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小妖能會我這麽多嗎？”

淩宇楓一直收斂著性子, 小心極致，一路呵護。

盡管知道洛箐是夢魘了，但被這麽誤會, 他還是會心痛。

他躺在這石頭上，行動受控，剛剛的一吻, 明明是洛箐主動送上來的。

他只是真情所致，被動著回應了洛箐的吻。

他真的不知道, 一個用情的吻會讓洛箐出汗，他怎麽會處心竭慮為一滴洛神汗去故意用力吻。

洛箐的凝霜之力從沒凍傷過他，但這句話, 卻是讓他難免心寒。

然而, 事實終究是事實，洛箐的一滴汗珠好巧不巧地落進了他的眼睛裏。

他得到了好處, 而且是受益匪淺, 一下子融化了洛箐的凝霜之力, 卻並沒有告訴洛箐。

可是，他的妖肝受損，這背後牽扯的事兒他不願意再回憶起來, 他沒有辦法告訴洛箐，甚至, 他希望洛箐這輩子都不要知道。

洛箐沒有放過他, 同樣的問題，又簡明扼要地問了一遍,“你取到了洛神汗, 對麽？”

“對。”淩宇楓一生堂堂正正, 沒必要遮遮掩掩。

洛箐畫風一轉：“那你算是欠我的了？”

淩宇楓想了想：“自然。”

洛箐：“那你要聽我的了。”

「要看是什麽事兒」妖王的威嚴從來都在。

“不管什麽事兒。”

如今一個普通人的洛箐, 竟是當年洛神的語氣。

“行。只要對你沒危險。”

跟洛箐，動了心就是上了套，他永遠是妥協的那一個。

不然，他還能怎麽樣。

“結緣，我們可以再來。如果你離開了這石頭，我不會煩你，你也再裝模作樣來送飯。”洛箐語氣平淡。

做過神的都是這種語氣，冥錚跟西子也是要橋歸橋，路歸路。

淩宇楓沒有說話。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洛箐臉色也不好看，語氣裏還有些嘲諷，“你那麽有經驗，下次，中間別停下來。”

“不必了。”淩宇楓心中沈痛，但聲色不變，還是溫聲對應：“我不離開這石頭，就不會再給你送飯，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裏。”他說出來的話難免有些賭氣。

洛箐厲色道：“我說過，不會把你留在這石頭上的。”

“剛剛不是都罵我無恥了麽。”我再這樣做下去，又算什麽。淩宇楓並沒替自己辯解，卻是嘴一咧，無奈地笑了出來。

如果出去也見不到你了，洛箐，還不如讓我待在這裏。

“你的確無恥，可我又不是無賴。”洛箐冷色，杠起來，鼓著腮幫子，臉都紅了，“這些日子，受你照顧，算是還你的。”

淩宇楓：送個飯，就要這麽還？這還的太過了吧。

“那找到了下一個照顧你給你送飯的人，你也會這樣還他嗎？”淩宇楓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檸檬味兒，“洛箐，你冷靜下，你剛剛只是做了一個夢。”

洛箐自然知道他只是做了一個夢。

但這不是普普通通的夢。一直重覆著出現過很多次了，只是就在剛剛變得清晰了而已。

他很理智的先跟淩宇楓確認過了夢裏的情景人物。

雖然沒了記憶，並不是沒了腦子，洛箐的判斷不算武斷，夢裏的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

“雖然是夢，夢到的卻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兒。”洛箐沒有強詞奪理，相反，他很冷靜，也足夠理智。

“洛箐，行。那你能跟我說說，你具體做了什麽夢嗎？”

“不能。”沒等淩宇楓問完，洛箐便臉頰飛紅，直接否決了。

夢裏那些話語，那些畫面，他想想都發燒，怎麽好意思說出口。

“洛箐，你記得白葉告訴你的話嗎？那匹雪狼。”淩宇楓提醒他。

洛箐自然記得，那只雪狼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只剩下狼嚎了，所以他記得清晰，雪狼說過，緣石狡猾有靈性，有些記憶是不能信的……

可是，夢卻是真的。真切的難以置疑。

洛箐尋了這麽久的記憶，以為看見了指引的啟明星，難道只是一劃而過的流星麽。

他整理著思緒，他要弄清楚，他是哪兒來的，為什麽會留在這兒。

“洛箐，你現在去水裏，去水裏等我。”剛剛還是聊天模式，旁邊的淩宇楓突然神色凝重。

“大半夜的，你讓我去水裏？”生氣歸生氣，洛箐沒忘記，如果他離開了這塊大石頭，緣生石是會動會沈淪的。

他親眼看見過冥錚跟西子的緣生石沈到了土裏，夢裏的事兒生氣歸生氣，他把自己抱成一團沒動，糯聲說，“我害怕。”

“有西子的妖肝在，水裏安全。等我。”

淩宇楓只說了這幾個字，洛箐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兒，就被一團橙色的暖火球給推了下來。

