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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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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中只剩下落玉一人,他茫然的爬了起來,拿起地上的衣服掩蓋著露出的身子,一步一步緩緩的走了出去。

他獨自走回了含象殿,衣不蔽體,尚有大片的肌膚露在外面。一路上太監宮女們都低垂著頭不敢瞧他,有從他身邊經過的也都是加快了腳步匆匆而去,待他走遠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擦擦冷汗互相使了個眼色,上頭吩咐了誰敢看一眼就要挖掉雙眼。

“爹爹,您怎麽了,”落齊看他回了宮門,一下就沖上去抱著他。

落玉抱緊了他,神色疲憊的道,“爹爹沒事,就是去洗了個澡。”

有眼尖的太監急忙上前拉開了落齊,“哎呦,小主子,奴才帶您去西殿那邊看大內侍衛習武操練吧,您不是一直想看麽。”

落齊喊道:“好啊好啊,他們可厲害了…可是…爹爹…我想陪爹爹…”他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去玩吧,爹爹去殿中歇息。”

小人兒立即心花怒發,由太監牽著興致勃勃的去了。

落玉走入殿中,癱倒在床上,此刻只想蒙頭大睡,什麽都不想才好,奈何一閉上眼就會夢到與那人往昔的種種,攪得他在夢中也不得安寧,醒來時身上的薄衫都被冷汗侵濕了。

外頭伺候的人聽得他起床的動靜,道了句:“公子,太醫令許太醫前來給公子診脈。”

落玉捂著肚子,不安的道:“不必了,讓他回吧。”

外頭的人頓了會,又說:“公子無須擔心,這是皇上的意思,許太醫只管看診,公子不要有什麽顧慮,現下公子的身子不比平常,還是多加仔細一些的好。”

落玉也很擔心肚裏的孩子,這段時間的折騰不知孩子怎麽樣了,還管什麽羞恥,只怕他身邊伺候的人都知道他以男子懷胎的事實了。

“讓他進來吧。”

很快,進來個白胡子的老頭。那老頭不敢多言,診完脈後,低頭寫著藥方。

“我…我的…怎麽樣?”

老頭楞了下,急忙道:“公子放心,沒什麽大礙,您且歇著,臣告退了。”

落玉這下真放心不下了,他可是瞧見了那太醫給他診脈後臉色大變,寫藥方的手也抖個不停,實在讓他很難相信自己無事。心中壓著事,就這麽坐了一天。落齊天色漸晚才回來,兩人一同用了膳,太監端上了湯藥,他急忙喝下。之後他看著兒子抄寫詩詞,這一時半會的安寧,也讓他感到平靜和安詳。

就這麽過了五六日,軒轅鑒尤都沒有再出現過,也未有要招落玉侍寢的意思。他是不是在忙著肅清冷無言一黨?落玉越想越是坐立難安,依他對那人手段的了解,就算是親兄弟他也能毫不手軟的除掉。

這幾日軒轅鑒尤都在禦書房,連紫宸殿都沒回去過,就怕走著走著會去到落玉那。太醫來報落玉肚裏的孩子保不住了,他本氣息孱弱本不能再有孕,定要生產只會一屍兩命。如果他不懷孕用那七株血林芝可以慢慢調養他的身子,固本培元,不出個三年五載定可痊愈。奈何血林芝只可在產後服用,有活血散結,精血重生的奇效。但如果是產婦服實則定會小產,還會出現血崩,到時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是在逼著他選大人還是孩子嗎。他該怎麽抉擇?思來想去只能叫下人好生伺候著,再做打算。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剛在禦書房接見完幾位來自東島的來使後,就聞下頭來報,落玉求見。

“坐,你身子不好。”

落玉搖搖頭,“草民有事求皇上。”

“為了軒轅晨煜?”他開口就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是,求你饒他一命,畢竟他是你親弟弟。”

軒轅鑒尤把玩著手中的玉杯,想了會道:“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他放下玉杯,嘆了口氣,“把孩子滑掉。”

“你…你在說什麽?”落玉震驚的瞧著他。

“你聽我說…” 他想拉住落玉,卻被甩開了手,說出這種話他何嘗不心痛,可又能如何,“太醫說你的身子不能再懷了,孩子越大就越是危險,現在滑掉還來得及。”

“不可能!你想殺死我的孩子,做夢。”他冷冷的看著他,不容置喙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你也該想想齊兒,他怎麽能失去你,我也不能失去你。玉兒,聽我的可好?趁他還小…你也不會太過傷心。”他幾乎在求著他。

