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巡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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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二零四零年三月十八日,晴。

陽光刺破陰霾,我揉了揉眼,突然註意到房間內有一扇窗。窗玻璃關著,被焊死了,打不開。然而陽光永遠無法被隔絕,它比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自由。

床頭一張紙條,我拿了起來。

揚揚,醒來餓了就吃些東西,在客廳桌子上。我去醫院看看,很快就回來。在家等我(此處有重點符號)。

落款是鐘年

我將面湯加熱了一下,倒進面條裏用筷子攪了攪。我實在沒什麽胃口,但為了避免被嘮叨,不情不願地把面吃得一幹二凈。

吃完早飯(午飯?),我仰躺在客廳沙發,無聊地觀察著屋內布局。

房子雖然小,五臟俱全,而且異常整潔。一間臥室,一個衛生間,一個客廳,一間儲藏室就是全部。儲藏室在樓下,我已經去過。原先沙發正對的墻上掛著的一張結婚照已經被取下收到了抽屜裏。室內空間比昨天我剛醒來時大了不少,應該是阿年在我睡得跟白天的貓頭鷹一樣時搬走了部分家具。

衛生間在客廳左側,因為太狹窄,墻上全是收容櫃,原先應該擺滿了東西,現在已經被清空了。

沒有鏡子。唯一的一塊鏡子在臥室的書桌上,是那種俗氣的紅色塑膠殼、背面貼著一張色彩艷俗飽和度極高的飛鳥鮮花貼紙的老式手握鏡。書桌緊挨著木制大衣櫃,裏面放了我們帶過來的衣物。

房子看起來並不貴,采光不好,整個公寓只有在臥室的一扇窗戶,其他地方顯得有點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樓前面的草坪,更遠處被樹木遮擋了,看不太清楚。雙人床在房間正中央,靠著窗戶,我很喜歡被陽光喚醒的感覺,想必那對夫妻跟我有一樣的習慣。

9.

過於靜謐的氣氛給了我一種美好的錯覺,好像這只是兩年前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

沒有病毒,沒有鮮血,沒有人會死去或即將死去。

不過,在這裏死去,似乎也不是那麽讓人難以接受。

末世到來之後,除了喪屍之外,困擾人類的第二大疾病是精神疾病。據稱,躁狂抑郁癥發病率比末世前增長了70%,許多人更是在痛失至親後患上創傷後應激障礙。

我無法想象獨自一人在喪屍遍地的世界裏掙紮求生的情景,幸好我們還有彼此。

然而末世到底也改變了一些東西,我們都變得更寡言。我時刻感受到精神上的過度緊張,獨處的時候我曾觀察過自己,我和鏡中的我漠然對視,就像撕去了笑臉面具下露出的蒼白。有些時候,我甚至能具體感受到身體的某個部位正在腐爛。

因此我恐懼過長時間的獨處,這會讓我失去對情緒的把控能力,除非我找到什麽事情可做,因此我開始斷斷續續地寫日記。

我曾提出和他一同外出,但是他溫柔而堅決地拒絕了我。

饑餓讓我的感知更靈敏,我趴在桌上,生命死去了一半,期待著門外的一切聲響。

10.

刺鼻的消毒水。墻壁上懸掛的“醫者仁心”錦旗被血汙染成褐色。

熱汗從太陽穴滑落,鐘年將不知道第幾個喪屍的腦袋刺穿,直到手臂因為用力過度顫抖不已,他一刀把最後一只喪屍釘在墻上。一只

身穿護士服的喪屍被鋒利刀刃挖開腦髓,刀刃翻攪後挑出一顆粉色晶體,鴿蛋大小。放松了一下手臂肌肉,鐘年附身拾起晶體,握在掌中,晶體化為無色粉末。

“喀啦。”微不可聞的金屬碰撞聲傳到鐘年的腦海裏,鏈接了一道奇異的感知。鐘年迅速躲到病床後,拉上門簾。片刻後,門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一前一後,兩個人。

“聽說了麽,那什麽藥劑中心抓了一只四級喪屍。”

“啐。四級?真的假的。目前人類異能者最高級的不過剛剛三級而已。”另一道粗獷嗓音傳來。

“好像說,四級的已經有神志,會思考了。”瘦小的那個男人握緊了手中的槍,眼睛一直註視著周圍。

“他媽的,這些鬼東西進化得這麽快。老子還不如直接讓它們來一口,省得整天擔驚受怕......”

“去去。趕緊把這一片巡邏完,回去......”

“裏面是誰?出來!”其中一人怒喝道。

鐘年貼著墻,屏住呼吸,握緊手中刀刃。

一道粗暴的推門聲響起,瘦的那個從隔間拉出一個人。

“哎呦。”四十多歲的男人倒在地上,發出痛呼。

“幸存者?”聲音粗獷的那個懷疑地打量著地上的男人,手中槍械利落上膛,槍口指著那個男人。男人驚恐地舉起手,試圖往後縮。

“猴子,你看看。”

瘦的那個一腳踹到男人背上,男人整個人趴倒在地。背上的衣服猛的被讓掀開,發黑的喪屍抓痕暴露出來。

“我!我...”男人慌亂著想遮掩傷口,話剛出口,便被一聲槍響打斷了。

男人撲倒在地,頭上一個洞,正在汩汩地冒出鮮血。

“媽的。這一上午遇到的全是被感染的,浪費老子子彈。”

