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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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二人方才離床,連早膳都還沒來得及用,便有人急促敲門。誅月尚未戴上面具,便讓那人在門外說話。

到此時牟綸已經大概明白,誅月此番給凡人帶兵,並沒有讓周遭人得知他的真正身份。他以面具示人,正是為了避免這些凡人看見他頭發與眼睛的顏色,否則必然流言四起,擾亂軍心。

據門外那人的通報,敵軍已經列陣,勢將進犯,有請大帥前去督戰。

那麼接下來誅月就要前往戰場了,牟綸閑來無事,便也自發同行。反正誅月是軍中最高指揮官,他多帶個把人在身邊,旁人也不敢多羅嗦。

待誅月換上戰甲、戴上面具之後,牟綸便與他一道出了門去,各騎一匹戰馬,趕赴戰場。

戰場是在城門數裏之外的荒地,兩軍對陣,暫且還都按兵不動,蓄勢待發。

誅月往敵軍深處看了片刻,笑道:「牟大哥可有看見他們的主帥麼?」

「嗯?」牟綸不明就裏,定睛望去,的確在敵軍大部隊中的帥旗下方,看見了那個身著主帥將服的男子。

不過,在戰場上看見敵軍主帥是值得一提的事情麼?

「這是他頭一回親自上陣。」

說罷,誅月向身邊另一側伸出手。很快便有人舉起一把長弓,將之放到他手中,然後又給他奉上了一筒箭。

他將筒中的五支箭矢全部抽了出來,一並搭在弓弦之上,就好像並未經過瞄準,弦一拉開,馬上就將箭放了出去。

以凡人的眼力是看不到那麼遠的,但牟綸自然可以清楚看見,那五支箭穿過重重人群,拐彎打轉,其中三支分別射中三人,最後兩支則射中了主帥的額頭與心口,回天已是斷無可能。

敵軍大亂。

誅月將長弓扔到附近的副帥手中,淡淡道:「敵軍主帥已死。」聽不出絲毫戰意鬥氣的溫和語調,下達了最初也是最後一道軍令,「去吧,擊潰他們。」

尚未開戰,敵軍主帥就已陣亡,這無疑是個振奮己方軍心的大好消息。

然而周圍所有聽見了這一消息的人,臉上所流露出的並不僅僅只有欣喜,還有疑惑、驚詫,甚至畏懼……

若說百步穿楊還是能人所為,誅月方才的那一手,已是非人所能做到的了。

人們當然喜歡強大的領導者,但若是強大得過了頭,卻會令人恐懼。

不過,誅月又何須在意這些人是怎麼想?

他將戰局交給了副手,之後便策馬從隊伍後方退出戰場。

牟綸自然也緊隨其後,本想與他說說話,但見他將馬兒趕得很急,還以為他急著回城中做什麼去,可在半路上他卻忽然轉變方向,沖進了旁邊的樹林裏。

剛進去不過一會兒,誅月便從馬背上跳下來,腳步看似有些虛浮地往前趔趄了幾步,揚手一把揭掉面具,低低咳嗽幾聲,而後便急促喘氣。

牟綸在他身後不遠處下了馬,心懷疑惑向他走去。剛剛繞過他身側,一眼看到他此時的模樣,便不由得倒吸了口氣,愕然不已。

誅月嘴角全是鮮血,原來方才咳嗽竟是咳出了血來。

這是怎麼回事?牟綸大惑不解,難道誅月曾在先前的戰爭中受了傷?

不,不可能,豈有凡人傷得了魔神!

昨晚大小柯說過的話突然從牟綸腦海中閃過……如此看來,恐怕誅月確實身體有恙,並由來已久,而且遠遠不僅是微恙而已。

「你這是傷是病?你感覺如何?」牟綸詢問道,伸手想扶住誅月的肩膀,另一手則想幫他揩去嘴角的血。

不料誅月側身避開了他的手,往另一邊走到大樹前半靠上去,慢慢舒了口氣,這才開口:「牟大哥,我時日不多了。」

「……你說什麼?」牟綸極少驚訝到如此地步,一時竟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聽見了什麼。

「千年前那一戰,我遭受重創,若不是有昱笙相救,興許早已失了性命。」

誅月淡淡道,「這些年裏雖有昱笙幫我煉藥療傷,然而我已傷至靈髓,無法治愈。」

「無法治愈?你之體質得天獨厚,又怎麼有醫治不了的傷?」牟綸緊緊扣住下巴,有些焦躁起來。

以為早已死去的崆犵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可這非但不是失而覆得,反而是要面對崆犵再一次的死亡?

……開什麼玩笑!難道說,是天意註定讓他得不到崆犵不成?哼,荒謬!

「至少我還來得及與牟大哥再相見。牟大哥,留下可好?」誅月答非所問,凝眸深深望住牟綸,重覆了一遍與昨夜相同的話語。

這一回,牟綸開始理解了這句話的含意。

留下,留在他身旁……陪他等死麼?

些許陰霾爬進了牟綸眼底,他瞇起眼,沈聲問:「你說時日無多,這個時日,又是多少?」

「昱笙說,大概不會超過一百年了。」誅月答道,平靜得仿佛那個將死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一百年?還不到區區一百年?

牟綸心情大壞,若說此刻他有什麼最想做的事,便是將方才聽見的盡數推翻,那些言論……

「是真的麼?」

「是真的。」一個陌生的聲音代替誅月答了這樣一句。

牟綸微愕,想不到自己如此專註於與誅月的對話,竟是絲毫未察覺有外人到來。

他循聲轉過頭去,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那位白衣青年,有著一副明朗溫暖的面容,似個尋常凡人百姓家的鄰家小哥。

不過牟綸知道,此人絕非什麼鄰家小哥,而是……天界來客。

魔界與天界關系不佳,但也未到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份上。若是毫無爭端理由,其實並不是不可以和平共處。

此刻見了這個天君,牟綸也只冷眼相望,並未出言不遜。

只是一想到對方剛剛說的話,無疑是認得誅月的,大有可能就是誅月說的那個天君,牟綸心下便有些不快,盯著對方的眼神也銳利幾分。

對方倒是未在意他,徑直走到誅月身邊,從懷裏拿出一只白玉小瓶交給誅月,道:「喝吧,會好一些。」

誅月並不多問,就將瓶裏的液體一飲而盡。

牟綸將此看在眼中,心裏便明白了,這人也是被誅月信任著的,所以才會不疑有他地喝下他給的東西。

真是叫人不愉快啊……

這時,那人回轉身來看向牟綸,飛快地將他打量了一番,猜測道:「閣下應當就是魔君──牟綸?」

「……」喔?原來誅月還曾在他面前提過自己?

得到牟綸的頷首默認之後,那人笑了笑,道:「初次見面,我是昱笙。」

昱笙……這個名字聽在牟綸耳中,已經不算完全陌生了。

他勾起唇角,笑著回道:「幸會。」

頓了一頓,斂起了笑容,低沈道,「方才誅月與我說的那些……他的身體狀況如何,想必你也是十分清楚的了?」

「嗯……」

昱笙沈吟,摸了摸下巴,「這些容後再說,我們先將阿月送回去歇著吧。」

「……」阿月?

牟綸眼裏掠過一道紅光,右手五指一攥,又緩緩地松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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