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

【不要告訴洛箐，不要！】

眼看著太陽要落下去了。

不知是火焰映著的還是天邊原有的, 連雲都成了金色的火燒雲，蔓延天際。

轉眼間，雲色變幻起來, 金色到橙色，又突然成了紫色。

襯著暗下去的魚肚皮色天空，好像天上被戳了些洞, 已經破到了補不上。

落日餘暉的景色並不讓人覺得雲彩是美的，多看一眼都魔幻到總讓人身子一緊畫面滲人可怖, 因為火焰越來越高，仿佛已經穿透了天上的雲。

洛箐跟淩宇楓等在林場入口。

說是林場，已經被燒得連一顆樹都看不見蹤影。

洛箐的生物鐘跟著日出日落而動, 此時不用看手機報時, 他也清楚落日就是半個鐘頭的事兒了。

“淩王！”突然一聲慘烈的喊聲，讓洛箐正要尋著聲音過去, 被淩宇楓一把拉了回來。

“淩王, 你千萬別進來。更不能讓洛箐進來……”是老毛的聲音, 洛箐不用問就聽得真切，跟店裏那聲“包子來咯！”完全是一個聲音。

“老毛……”洛箐還沒喊出口，就被淩宇楓一把從身後捂住了嘴。

洛箐回頭, 淩宇楓沖著他搖了搖頭。

聲音一下子近了，然而完全沒了剛剛的淒慘激烈,“淩王, 老毛這些年對淩王掏心掏肺，別說兩輩子, 再有下輩子都覺得報不完淩王的恩情。”聲音悲涼, 帶著哭聲。

“可是, 淩王, 你怎麽會騙我呢？我徹頭徹尾的相信了你，你卻在哄我。谷坤已經走了，去輪回了，你怎麽竟然瞞著我。”老毛嗚咽起來，聲音哽塞沙啞起來。

洛箐試圖掙脫開淩宇楓的手，“不——”但這只大手捂得很嚴實，楞是沒讓他喊出聲來。

“我一只廢貓而已，的確沒什麽用。整天傻子一樣逢人就笑，好像一輩子都在為了多賣幾文包子活著，讓淩王見笑了吧。”從來笑臉迎人的老毛，嗚咽起來，仿佛夜裏嘶鳴戰栗的黑貓，聲音竟是也陰冷起來。

“可是，別人不知道，淩王怎麽會不體諒呢。我是笑給谷坤看的。谷坤曾經說過，他最喜歡我這張笑臉了，只要看見我笑，他就一直樂呵，他就永遠會陪著我。”

突然話鋒一轉，“哈哈，永遠，哪有什麽永遠。都是騙人的。淩王你說我一只千年的妖了，怎麽還會跟個孩子一樣，相信什麽「永遠」。”聲音傳來的同時，帶著哽咽，帶著呼吸，還帶著腳步聲。

老毛越來越近了。

“淩王，谷坤不在了，你說我再傻笑下去給誰看呢。最甜的假笑都是留給最真的愛人，這句話原來不假。淩王，你說一會兒我再對上你的臉，是不是都不用笑臉相迎了呢。不，我不想再看見你了。看不見你我就不用做一只忘恩負義的貓了。”

洛箐拍了拍身後的淩宇楓，朝著眼前指了指，有一個黑影從火焰裏朝著他們走了出來。

洛箐不知道眼前算不算一只貓，除了一雙被火焰映著冒著紫光的綠瞳，眼前是一匹比黑豹還要高的兇獸，原來還有看著比豹子更野的黑貓。

黑貓站著，算上尾巴，跟後足三點支撐著，他伸出來了鋒利的貓爪，突然胳膊伸長了幾米，朝著洛箐就要抓下來的同時，好像碰到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窗。

哐，一聲尖銳猛烈的撞擊聲之後，老毛收回了貓爪，朝著一雙貓眼就勾了回去。

下一瞬間，洛箐不敢直視，一雙幽綠森然的貓眼突然成了兩個噴著血的黑洞。

“老毛你清醒些。你進了迷境了，你給我清醒些。”淩宇楓幾乎咆哮起來。

可是他依然寸步沒動，結了界緊緊抱著洛箐也沒有讓他挪一步。

眼看地上的影子越來越長，落日就在眼前了。

“淩宇楓，我能滅掉老毛周圍的火，你松開我。”洛箐使勁兒搖著淩宇楓的手腕，可是根本拽不動。

洛箐使勁兒掙紮著，因為此刻他聽見了淩宇楓內心憤怒的聲音，“雷火妖，你個混蛋，有種你沖我來，松開這只貓妖。”

洛箐看著地上的影子，日落還有十分鐘，至少足足十分鐘。

“淩王，你這沈不住氣的性子，果然咆哮起來了。看不見了也好，眼不見為凈。這樣下手就不用有顧慮了。”戳瞎了自己眼睛的黑貓，在火焰裏渾身黑色的貓毛豎了起來，竟是沒有燒焦，明明他已被熊熊烈火團團圍住。

“淩王，你可真不夠意思，做你的朋友，到頭來都不值得你往前邁一步來給我送個行。”老毛眼睛的位置，一直趵突泉一樣往外不停地冒著血，可是他仿佛根本不在乎。

“再陪你們聊聊也無妨，淩王，你猜我抓瞎了眼，下一次會抓哪裏呢？”老毛的問話自然沒有等到答案。

洛箐卻是聽得清站在背後的淩宇楓身子裏那個憤怒的聲音，“你敢動老毛的妖肝，我廢了你。畜生！”

