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17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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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曉若不曉得這算不算一種進步,他也不曉得自己下了這個決定,是不是想要進步,因為追根究底尋求解答,他仍不想讓現狀有任何改變。

他只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有時候太想盡力顧全所有的事,反而東錯西錯。想起阿龍當時的表情,他便想試圖彌補些什麼。

黃興平對他的提議爽快地同意了,倒是蔡曉若還扭扭捏捏想多做些解釋。

「胖胖,到時如果你去了,然後……」

「然後什麼?」

「就是,如果你在聚會上看到,可能比較……」

「啊?」

「唉算了沒事,你去就是了。」

蔡曉若知道自己的那些欲言又止、優柔寡斷都如此不能算作體貼,但他實在感到害怕。小時候家裏所有人都寵著他,他呼風喚雨無所不能,越是長大越是明白許多事情是求不來、求不得的。愛人求不得、家人的諒解求不來。

他曾經以為他與黃興平生來就該在一起是最天經地義的一件事情。後來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能廝守,更遑論原來同性喜歡同性從來不合大眾胃口。他那些相信天命之類的事情,說出來也許會受嘲笑,但直到如今他都深深相信著打從兩人各在娘胎裏開始,便有件事是要註定兩人糾纏一輩子的。只不過在這場註定中,有些事情錯了,他們其中有一人忘記被生作了女孩,只是這麼一件小事──最關鍵的小事,便註定了他連拿入場券的資格都沒有。

國二那年他確定了自己拿不到入場券,便無法克制的──深惡痛絕的──對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感到痛苦。若是他能愛他,他便能夠有愛人的資格;若是他不愛他,他便能夠處之泰然地面對黃興平終將結婚、有另一人長相廝守這件事。

可惜他生作如此別扭、極端,只能在求不得中對自己百般折磨,在每個夜晚痛哭失聲,最後消極地告訴自己,算了,算了吧。

所以他這麼害怕改變現狀,害怕黃興平知道真相後的視線與目光。

雖然直到最後,在那場家庭聚會上,黃興平什麼也沒說。

對阿龍與他男友的關系,他似乎稍微留意了那麼瞬間,可能多少有些別扭,但這件事並未能使他耿耿於懷,仿佛蔡曉若在意的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那日他與蔡曉若的朋友們相處甚歡,問了一些曉若在臺南的事情,交換了一些兩人小時候的笑料,聚會的氣氛如此溫馨,只是對這麼多年來有沒有人陪伴在蔡曉若身邊,黃興平終究沒有打聽一個字。

三點十五分,臺南火車站,正門出口,黃興平瞇眼看南臺灣的藍天白雲。

蔡曉若跟在他身後,不自在地揉揉鼻子。

黃興平背著大背包轉過身來,略低頭看他;曉若回以奇怪的眼神,指指入口,「進去啊。」

「蔡曉若,這時候不是該說些感性的話嗎?」黃興平責怪他。

曉若忍不住笑起來,「唷,你也懂追求這個?我想想……嗯,別再過勞了?」

黃興平偏頭想想,「實用,再說說?」

「唉怎麼送個行也這麼麻煩……」蔡曉若動來動去很不耐煩。

「欸說說看嘛,難得欸。」

「什麼難得啦……我想想,嗯,早點瘦下來?」

黃興平一摸肚子,頗為苦惱:「有點難,不過好吧,實用。還有呢?」

答應了一之後果然就有二、沒完沒了,蔡曉若勉勉強強又擠幾個身體健康、早點找到好工作等等的祝福,這麼膚淺的臺詞,黃興平竟然也都欣然接受了。

看蔡曉若回答地扭扭捏捏,黃興平總算笑出來,像看弟弟一樣。

「好吧,我走了。」

太過刺眼的陽光底下的黃興平需要微瞇著眼看他,高大的身影在蔡曉若身上籠罩著一層陰影。

他厚實的手掌在蔡曉若頭上停頓一會,改而拍向他肩頭,如同對待朋友、兄弟。

「你自己在臺南,也好好保重吧。」

烈日底下黃興平轉過身,眼前的一切宛如海市蜃樓。如同那天黃興平拎著大背包,走出火車站,熙來攘往的人潮當中,曉若就只看見他一個。

這個人連走路的方式都穩重,他還沒走來,你就想起他身上是什麼味道,想起他下一秒會說些什麼話,用什麼樣的眼神。太過親近的回憶讓當時的蔡曉若心慌意亂地低下頭用手機,滑一滑,什麼字也沒看進去,只註意到那抹高大的陰影罩到自己身上,蔡曉若若無其事擡起頭,對他說:「你還真的來了。」