落玉笑出了聲,“我不會太過傷心?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你的血是冷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哽咽著道:“是啊,他還太小,現在估計還未成形,就算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會在意的。你自私冷血,我早就明了,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麽我都沒恨過你,現在你…你卻要殺死我的孩子。軒轅鑒尤,你要這麽做不如先殺了我。”

面對他的控訴他很焦急,卻是無力辯解,“玉兒,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發誓,以後一定不會再負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眼睛都急紅了,可落玉視而不見,這個要殺死他孩子的男人,他怎麽可能再相信他,他連連頭退:“你不必說了,我不想聽你在這惺惺作態。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用不著替我決定。”

說完他恍恍惚惚的走了,任宮中淒厲而過的風吹過他孤單落寞的身子。南橋那有一座鐘樓很高很高,他走到樓下擡頭向上看去,從這跳下來一定什麽煩惱憂愁都沒有了吧?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了,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自己在想些什麽,他要是死了,齊兒怎麽辦!他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才好。

如此又過了半個來月,已是到了盛夏。落玉小腹有些微微的隆起,這段時間軒轅鑒尤來看過他幾次都被他冷冷的瞪了回去,他命人送來的東西,進補的湯藥也是一點也不碰。落玉唯恐他會加害肚裏的孩子,雖然那男人保證過他要不想決不逼他,可他還是不信,是啊,他們之間的那點信任早就隨風而逝了。落玉幹脆在後院生起了火,一日三餐都不假手他人,哪怕再是辛苦也不嘗一口禦膳房送來的山珍海味。

軒轅鑒尤看在眼裏,也未說什麽,只得由著他。知他厭他,就不再出現在他面前,而是在落玉看不到的角落,默默的註視著他,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模樣早把他傷得體無完膚了。

“陛下,季丞相在禦書房求見。”

“不見,讓他回去。”

來傳話的太監小聲的道:“陛下,季丞相說有緊急的要事要求見陛下。”

軒轅鑒尤思慮了會,自他恢覆記憶以來就冷落了季若華,雖然面上並未挑破,朝堂上也時常相見。季若華一身青衣,姿態語氣他立即就想到了他在學誰。沒想到他一直看重的左膀右臂對他存的是那份心思,除了驚奇厭惡並無其他。虧他以前還仰慕他的才學,現在想起來那些詩詞可都是落玉所作,怎不讓他覺得惡心。落玉同他能走到這步田地季若華逃不了幹系,早在那日魏雨澤差點將落玉…他恨不能將其剁成肉泥。只是這些年來,季若華穩坐丞相之位,樹大根深,他手中的黨羽權勢覆雜,此事需好好謀劃。

能得皇上招見,季若華喜上眉梢,他以為皇帝的冷落是因為他私下提拔了魏雨澤,私審冷無言一群逆黨拂了天子的意。

“愛卿,有何事?”

“稟陛下,臣是為江南道靖安刺史私賣鹽鐵一事前來。”

“私賣鹽鐵乃國之重罪,你協同刑部一同審理。”

季若華看他揉著眉眼,就問:“陛下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煩之事?”

“沒有,回吧!”

季若華不死心的道:“是否是因為落玉。陛下何苦如此,落玉和冷無言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他二人早在王府時就……”

“夠了,那是朕的私事。”

“冷無言一案已經被陛下推了又推,是否能讓若華先行審理?”

軒轅鑒尤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朕說過,容後再議,跪安吧。”

季若華望著他冰冷疏離的模樣,心底很不是滋味。難道是落玉那賤貨說了些什麽?想到此處只把落玉罵了個狗血淋頭,只想盡早將他除去。

這日落玉正在房中看著本女子生產的醫經,屋外一直伺候他的太監道:“公子,陛下吩咐了要帶公子去個地方。”

落玉合上了醫經並未說什麽就跟著他去了,宮外停了輛馬車,沒想到去的會是大理寺的天牢。

多日不見,落玉只覺得他瘦了,原本豐盈俊氣的男子兩頰凹陷,蓬頭垢面,身上還穿著破爛的囚服。

望著席地而坐,緊閉雙眼的冷無言,落玉也是紅了眼眶,這樣的地方哪裏是他這位逍遙於世的蓋世神醫該呆的地方。

“你痩了。”

