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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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牟綸來探訪誅月的時候,帶來一株粉黃色的小花。

花朵生長在花壇中,花雖小,香氣卻是極其濃郁,而又不至於令人感覺刺鼻,迎風遠遠就可聞見其香,頗有些香飄萬裏的意思。

那沁人心脾的香氣實在美妙之極,讓誅月不由自主地伸手撫了上去。豈料,這小黃花看似可愛,花莖上卻長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尖利非常,一下便刺破了誅月的手指。

血珠滴落在花上,瞬息之間,花心中央拉開一條細細的縫,縫隙中傳出「柯柯柯柯」的細碎聲音,聽來竟有些像是嬰童在咿呀學語。

牟綸微瞇了雙眼,目中了然。

這花本就略帶靈性,又被崆犵的血所浸,果然──靈變。此靈似妖似仙,但又似乎什麼都不是。

再看誅月,面無表情地將花莖握了起來,看似就要將之捏碎。然而片刻之後,他卻又松開手掌,放過了這個花靈。

「你不殺它?」牟綸試探地問。

「它不該死。」誅月沈靜回道,在花瓣上輕捏了幾下。

牟綸倒是有些意外,原本以為,崆犵會對每一個吸取了崆犵之血的生靈都趕盡殺絕,沒想到誅月卻會放過花靈一馬。

這麼說來,多半是因為花靈靈力低弱,甚至還不能化作人形,所以誅月才會格外開恩──其實是根本未將其放在眼裏吧。

而若是像他這樣的魔,食用了崆犵之血的話,定然是要被追殺到海角天邊,最後再落得個玉石俱焚的下場。所謂得不償失,莫大如是。

牟綸心內哂然一笑,也伸手在花瓣上摸了摸,道:「也好。你一個人住在這裏,想必是無聊得很,我也不能常常陪你,便留下它在你身邊做個伴,倒也不錯。」

誅月聞言,神情微不可察地滯了一滯,擡眼向牟綸看去,目露罕有的遲疑不定:「牟大哥……要留我長住在此?」

「你這不是已經住下了麼?」

牟綸道,「既然住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吧。」

誅月眉尖微微一動,目光漸沈:「難道你不怕……」惹火燒身?

「我倒是怕你日子長了會甚覺無聊。」

牟綸截過話,輕輕松松地笑了笑,「你身份特殊,行蹤不可外洩,而如今你身在此地,除我之外,也沒有其他人會來探望你,這久而久之的,恐怕會日益感到孤單寂寞吧。」

誅月垂了垂眼,緩慢地一搖頭,回道:「我不會。」

「真的?」

牟綸嘆了口氣,「今後多了個花靈給你做伴,興許會好一些,但是這樣,當真就夠了麼?」

「夠了。」這一次誅月答得毫不遲疑,他挪開了視線,投向天邊不知何處。

不知是說給別人還是說給自己聽,他低語:「我還從沒有過這樣的生活。」

自從記事起,不是被別人追殺,就是去追殺別人。偶爾得到一時安逸,卻不知道該去怎麼享受,似乎自己的生命意義就只剩下了七個字──殺、殺、殺、殺、殺、殺、殺!

除此以外,什麼也得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直至──今日。

「這樣的生活麼?」

一道精光自牟綸眼底滑過,唇邊溢出深邃笑意,「只要誅月想要,多久我都給你。」說著伸出手去,在誅月頭頂上輕柔寵溺地揉了幾下。

誅月看了他一眼,合起雙目,就此無言。

那個因誅月之血而靈變的花靈,成天到晚就只會「柯柯柯柯」地叫喚,於是得名──阿柯。

一些日子以後,大阿柯的腳下又長出了一朵小阿柯,大小柯一唱一和,好似唱戲般,誅月看了甚覺有趣,只等牟綸前來,與他一道分享這個好消息。

然而這日出現在落月島上的,卻是一個素未蒙面的不速之客。

那人相貌很是標致,看樣子比誅月年長,而又比牟綸稍微年輕。他來到島上後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然後,他發現了站在屋外的誅月,怔了一怔,旋即大步跑上前,將誅月手中的花壇一把搶了過去,驚呼道:「哎呀,竟然在這裏!我就說嘛,怎麼時常在牟君身上聞見香氣,可在他房裏卻又看不見花,原來香氣是從這兒帶回去的,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著呢。」