“洛箐，你這沒了記憶，每天混混沌沌地過著混吃等死的平凡人日子，還沒過膩？”老毛一轉輕快嘲諷的語氣，沖著洛箐來了。

“老毛，你清醒些，毛雲飛！”淩宇楓腳上沒動，嘴上卻是忍不住了。

洛箐看著失了心的老毛，這次懂了為什麽淩宇楓會反覆叮囑他不要被雷火妖迷境中的記憶所迷惑，老毛可是那個一直臉上掛笑，內心強大的貓妖。

他默默算著時間，還有七分鐘了。

“洛箐，我白看好你了。你果然是個畏手畏腳的普通人，根本沒什麽魄力。吃了我那麽多肉包子，都不敢哼一聲？”老毛挑釁的口氣更明顯了。

“洛箐，這不是老毛。老毛陷得太深，老毛的身子都被雷火妖侵蝕了。”淩宇楓貼著洛箐耳邊輕語。

“沈住氣，不要相信他的話，太陽一下去，我就帶著你進去。”淩宇楓松開了捂著洛箐嘴的手，把手滑過了臉頰，試圖捂住洛箐的耳朵，卻被洛箐抓住了。

“我心裏有數。”洛箐握著他的手腕低聲輕語。

“淩王，事實面前，枕邊風吹得再多都沒用。洛箐，你不是一直想找回洛神的記憶嗎？其實很簡單。”老毛特意話說到這兒，愕然而止。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怎麽簡單。”這一次洛箐也回話了，他聽得見淩宇楓憤怒的心聲，他知道不該回話的。

可是，他太想要回自己的記憶了。

就算只做個普通人，十九歲了，只有不到兩個月的記憶，每天都是在跟周圍察言觀色中活得有些累。

在想以後幹什麽的時候，往往需要先知道我是誰，我能幹什麽。可是這些，洛箐都不知道。

所以，他沒忍住，跟淩宇楓一樣，都跟眼前被戳瞎了眼睛的黑貓自然地對上了話。

“很好，哈哈，這很好。”老毛似乎很滿意的搖了搖身後的貓尾，把尾巴豎了起來，握在手裏揉了揉，一下子變得懶洋洋的，話也說得有一搭無一搭。

老毛也沒繼續兜圈子，直接說：“洛箐，你找回來你自己的心，你的記憶瞬間就回來了。”

“老毛，你閉嘴！”淩宇楓嘴上的話終於跟內心的憤怒吻合了。

【雷火妖，你他媽閉嘴。】

洛箐完全聽了進去，他忍不住問：“怎麽找？”

“老毛，你瘋了嗎？”淩宇楓一簇真火投了過來，直接砸在了老毛身上，然而真火穿梭了過去，速度都沒停下來。

淩宇楓：“遭了，是幻影。”

“淩王，我可真是認錯了朋友。你這身上最猛的真火，果然是砸自己人的。紮心啊。妖王。紮心。”老毛的幻影又覆原了，他一直反覆重覆著“紮心。”

“紮心？”洛箐好像突然捕捉到了這兩個字。

“洛箐，你果然冰雪聰明。對，紮心。哈哈，是你自己悟出來的，來問我了，我才不得不跟你說嘛。”老毛的語氣一下子陰柔起來。

“老毛，你他媽給我閉嘴。”淩宇楓的心聲伴著強大的心跳聲，已經讓洛箐覺得震到了耳鼓骨膜。

洛箐也有掙紮，離日落還有三分鐘了。他覺得這三分鐘太漫長。

“洛箐，有句話，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你跟淩王這一世能有短暫的小甜蜜，也得感謝無心嘛。”老毛的話聽著好像又遠了，“沒心沒肺的人，都活的沒牽掛，其實也挺好。”

“什麽意思？”洛箐有些聽不懂了，他明知道老毛這是在跟他特意繞彎子，但他還是把自己繞了進去。

“洛箐，你沒有心。”老毛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洛箐問：“我的心呢？”

淩宇楓再要攔他，被洛箐指尖的凝霜之力一把按住凍住了他的手腳。

“你的心，被你身後的那只妖取走了。”老毛冷著聲快速告訴了洛箐。

“他為什麽取走我的心？”洛箐步步追問。

“取走你的心，就能取走你的記憶。洛箐，你身後那只火妖才是真正藏了你的記憶的幕後黑手。洛箐，你被騙了。”老毛語氣深長。

洛箐瞬間難免會動搖。他緩緩回過頭去看淩宇楓的眼神。

一雙炯然的眸子直直地瞪著他。

洛箐心道：你何必瞪著我，我能聽見你心裏那個聲音，淩宇楓。

【不要告訴洛箐，不要！】

“洛箐，你過來，過來我告訴你，怎麽從那只火妖那兒取回來你自己的心。對，過來，到這裏來。”老毛一雙流著血的眼睛似乎跟洛箐對視上了，他沖著洛箐揮了揮手，招呼他過去。

影子已經長的好像人人都是細瘦的刀劍棍棒，離日落不過一分鐘了。

然而，洛箐還是推開淩宇楓步履從容，朝著老毛的方向，朝著火焰，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跪謝每一個陪伴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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