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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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黃興平要來臺南的那個禮拜,蔡曉若如臨大敵。

一個禮拜內蔡曉若一天要給黃興平打三通電話,說服他臺北是個好地方,踏出臺北是什麼呢?是沙漠啊黃興平,你這麼胖,踏進沙漠會死。

既然蔡曉若要提這個話題,黃興平就不客氣了:「這就是我十幾年前至今都困惑的問題了蔡曉若……」

「停停停,我要掛電話了。」

「你看,你這麼一個離開臺北會死的人,當初我就篤定你一個禮拜就會回來,結果卻沒有,為什麼呢?」

「你這個話題太老了黃興平,你要問幾次?」

黃興平若有所思道:「我就想啊,莫非臺南有什麼好的你卻不跟哥哥說?不夠義氣,你知道不夠義氣四個字怎麼寫嗎蔡曉若,首先你要先畫一橫……」

「啊──煩死了──」

「沒耐心?你知道沒耐心三個字怎麼寫嗎?你開視訊我寫給你看,首先你先畫一點──」

蔡曉若被他煩得掛電話,半小時候他氣消了,又打電話給黃興平:「你愛來就來,訂個時間,我再去接你。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很忙,沒空當你導游。你來了如果碎碎念,我就把你打包丟回臺北。」

「裝我的行李袋得多大啊?」

「不知道,你等等,我問郵局。」於是蔡曉若又把電話掛了。

兩個禮拜之後的今天,黃興平整理好房間,颯爽的轉開葉曉若房門,葉曉若正自我厭惡的裹著棉被,黃興平一看就皺眉:「下午四點你在睡午覺?」

「我在睡下午覺。」

「有東西能吃嗎?我餓了。」

「沒有,」蔡曉若陰森森的說:「老早就警告過你了,這裏是一片沙漠啊黃興平,等等你應該就會覺得口渴了,但是在到達綠洲之前我們的儲水不能喝完……不準吃!那是我的進口巧克力!我同事從比利時帶給我的!fuck!黃興平你怎麼不去死?」

「我餓了,臺南有米這種東西嗎?」

蔡曉若簡直想對他比中指,但比中指是文青能做的事嗎?算了,隨便。於是蔡曉若比了中指,黃興平批評他好不文明,遂對蔡曉若比了兩只中指。

蔡曉若隨後試圖用腳比中指的事暫且不提,先說說蔡曉若待在臺南這麼多年,究竟都在做些什麼。

蔡曉若的職業是個謎。

當初蔡曉若大學沒念畢業,包袱款款來到臺南,對家鄉的親人說自己到朋友的雜志社工作,當編輯,一待竟待了十多年。他朋友的那個雜志社每月出刊物,起先出薄薄的小月刊,登時事也登藝文消息,後來工作室穩定了,出刊數量漸漸變多,發售點也從臺南擴及其他城市,這幾年,黃興平偶爾在捷運口也能買一本寫有「文字編輯:蔡曉若」的雜志。

對黃興平這個普通上班族來說,蔡曉若編得那本雜志實在沒什麼看頭,既沒有財經消息也沒有小道八卦,關心的議題都奇怪得很,好像別人不想管的,他們雜志社都要撿起來做。

雖然黃興平對上頭的文字跟圖片一點興趣都沒有,對裏頭精美的排版也毫無感觸,但只要碰上捷運口有人在兜售,他就會停下腳步買一本。

至今他也數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本堆在抽屜了,但真正有看的文章卻沒幾篇,大部分連塑膠封套都沒拆。

在黃興平的刻板印象裏,就覺得這種雜志不賺錢,蔡曉若的雜志社早晚要倒閉,所以他一方面覺得他弟能編雜志真了不起,一邊又覺得沒人買真可憐,雜志就越堆越多。

近幾年「文青」這個詞開始流行起來的時候,有回辦公室新進來的妹妹發現他桌上躺了好幾本這種雜志,半揶揄地笑他:「興平,看不出來你是個文青喔?」那時候他才逐漸發現,原來寫這種雜志的人就叫文青,買這種雜志的人也叫文青,而且這種生物還真不少,蔡曉若就其中一個。

黃興平本人並不是什麼文青,只是個無趣的近中年男子,他根本看不懂裏面在寫什麼,也不懂為什麼要寫這些,有時候他也會友善的想跟蔡曉若討論一下內容,但蔡曉若是什麼人?他是個別扭鬼,從小作文就不給他看,他偷看一下蔡曉若就要著急地拿東西砸他,如今成了編輯,編得雜志竟然也不準人看;想跟他談論一下雜志裏關註的議題,舉例來說,那個每年一次的同志大游行,黃興平也不過就是隨意問一句:「那個同志游行的人穿得都挺奇怪的,你去看過嗎?」蔡曉若就爆發了,也不曉得他在氣什麼,但就是黃興平提類似的話題他就氣,氣到發誓黃興平敢再提一句他就去撞墻的那種,根本不曉得他為什麼要這麼牴觸這件事。

蔡曉若這家夥有點臭脾氣,千萬不要跟他聊他不想聊的事情,聊了他就生氣,硬聊他就抓狂大罵,如果發現罵了你你還繼續聊,他就歇斯底裏地想摔東西想搥墻,這種毛病從小就有,基於他還真的去撞墻過,所以黃興平根本不敢惹他。

所以蔡曉若的職業是個謎,只知道他在當編輯,知道他們都關註一些大部分人根本不關心的事情,但蔡曉若在臺南的種種就像是未探訪的迷宮,黃興平根本不了解。

蔡曉若也不肯說。

最後基於黃興平是個觀光客,願望很簡單,就是走訪名勝跟吃,於是蔡曉若邁上自己那臺破舊的機車,說要帶黃興平去花園夜市。

黃興平看著那臺機車沈默。

蔡曉若對他的眼神感到相當不舒服。「幹甚麼?」

「喔,沒什麼。」黃興平跨上後座,嘎吱一聲。

「不滿意可以不要坐啊。」

「我有說不滿意嗎?你腦補這麼多做什麼?」

機車發動了,後輪壓力相當大,但仍盡責地轉動。

黃興平剛剛其實也沒想什麼,只不過就是想,你看,這小子,明明有機車,剛剛那段離火車站沒十五分鐘的路,還要開嶄新的新車去炫耀一番。

又比方說,剛剛撂話「不爽不要坐」的家夥,一路上還要頻頻從後照鏡觀察他,咕噥道:「這臺車已經很老了……」好像大手筆邀請同學來家裏玩,卻開始自卑玩具又舊又醜的小孩。

想到這裏,他突然就覺得開心地笑起來。

你看,離開這麼多年,人還是他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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