而易見的答案。

長安州彼時已是春。

乍暖還寒的溫度像細沙一樣隨風吹了一街,撲得行人滿身滿臉。辛桃馥只能穿一身長風衣遮擋。

他從鋪得平整的水泥路走過,轉身進入了咖啡廳。散發著咖啡香氣的廳子使人渾身溫暖。辛桃馥微微舒一口氣,走向了坐在角落的黎度雲。

黎度雲還是那個樣子,看到了辛桃馥,只是點點頭,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總讓辛桃馥覺得“自己被喜歡著”是純屬虛構。

或許是虛構,還更好呢。

辛桃馥坐下來,說:“好些日子不見了,你還是老樣子。”

黎度雲對寒暄客套話沒什麽興趣,只說:“你這次回來,是不是有長住的打算?”

“再看看吧。”辛桃馥沒有否認,“奶奶確實很想回來。我媽也是。”

黎度雲皮笑肉不笑:“但到底怎樣,還是要看你。”

辛桃馥嘆了口氣,說:“是的,她們很遷就我,都以我的意見為重。”

“那你又以誰的意見為重呢?”黎度雲的問題總是很直接,“是殷叔夜嗎?”

辛桃馥楞了楞,說:“怎麽提到他了?”

黎度雲直接了當地說:“我聽說你其實沒有找什麽男伴,就是和他在一起。”

“這樣……”辛桃馥亦是沒有否認,或許覺得沒有否認的必要。

他看起來很坦蕩,不心虛。

這在黎度雲眼裏,越發證明了辛桃馥已經接納了殷叔夜。

這在黎度雲看來,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以為,殷叔夜應該是最不可能的選擇才對。

但靜言思之,或許他對辛桃馥還是不夠了解。

或許,殷叔夜才是辛桃馥一直以來的第一選擇。

辛桃馥微微嘆氣,說:“我知道,我這麽說話,可能是一種‘茶言茶語’,但是吧……我真的是把你當朋友,才會跟你說這些的。”

“我明白。”黎度雲說,“雖然我不知道什麽叫‘茶言茶語’。”

辛桃馥笑了一下,又說:“我或者會又飛走了,或者會帶著家人回來定居。你怎麽想,我控制不了,但在我都心裏,我和你的關系是不會變的。”

“我和你的關系是不會變的”,聽起來是一句情深義重的話,但細究來,則是最果斷的拒絕:我和你永遠都是朋友。

我和你永遠都不會變成情人。

總之就是不會變的。

黎度雲當然聽明白了,他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所以你是完全不打算考慮我了麽?”

辛桃馥不語。

黎度雲又說:“你在勸我死心。”

仍是那種非常篤定的肯定句,十足黎度雲的風格。

辛桃馥抿了抿唇,只說:“說實話,你對我的喜歡實在使我很受寵若驚……”

“受寵若驚恐怕不全是,只有那個‘驚’字是真的,”黎度雲截口道,“不被期待的心意對對方來說是一種困擾和負擔,這個我明白。”

黎度雲的話永遠是那麽冷靜又那麽不好聽。

辛桃馥一下還被噎住了,只能尷尬地說:“也、也不能這麽說……”

“我們之間就別講套話了。”黎度雲仍是淡淡的,“你是知道我的,有什麽大可以直說。”

辛桃馥也有些掛不住了,只說:“我不是怕你……傷心麽……”

黎度雲只道:“你既拒絕我,我無論如何都免不了傷心一場。這有什麽?”

辛桃馥又是無話可說,又是感到愧疚,千言萬語,只剩一句:“實在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的。”黎度雲答道,“你別太愧疚,亦別把自己看得太重,我想我也不至於為了你而肝腸寸斷、孤獨終老。”

辛桃馥被黎度雲這麽一搶白,倒回歸了幾分從前和黎度雲相處的自在,摸摸鼻子,戲謔地說:“那可說不準,要知道,這三年你都沒放下我呢?”

黎度雲回答:“我這幾年只喜歡你,只是因為沒有喜歡上別人。我以後喜歡上別人了,就不會喜歡你了。就算你後悔了,要喜歡我,我也不會再喜歡你。”

辛桃馥:……你擱這擱這呢?

但是無論如何,黎度雲還是呈現出一種很灑脫的態度,這讓辛桃馥感到莫名的心安。

就像是他並沒有傷害一個朋友的情感,也沒有失去一個重要的朋友。

黎度雲永遠就那樣,平和而安穩。

辛桃馥和黎度雲喝了幾口咖啡,聊了聊近況,便各自散去。

隨著日暮,天色漸漸染黑,城市燈彩亮起,辛桃馥身上那件長風衣在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他看到殷叔夜的時候,發現殷叔夜身上也穿了一件同款的風衣。

二人四目相投,燈光好像就都聚到對方身上了。

殷叔夜剛從大廈出來,身上仍包裹著暖意,不像辛桃馥在街燈下站了一會兒,風衣料子都要吹得發硬了。

他朝辛桃馥大步走來,說道:“為什麽不在裏面等?”

辛桃馥仰起臉,答道:“想顯得虔誠些,有點兒‘負荊請罪’的意思。”

殷叔夜頓了頓,道:“你還請罪?”

“之前的事情,確實是我錯了。”辛桃馥說,“但你要是不原諒我,就是你不對了。”

他的“負荊請罪”,不但沒有荊條,甚至還沒什麽負罪之意,聽起來更像是耍賴撒嬌。

面對看起來毫無悔意的辛桃馥,殷叔夜一點兒火氣也沒有,甚至覺得很滿足、很愉快。他伸手抱住辛桃馥的肩膀,吻了吻他的臉頰:“不是說了,你不用跟我道歉。”

“可是,”辛桃馥把手滑入殷叔夜的風衣,隔著襯衫撫摸他曾受傷之處,“你不是說這兒很疼嗎?”