黃興平的背影就在他眼前,越走越遠,幾個禮拜的時間原來這麼短,像是童年舊夢的走馬燈,初戀的回光返照。

「黃興平!」

有很多事情其實他都明白,很多事情不做就不會有結果,無論是好的結果、壞的結果;只要不告白,一定沒有結果。

「怎麼了?」黃興平半側回身。

「我……」

「嗯?」聽不清楚他說什麼,黃興平走了回來。「你說什麼?」

「我說……我今年過年回去吧,會多待幾天。」

黃興平喜出望外,「好啊!每年你回來都偷偷摸摸,待沒多久就走,這次待久點,好久沒跟你一起過年了。」

「嗯,是啊。對了到時候,把嫂子帶回來給我看吧。」

黃興平很開心,這人特別開心的時候,眼神就會飄啊飄。

「好。」

曉若於是也笑起來。

「快走吧!車來了。」

黃興平朝他揮揮手,兩人實在不適合再說些煽情的話,連再見都省了,黃興平也沒回過頭再深情凝望一眼,就這麼過了站。

曉若想看到最後,想看他上車,卻仍是回過了身。

他想,誰都沒必要回身看誰,兄弟不需親密至此。

曉若背著身看碧空如洗,火車催促關門的鈴聲響了,車就要開了。

十多年前的蔡曉若站在臺北火車站,頻頻回頭,頻頻回頭。

明明是黃興平要歸鄉,曉若卻難以自拔地有離鄉的離愁。

就要走了。

手機提示音作響,黃興平傳來了一串網址,叮嚀一句:「回家再看吧。」

曉若認出這是黃興平的美食部落格的網址,反骨如他,當即就點開來看。

其實也沒什麼。

部落格裏,全是黃興平這陣子的美食日記,每天按時晚間八點更新,只有這最後一天的更新時間亂了。

新的更新是一張臺南火車站外人來人往的照片,人群之中有個人背對著鏡頭,站得歪歪斜斜看天空,那不像樣的站法一看就是蔡曉若。

仿佛能看見蔡曉若瞇眼看著藍天,陽光撒在他瞇起的眼中。

僅僅一行文字寫著:

此致曉若。

很多很多年後,蔡曉若說不清楚是多久以後,年紀愈大,就愈是不去數日子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清晨,蔡曉若依偎那人懷中醒來。厚重的窗簾阻隔了窗外刺眼的陽光,窗簾是他講了好久才終於裝上的。

那時一天到晚叨念著什麼呢?大約就是假日一早就得被太陽曬醒很煩,所以那人就去裝了一扇窗簾,選的花色被蔡曉若嫌棄了好多天,兩人還因此吵起來。

就是這樣一個吵架過後的普通清晨,他在他懷中醒來,稍微一動,身旁的人就醒了。那人反射性地摟緊他,又松開,輕輕淺淺揉揉他頭發,半夢半醒像每天半夜哄睡容易驚醒的蔡曉若。

「睡吧,沒事了。」那人在他耳邊說,迷迷糊糊又打起呼來。

於是蔡曉若也迷迷糊糊睡了,恍惚要墜入夢境時,他知道身邊的人醒了,但他睜不開眼睛。

他靠在他臉頰邊親了親,又靠在他耳邊親了親。

不會說話的他只敢在這樣的清晨,說些模糊的情話。

他說,曉若,你是我的福報,燒好香才遇見你。

那時候他們都還未白發蒼蒼,然而在那個朦朧的夢境裏,他與他牽著彼此又皺又乾的手,走過一場樸實無華的風景,心中不能再有更滿足的念想。

老有所終,實在是他這種人最不敢幻想的夢幻結局。

還好再痛的 總還是會痊愈的

如果不是太愛了 我們又拿什麼去深刻

人生的挫折 好在有舍就有得

曾真心付出的 都會是值得的

(劉若英 幸福不是情歌/詞 木蘭號 AKA 陳韋伶、黃婷)

《曉若》 完

作家的話:

曉若正文到這裏結束,之後會寫番外作補完。謝謝各位看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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