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浮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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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鑒尤後半夜才回到別院,影風在落玉產子後便騎快馬去通傳。

他興奮得握著馬鞭的手都有些發抖,快步走過庭院到了東殿。一進屋,就見落玉一身湖色長衫,身形回覆了消瘦,披著長發坐在床邊抱著懷裏的孩兒。

瑞王走過去環抱過心愛之人和孩子,親了親落玉略微蒼白的臉,說道:“影風已同我說了,你受了很多苦,早知便想辦法讓你不生了。”

落玉知道他心疼自己,但還是板起了臉,“鑒尤,能生下齊兒是上天對我們的恩賜,要感激才是。雖然我現在和凡人一樣沒有法力了,生齊兒耗費了我所有的元氣,但我一點也不後悔。”

瑞王將孩子抱到一邊,不顧落玉驚訝的表情脫下了他的衣裳,“讓我看看你的傷!”眼神在接觸到他腹處裹著的綢帶時越來越冰冷。

落玉看他變了臉色,急忙到:“我這不好好的嘛,沅孑從後山給我采了血林芝,是療傷的奇藥,好多了。”看他都不看孩子一眼心裏也高興不起來,埋怨道:“好歹你也是孩子的父親怎麽也不好好看看他,虧我受了那麽大的罪。”

“恩”

這才抱起孩子,看著懷中又白又嫩的小人兒,臉都是皺在一起的,看不出像誰多一些,正睡的香甜。

孩子對於軒轅鑒尤來說是為了祖訓傳宗接代的工具,他不會投入什麽感情。要不是落玉的出現他會在合適的時候讓身邊的女人有他的孩子,不算什麽舉足輕重的事。

可這個孩子是不同的,是他和落玉的孩子,他無疑是喜歡這孩子的,將來會疼他憐他,周歲後會立他為太子,給他僅次於落玉的寵愛。但這孩子的出世卻讓落玉吃了很多苦,如果讓他重新選一次,他會毫不猶豫在落玉不知情下給他下墮胎藥,雖是他的子嗣他也不會手軟。

又在別院呆了幾日,待落玉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才回王府。

落玉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照顧孩子上,只在孩子要吃奶的時候才會和他分開一會兒。換尿布,逗孩子笑是他都樂此不疲的事。

他有傷不得碰水,只能在一旁看冷無言和小路給孩子洗澡。紅漆木雕刻的嵌金瑞獸澡盆中,水很淺,小路托住孩子,冷無言用柔軟的絲巾輕輕晃動水花為其清洗。

“公子,您看小皇子在笑呢。”

孩子太小其實根本還不會笑,奈何這一群人喜歡圍著他轉,稍微有個什麽表情就以為孩子在笑。

“瞧,他在看著我呢,現在就會認人了。”冷無言擦拭著他的小屁股,說得更誇張。

嬌嫩的孩子五官展開了些,肉嘟嘟的小臉,小巧的鼻子和嘴,黑曜石般的眼睛純潔無瑕,看上去非常的漂亮,要人忍不住親上一口。

小路道:“公子您要的長命鎖,奴才去內府給您拿來了,您慢慢挑。”

落玉看著孩子背上的龍形胎記,會心一笑,道:“好,我去給他挑一把。”

洛華殿的案幾上擺滿了綢緞做的小衣小帽。金、銀、玉制的長命鎖也有上百把,花色各有不同,有的做如意頭狀,上面鏨刻著龍、麒麟、蝙蝠、金魚或壽桃等吉祥圖案,鎖下垂藍寶石釘流蘇;有的鏤空做鎖狀,鐫刻有“福壽萬年”、“長命富貴”等字樣,鎖下垂瑪瑙碧璽流蘇;還有的做羽扇,芙蓉狀,上嵌珍珠寶石,刻有水翠並蒂蓮交纏,鎖下垂東珠九鎏,每一把都值銀萬兩。

落玉拿起一把白玉制樣式簡單只刻有一條騰雲龍身的長命鎖,滿臉幸福,想軒轅鑒尤親手為他們的孩子戴上。

幾日後,軒轅鑒尤要去宮中處理些事,他剛要出洛華殿,就被落玉喚住,他轉身走了回去,捂住那雙冰涼的手,“我不過就去宮中幾日,大典前我會來接你和齊兒。”

不知為什麽,落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悵然若失,就想喚住他,好像不出聲喚住他,他就再也不會來了,好奇怪的感覺,一直縈縈繞在他的心頭,“我知道登基的事讓你很忙,但你一定要來接我,一定。”

“恩,回去陪孩子吧。”

落玉看著他黑色的銀龍滾邊華服消失不見,擡腳走過王府中的每一個角落。瑞王將在十日後登基,王府已遣散了府中仆役,瑞王做了皇帝就要住在宮內,他們也伺候不上了。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就留下些年邁的無家可歸的打掃庭院,曾經富麗堂皇的王府有了蕭索之味。

小路定然要隨落玉進宮,但他又不想做太監,每日都偷偷抹淚。還是落玉想的周全,去瑞王那替他討了個禦前行走的的職務,保住了他的子孫根。

落玉走過前殿,見荷花池邊站著個人,那人背對著他頭戴九陽巾,一身玄衣長袍,背著長劍,轉過身來。

“晏瓊,你怎麽會在這?”