殷叔夜的招牌假笑就這麽瓦解,融化成那種難以控制的、可能會促進老化、催生魚尾紋的笑容:“你心疼嗎?”

辛桃馥呵呵一笑,說:“你知道,我不愛說這些肉麻的話。”

“好,那就不說。”殷叔夜順從道,“我們做吧。”

時隔多年,辛桃馥又回到了紫藤雅苑。

同樣的臥室,同樣的床,就連空氣裏的香氛味都一成不變。

但所不變的,並非湘夫人遺留的品位,而是辛桃馥從前的布置和改造。

被辛桃馥居住過這麽久,雅苑的主屋裏湘夫人的痕跡已經被辛桃馥蓋過不少。尤其是臥室裏的床品、洗漱品等一應用具,以及日常用品的擺放。

而這三年不曾變動的,也都是辛桃馥的痕跡。

也許是故地重游,又或許是別的原因,殷叔夜格外熱情。

辛桃馥覺得自己都要融成糖漿,滲進那張他睡得半舊的床單裏了。

殷叔夜和他纏了半夜,到了後半夜,偃旗息鼓,便抱在一起,只是躺著。

這樣的溫馨,帶著平靜,像是浴缸裏放滿暖水一樣叫人靜謐舒適。

殷叔夜忽然說:“紫藤花架的花,你想換成什麽?”

辛桃馥只道:“為什麽非要換了呢?”

“我以為你不喜歡。”殷叔夜答。

辛桃馥笑了:“枉你是個聰明人,卻到現在還搞不清楚?我當年哪裏有不喜歡紫藤花?”

“也是。”殷叔夜回味過來,只道,“你只是不喜歡別人對你的態度。”

辛桃馥無聲地點點頭。

“其實,紫藤花是我母親所喜愛的,姨母一直讓放著假紫藤,只是為了悼念她。”殷叔夜緩緩說道。

這是第一次,辛桃馥聽到殷叔夜主動提起這些事情。

辛桃馥好像看到了一種姿態,是殷叔夜主動打開心扉的模樣。

殷叔夜把手滑過辛桃馥的臉,說:“你已經沒有再查當年湘夫人的事了,但你還想知道嗎?”

“我想知道,你就說?”辛桃馥問。

“你想知道,我就說。”殷叔夜答。

辛桃馥微微一嘆,說:“我其實想知道的不是亡人的秘辛。我只是想知道,什麽導致了你對我的態度大變而已……我想,那可能是和湘夫人有關系。”

“有關系。”殷叔夜肯定地答,“因為她的事情,我總是不敢將感情托付給別人,這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辛桃馥笑道,“我怕是最能理解這種心態的人了。”

辛桃馥一樣是此類人,因為過去的經歷,而不敢交付真心。

三年前,與其說是相宜希陪著殷叔夜一起徹查舊事,不如說是相宜希帶著殷叔夜一起查探往事。每次出現的證據、分析和故事,都是相宜希引導著讓殷叔夜發現的。

相宜希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在殷叔夜眼裏卻並非如此。

在相宜希引導的版本裏:當年,湘夫人和父親鬧翻,負氣出走,在異國交了一名同居女友。相父病逝後,湘夫人才回國陪伴姐姐,不久後把女友的遺腹子相宜希接回來。多年後,湘夫人確診絕癥,便購入了毒酒,因為包裝問題,不慎把毒酒和真酒弄錯,造成了家宴慘劇。

殷叔夜卻覺得這個故事疑點重重。

他先從“湘夫人異國女友”的疑點入手。

在他看來,湘夫人之所以會和父親鬧翻,並負氣出國,並不是單純因為她是一名同性戀者,更大的可能是……湘夫人不但喜歡女人,還喜歡親姐姐相瀟瀟。

湘夫人對相瀟瀟的愛是多麽濃烈,這些年殷叔夜都是看在眼裏的。

因為有了辛桃馥,殷叔夜甚至在無形中明白,湘夫人對相瀟瀟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

湘夫人心思深沈,善於偽裝,如果想要在相父面前隱瞞,並無不可,卻偏要鬧大,答案也在湘夫人給殷叔夜讀的故事裏——夜鶯與玫瑰。

夜鶯犧牲了自己,換來玫瑰,讓大學生可以跟心愛的姑娘求愛。

而湘夫人選擇自我犧牲,讓相瀟瀟穿上水晶鞋走入王子的舞會。

當年,相瀟瀟對殷父情根深種,卻因為門戶之別而不能如願。湘夫人索性自毀,和相父鬧分別,孤身出國。相瀟瀟成為丹陵福地的繼承人,才獲得了嫁入殷家的資格。

湘夫人對相瀟瀟的感情一直未變,又怎麽會在異國交了一名深愛的同居女友呢?

如果有這麽一個女友,湘夫人設計墓地的時候,怎麽只設計自己和相瀟瀟的合葬,而不涉及那名女子呢?

殷叔夜細查之下,便知道,湘夫人當初確實和一個女子合租,但沒有證據證明二人是戀人。女子死後,孩子送到了福利院。

繼續細查,殷叔夜甚至發現,之前相宜希給他的福利院文件很可能是偽造的。相宜希並不是那個女子的孩子。

而福利院現在已經倒閉,舊文件也無從朝氣。

查到這兒,一切的線索好像就要斷了……

因為事情已經隔了太久,很多痕跡已經消去。

要知道答案,恐怕只能從相宜希的嘴巴裏撬出來。

相宜希雖然淺薄、愚蠢,但在某些方面卻偏執得很,要從他嘴裏套出實話,恐怕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只是,殷叔夜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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