冷無言霎時睜開了雙眼,急忙起身,他想靠近落玉,握住他的手,只是他的手腳被千斤的鐵鏈鎖住,任他再是掙紮也只聽得見刺耳的鐵鎖聲。

“玉兒,你怎麽會來?”他的視線落在了落玉突起的腹處,“你真的…真的又懷了他的孩子?”苦澀的語氣就像他的心一般。

“快五個月了。你呢,多日不見,我真的很擔心你。”

“哭什麽?”看他因為自己掉下了眼淚,冷無言有些難過也有些甜蜜,他頭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他離落玉愈發近了。多想拭去他臉上的淚痕,緊緊的擁他入懷。

“別哭,倒是你的身子本不能再有孕了,孩子越大你就越虛弱。”

自己的身子當然是自己最清楚,落玉也覺得身子漸漸吃不消了,教齊兒識幾個字都能累得不知不覺的睡著,他精力大不如前,經常摔壞東西,他知道這都是預兆。

“是啊,可我現在只想把他生下來,其他的事我沒想那麽多。”落玉淡淡的道。

“你怎麽這麽糊塗!孩子就滑了吧,好歹能留住自己的命,你怎麽能用自己的命去換孩子的命?有你這麽傻的嗎?”

“連你都這麽說,要我滑了他…不…我不會殺死自己的孩子的。”

任冷無言怎麽勸,落玉都鐵了心,他要生下這孩子,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之後兩人不歡而散,落玉道還會來看他,冷無言則不再說話,只是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幾日之後,落玉終是在殿中散步時從小階摔了下去,肚子沒什麽大礙,就是磕傷了額頭,流了好些血。

軒轅鑒尤聞訊而來,要狠狠處置那些奴才就被落玉攔住了。

“罰他們做什麽,是我自己走著走著便睡著了。”

軒轅鑒尤離床上的落玉幾步遠,他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兩人間卻像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這些時日他命人搜集天下靈藥,更從海外尋來奇珍聖品,但落玉統統都不用,他知道他在防著自己給他下藥。他們二人之間竟會到了這個地步。

兩人一陣沈默,落玉凝視著不遠處的他,良久後道:“我若死了,你會如何?”

心口一跳,軒轅鑒尤幾步走向前去,抱住了他,“不許你這麽說,我要你好好活著,永遠陪在我身邊。”

“你變了,好像又變回那個我熟悉的鑒尤了。”他無聲的哭著,“之前你總對我冷言冷語,突然又對我無比忍讓,關懷備至,包括下人對我的態度都變了,我又不是傻瓜,怎麽會感覺不到呢!你為什麽要這樣呢?我受不了你對我好,哪怕只是一點點也不行,因為我很有可能會為了你的這一點點好就萬劫不覆,這可怎麽辦?”

他精亮清明的眸子回望著他:“我記起來了,你相信嗎?五年前的事我都記起來了。”邊說邊擦去他的淚痕,虔誠的吻著他。

落玉呆呆的看著他,“…為什麽,你不說?”

“因為我不敢,我不敢接受自己曾對你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我連想都不敢去想。”

落玉埋首在他曠闊的胸前,他依舊貪戀著他的懷抱,這一生只怕再也回不了頭。

“你還沒回答我呢?”

“我便陪你一起死,上窮碧落下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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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無言聽他平靜的說完,道:“你就這麽原諒他了?玉兒,你不要這麽傻!別忘了,要不是因為他你的臉也不會變成這樣!”

落玉並不想對這個問題深究,因為他發現軒轅鑒尤對他毀容之事一無所知,害他的人另有其人吧!軒轅鑒尤行事狠辣,不算什麽好人,但兩人從那日推心置腹相談後不說徹底冰釋前嫌,但也可謂緩和了不少,況且他還答應留冷無言一條命,這可讓落玉高興壞了。

沒想到冷無言卻半點不領情,他冷哼一聲,“他不殺我,我遲早也要殺了他。”

“你這又是何必,你們本就是兄弟,而且他都說了不再…”

“你可知道我外公已死!”他大聲打斷了落玉,“就在你回宮的那天晚上,軒轅鑒尤就處決了他,一個晚上都不多留,魏家被誅了九族。”

落玉只得低聲安慰著他。謀逆之罪本就要處以極刑,誰能救得了。他能保住冷無言已經讓軒轅鑒尤很是為難了,哪個帝王能容許一個有謀反之心的親弟留在世上!真是天大的恩賜了。

“你走吧,不用再來看我,我會去為先帝守皇陵的。”

這夜,下了場雨,雨夜微涼,冷無言在落玉走後咬破手指在墻上寫了個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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