那人自顧自地說完一大串之後,方才想到什麼,目光從花壇中轉移到誅月臉上,咧開了嘴角笑笑。

「這花是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特意摘回來送給牟君的,可是前段日子,花忽然不見了,牟君也不告訴我花的下落,我很是在意,這便找了好些天,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找著……」

說著,他後退兩步,將誅月從上到下打量一遍,眼中漸漸湧起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問了一句:「我是雁鳴,你是誰?」

誅月靜靜地看著他,面沈如水。

「你住在這裏?為什麼我送給牟君的東西會在你這裏?」雁鳴接著問。

誅月並未答話。

「這些日子牟君常來看你是不是?你……不是魔,你到底是什麼人?」雁鳴又問。

誅月依舊不說話。

雁鳴皺起眉頭,心中不悅,開口變得惡毒起來:「怎麼一聲不吭的,難道你是啞巴不成?」

誅月面色未變,寂靜如初。

雁鳴臉色越發難看,咬了咬牙:「不要裝聾作啞,說,你為何糾纏牟君?你究竟有何圖謀?你……哼!好,你不說就不說,等夜裏我見著牟君了,定要請他將你嚴查!」

撂下狠話,雁鳴便轉身離去。就在此時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雁鳴。」

雁鳴一愕,旋即得意地揚起了嘴角,轉過身來:「事到如今你還有……」話語戛然而止。

就在他與誅月正面對上的剎那,一根細長的物體環住了他的脖頸,纏繞兩圈,自前方插進他的喉嚨。痛,並不很痛,只是四肢麻木無知覺,體內的一切似乎全都停止了流動。

他的嘴巴反覆開合,卻發不出絲毫聲響,雙眼睜得通圓,眼裏盡是慌張無措。

雖然是魔,雁鳴的力量等級只算中下,之所以氣焰囂張,不過是仗著有魔君寵幸。而今被崆犵這般的大殺神制住,莫說反擊,便是連抗拒也無從抗拒。

那纏住雁鳴脖頸的東西是從誅月身後滑出,正是他的尾巴,其表面不見皮毛,只看見一節一節的灰色硬物,如同是骨骼般互相貫穿連接,在頂端細化成錐,此時就插在雁鳴的喉嚨正中。

慢慢地,尾巴將雁鳴舉了起來,送回到誅月面前。

雁鳴在無意識中將懷裏的花壇抱得更緊,誅月伸出手,擰斷他的手骨,再將花壇取了回來。

「阿柯是我的。」誅月說。

雁鳴露出迷惑的目光,猛地渾身一震,瞪大的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汩汩鮮血沿著嘴角不斷流淌。

從他背後穿透胸前的,是誅月的另一根尾巴,尾尖上還串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物事,那是他的心臟。

誅月將之抓到手中,甩了甩尾,雁鳴便被拋落在地。就在這一刻,雁鳴完完全全停止了呼吸。

誅月看著手裏的東西,想了想,將其捏碎了灑進花壇。而後他走到雁鳴跟前,蹲下身在雁鳴手臂上摸索著,找到一處,貫入靈力,雁鳴的指尖「蹭」地刺出五根尖爪。

誅月握起他的手,用其爪子在自己胸前和腰間各劃了一把,然後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了下去。

時不多久,牟綸來到。

看見此番情狀,牟綸腳下一頓,而後繼續邁步,首先來到了誅月身邊。

「你受了傷?怎麼回事?」牟綸詢問,撩開衣物檢查起誅月身上的情形。傷勢不輕,但對於曾經浴血百戰的誅月而言,自是不值一提。

誅月面色平靜如常,輕輕回道:「對不起,牟大哥,只因我是崆犵……」

牟綸挑起眉,很快明白了其言下之意,便不以為意地笑笑,道:「莫說傻話,生為崆犵並非你的錯,是太多人貪心不足,也是我沒有將你看好,竟被別人侵入了此處,令你遭遇險境。」

「為什麼?」

誅月忽然擡起頭,牢牢看定了牟綸的雙眼,仿佛要一直看到最深最深的深處去,「為什麼你同別人不一樣?牟大哥……難道不曾想過食我的血?」

「我是否想過這種事,並不重要。」

牟綸擡手在誅月鼻尖上一點,似笑似嘆地道,「誅月,你要將自己作為誅月,而非崆犵,你懂得麼?」

久久,誅月方才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模糊的弧度,隱隱約約若有似無,不經意間便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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