兩道聲音漸漸遠去。鐘年才從隔間出來,手裏提著一些常見病的藥物、繃帶和消毒水。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個男人身上幾秒,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鐘年拐過彎,從那兩個人來時的方向走去。不遠處水泥地面幾道發白的腳印,延伸到另一頭。

是軍靴。

鐘年順著腦海裏跳動的光點找去,在地上發現了一截鐵鏈。他將鐵鏈卷在手掌上,收攏五指,鐵鏈和腦海中那點奇異的感知一起消失了。鐘年隱隱有了猜想。

回去的路上鐘年略有所感似的突然望向一個方向。柔軟毛皮的剮蹭忠實地傳遞到他的大腦皮層,形成感覺。他心念一動,附近裸露的鋼筋自發射出,將奔跑的兔子串成了一串死兔子。

“四級喪屍已經有神志了。”

那兩個人的聲音縈繞不去。

地上又躺了幾只一級喪屍。鐘年沈默地等待抵禦傷害的金屬化的皮膚恢覆,拿起了藥箱。

藥箱裏還有幾顆剛洗幹凈的晶體,都是鴿蛋大小,純度不高,全是一級的。

晶體碰撞藥箱,發出哐當的聲響。

11.

“揚揚。我回來了。”

我感覺有一個人借用我的身體在說話,我可以輕易捕捉到他的緊張和過度敏感。但我同時又像一個漠不關心的過客,抽離在體外圍觀一場和自己毫無關系的電影。

我透過我的眼球看到了紅色的我,像一團融化的熱蠟纏到了另一個人身上。我大聲呼喊讓他快逃,然後我看到他琥珀般淺褐的玻璃球一樣的眼珠倒映出我的笑容。我看到他抱住了我,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露出志在必得的輕蔑表情。可是他什麽都看不到,看不到漸漸將他吞噬的紅蠟。

下一刻,我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因為鐵鏈纏住了我的脖子,不斷收縮。我的臉因為缺氧而變得紫紅,我向他伸出手,然而他和另一個我一邊說笑一邊相擁而去,離我越來越遠。

我跪倒在原地拼命地用手指甲揪住鎖鏈,在我即將死去的前一刻,鐵鏈斷了。我被泡到冰冷的海水下,離頭頂冰層透過的陽光越來越遠。

“怎麽會有兔子。”

“回來的時候撿的。”

“真好吃!”

“慢慢來,別噎著。還有半只留著明天吃吧。”冰箱櫃門啪的一聲被關上。

“阿年的廚藝總是那麽好。”

“嘴甜。再給你吃一塊,剩下的不許吃了。吃太多不利於消化。”

不滿的嘟囔聲。

遙遠的距離將聲音解離成破碎的雜音。

我的嘴裏冒出一串飄搖的氣泡。

我不知道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12.

深夜,我醒來了,在床上。

門半掩著。身旁的被子皺成一團,冷的。

我將被子掀到另一邊,抽出枕頭底下的匕首,翻身下床。腳底傳來瓷磚的冰涼,我忍不住蜷縮了一下腳趾。

我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向房門走去。窗外是濃重的黑暗。我藏在門後的陰影中探出一只眼睛,窺見客廳的背影。

生肉的血腥味縈繞著廚房。我男朋友背對著我,面前是一盤兔肉——或許叫半盤。

我看見他端起那盤生肉,湊到鼻尖嗅聞。我的手無意識地痙攣般摳著門上一塊半裂的木板。

他餓了。

異化中的人類開始感覺到無法被滿足的饑餓,對生食興趣漸生。

“阿年。”我走到他身後五米外的地方,停下。

五米是一個微妙的距離,既不會顯得疏遠,也不會因為接觸太近讓人感覺到冒犯。

我鎮定地藏好了右手衣袖中的匕首,然後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眼淚在睫毛閃耀水光。

“你在做什麽呀。”

“我困了,回去陪我睡覺吧。”

男人沈默地站著。

我沒有說話,我在等他。

我聽到碟子被輕放在竈臺上的輕響。

他慢慢轉過身,右手藏在背後。

我捂住嘴,又連續打了幾個哈欠,一臉疑惑地看著他,眼睛困得睜不開。

他的胸膛緩緩起伏,我慢慢地湊過去。

我是無害的,我對你沒有威脅。我試圖像他傳遞這樣的信息。

寒涼的刀刃貼著我的手臂。

我仰著頭胡亂地親他,假裝沒聽到他過快的心跳。他在黑暗裏註視著我,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鐘年比我高小半個頭,但我從來都不知道,他籠罩著我的陰影有一天會給我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嗡的一聲過後,我們都聽到了機器運作的悶響。

那碟肉回到了它原先的地方。

“走,回去吧。”他用右手牽住我的左手,我們往臥室走去。

我輕輕合上房門,我的男朋友蟄伏在黑暗裏,他在等我過去。

我的腦海裏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報在尖叫。

他遲早會因為好奇而咬穿我的喉嚨。

但是我還是邁著歡快的步伐過去了。

我伸手掖被角,匕首順著袖子滑回了我的枕頭底下。

我翻了個身,躺在他懷裏,他的嘴唇貼著我的後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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