洛箐遠遠看見漆黑的夜裏，突然天邊一簇白光像是球場上的探照燈一樣照了過來。

白光聚焦處在一點點兒搜索著，好像在山林裏尋覓著什麽。

洛箐搞不清楚這是什麽燈光，剛剛看過一眼，就被灼得厲害。

他看看周邊，越湖離還有些距離，倒是旁邊有一條溪水。

眼看探照燈一樣的白光就要照到身邊了，洛箐試著躲了躲，但白光的速度比他想的要快，似乎是在追著他。

眼看洛箐要被白光籠罩，淩宇楓隔空一個火花推過來一顆小石子，腳下一磕，洛箐已落入溪水中。

橫臥在溪水中，他驚奇地發現，似乎在水裏並不用憋著氣了。

白光好像不敢近水。明明只是一條不足一米寬的小溪流，洛箐發現白光停在了小溪流的旁邊，落下的光斑小心翼翼地躲開了水流，很快就離開了。

偏偏這時候，轟隆隆幾聲巨響，淩宇楓所在的緣生石開始滾動了。

這幅畫面洛箐親眼看過，無比熟悉，他正要起身。

“洛箐，別動。在那兒等我。”

剛要從水裏出來的洛箐，聽見了淩宇楓嚴峻的聲音響徹夜空，蓋過了石頭滾動的轟鳴聲。

等我？明明你還生在石頭上。

洛箐看了眼整個後背還貼在石頭上的淩宇楓，心裏難免愧疚：是他把淩宇楓按倒在石頭上的。

見白光走遠了，洛箐試著悄悄把一只手臂從溪水中拿出來，剛剛摸到岸邊，這詭異的白光很快就察覺到了一般，從遠處迅速追了過來。

洛箐迅速把手伸了回來。

他又把水裏一塊石頭撿起來丟了出去，然而白光並沒有被騙到，一動不動，只是守在溪水邊。

白光在溪水邊快速地晃動起來，黑夜裏格外灼眼，洛箐沒辦法一直盯著白光。

就在閉上眼睛的瞬間，洛箐聽見了石塊轟隆隆的悶聲滾動中，一聲春雷般炸破夜空的巨響。

就連整條小溪裏的水花都被炸起來了一米多高，一片水簾傾瀉落下。

山崩？地震？

洛箐能想到的自然現象浮過眼前。

白光的周圍突然燃起一圈熊熊火焰，轉瞬，白光消失了。

夜又暗了下來。

雖然周圍一點點恢覆了寧靜，但洛箐的耳朵還在一聲巨響中沒緩過來，一直嗡嗡耳鳴。

耳鳴中，洛箐以為自己一定是幻覺了，眼前一個高大的身影蹲了下來。

他聽不清這個人說了什麽，盡管他張著大嘴，口型誇張，可是，眼睛看過太久的強光，此時並不適應黑暗。

只是，洛箐覺得一下子從小溪裏被橫抱著撈了上來。

“淩宇楓？”聽不清看不見的時候，這熟悉的觸感不會錯。

抱著他的人，也許說話了，也許沒有。

洛箐察覺到他們走到了一片空地。

淩宇楓手指處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把洛箐抱在懷裏，好像在等著一只受了驚的貓醒來。

過了幾分鐘，洛箐才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見頭頂一片螢火蟲飛過，螢火照下來了一片翠色柔和的光。

光下是妖王那張淩厲而硬朗的臉，臉龐上的眼睫只輕輕動了動似乎是睡了，也好像是累了。

他拍了拍淩宇楓的胳膊，看見他高挺的鼻翼突然緊了緊，好像他這沒用力氣的一掌打得很重，把他打痛了似的。

洛箐問：“不趕我走了？”

淩宇楓笑了笑，狡黠答道，“沒有，讓你等我而已。”

“你這個騙子。緣石不是離不開的嗎？”洛箐揉了揉眼睛。

淩宇楓抿了抿嘴，“告訴過你，我是很厲害的妖。”

“那，黏在破石頭上不下來，你是裝的……”洛箐想了想，剛剛打了個盹兒的工夫，又是一個夢，“其實，我在夢裏，還夢見了一件事兒，問你，你得說實話。”洛箐在淩宇楓的懷裏伸了個懶腰，困意來了。

“嗯？”淩宇楓垂眸意愜。

“夢裏那個洛神，喊你「小妖」。其實，你叫「小妖」？”洛箐說著話，勾著唇角，好像忘記了他躺在一個剛剛還被他罵著無恥之人的懷裏，一點點兒，眼皮子要合上了。

淩宇楓沒說話，空著的左手一擡，輕輕握上了拳。

再放下來，送到了洛箐的眼前，骨骼分明的大手張開，手心裏一只小小的螢火蟲飛了起來，轉了個圈，又停在了這只大手的掌心裏。

畫面暖人，讓洛箐剛剛繃直的唇線還是彎了。

“小妖能會我這麽多嗎？”淩宇楓原來也會柔聲。

洛箐看著淩宇楓一副囂張得意的樣子，一雙桃花眸子一挑，輕輕喚了一聲，“小妖。”

“嗯？”淩宇楓不答。

“無恥的小妖。”洛箐笑著補充完整了，“睡了。我要接著去那個夢裏看清楚。”

“晚安。”淩宇楓輕聲說。

看見洛箐睡了，淩宇楓才引開了螢火蟲，熄滅了篝火。

夜又重新罩上了。

在只有貓頭鷹低聲哀鳴的深夜裏，淩宇楓再也不用忍著了，濁血一口接著一口悄悄吐滿了一只小木盒子。

他把小木盒子拋出去，遠遠丟進了土裏。

這只很厲害的「小妖」，就在剛剛又一次爆了妖肝，炸了緣生石，他現在根本都站不起來。

他希望洛箐能多睡一會兒，多給他一點兒修養恢覆的時間。

他又盼洛箐能早點兒醒過來，他要帶著洛箐早點兒回去，畢竟剛剛那一簇白光，不過是鏡魔的一根手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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