晏瓊懷中抱著個物什,雪白雪白的,落玉看不真切,走近了幾步,一陣天旋地轉,那是只雪域白狐,那雙琥珀般的大眼明亮極了,一如三百年前他們的初次相遇。

“是我害了他,我對不起他,沒想到我師父竟然會這麽做,害得他百年的修行毀於一旦。說什麽把他關起來去去魔性,免得他為非作歹,還叫我出去找煉丹的藥材,等我回去…月邊他已經…已經…”晏瓊如失了魂一樣,木然的說著,說著他的師父是如何欺騙了他,借他的手散去了小狐的修為,他也是被騙天真的信了他師父的話,雲雲。

落玉接過白狐,滴下淚來,這劫他還是沒有逃過。

“你走吧,你們緣盡於此,他已不再記得你了,我曾經答應過他有朝一日你若負了他定不會傷你,我只盼你離他遠遠的。”

晏瓊有些站立不住,面如死灰,想說什麽終是沒有說出口,看了會兒白狐,頹然的走了。

落玉抱緊了狐貍回洛華殿,小狐曾經笑意盈盈的面容回蕩在腦海中。想起他曾做錯事幾次打碎了師父的寶物,都是自己替他背的黑鍋,每一次他都會說:哥哥,你待我最好了。

白狐在他懷中伸起腦袋舔了舔臉上的水珠,又鹹又澀,四周的景致看得膩了,就打起瞌睡來。他真是成了只普通的狐貍,什麽都不記得了。

“公子,要收拾些什麽帶到宮裏去?”

落玉四處看了看,道:“就帶琴吧。”

“好嘞,奴才去把琴收好。”

“沅孑不在府中嗎?”

“冷大哥昨天就出府了,現在還沒回來。冷大哥也真是的,讓他做太醫他都不做,不知道怎麽想的。”

“沅孑一直都無拘無束的生活,讓他做官他當然不樂意了,以後我們多出宮去看他。”

落玉背著琴,懷中抱著孩子,小路則抱著白狐一起在王府前等瑞王來接他們。天黑了,他們等了好長時間才見一行人走了過來,一身羽林軍打扮的魁梧男子下了馬,鎧甲鋥亮,看著官職不低,那人恭敬的道:“陛下要為明日的登基大典留在宮中沐浴齋戒,還請公子移駕皇家驛館,待明日一早陛下會親自來接公子。”

落玉有些小小的失望,還是客氣的道:“有勞將軍了。”

“咦~這孩子是誰的?”那將軍問道。

想起瑞王曾說孩子的事要暫時保密,免得宵小之人在他登基前亂做文章,就道:“是我弟弟的”

“恩,公子請”

他們上了馬車被拉到一處偏僻的驛館,那些人很快就告辭了,只說裏面有伺候的人。

驛館很空曠,除了他們只有三個伺候的太監,館內點著很多紅燈籠說不出的陰森恐怖,裏頭的擺設華麗是有幾分皇家風範。

二人坐在廳中等著上晚膳。一個幹瘦的老太監端著盆水,笑咪咪的道:“公子,飯菜馬上就來,先凈把臉吧。”

“放著吧,都要吃飯了還洗什麽洗。”小路道。

那太監還是不死心,垂著頭道:“洗了幹凈,洗了舒服,公子就洗一下吧,這可是驛館待客的規矩,水裏加了凝神的藥粉,是好東西。”

小路敲了敲手中的筷子,“我說你怎麽這麽煩人,待會吃完了會洗的。”

“多謝老人家,這兒有奶娘嗎?”

“奶娘啊~有,有!公子洗了臉奴才就去給您找奶娘。”

落玉記掛著兒子還沒吃,便將孩子遞給小路,起身把盆中的布擰幹擦拭了下臉,沒有註意到那太監嘴邊露出的冷笑。

“公子,奴才先告退了。”

那太監一走,他們二人等了好一會兒上菜的人還是沒來,覺得有些奇怪,便四處看了看,一個人也沒有。

“公子,太邪門了,人都去哪了?”

落玉臉上一陣麻癢,他用袖子擦了擦,“我們出去吧,這有些古怪。”

這驛館很偏僻,在城郊,走了好一會才到城中。小路尖叫一聲,“公子,您的臉…流,流血了。”

落玉用手一拭,手上都是血,“我們快去王府,剛剛那些人很可能不是鑒尤派來的。”

這麽一說,兩人心裏都沒了底,急急忙忙的向王府走去。

朱紅的王府大門關了個嚴嚴實實,小路嗓子都喊破了,裏面都沒人來開門。

“快開門啊…公子回來了…你們這些王八蛋,死去哪了,還不快來開門…開門啊…”

這一場變故讓兩人徹底懵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落玉懷裏的孩子哭個不停,連忙哄著他,“乖乖啊,齊兒別哭了,別哭了”

小路端著碗羊奶來,“總算是找到能吃的了,小皇子肯定餓壞了。”

慢慢的餵他吃下,果然不哭了。

“公子,我們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吧。”

“不,我要留在這,萬一鑒尤來了找不到我怎麽辦呢?”

“好,我們就留在著。”

兩人的外衫都用來裹孩子了,他們靠在王府前的石獅子後,緊緊的捱著借此來取暖。

小路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落玉驚醒,“公子您怎麽了?怎麽了?”

落玉用力抓著臉,喊道:“好癢,我的臉好癢,好難受,好難受啊。”

小路看他都把皮抓下來了,急忙按住他的手,“肯定是那個老太監,他非要公子洗什麽臉,還說什麽凝神,只怕是毒藥啊。”說完都哭了出來,這是造了什麽孽了,他家公子怎麽這麽命苦啊。

“好難受,我的臉…我的臉好癢啊,好難受…

落玉臉上猶如千條蟲在爬,又辣又癢,折磨得他快要瘋了。偶爾幾個打更的路過,被嚇得拔腿就跑。

初秋的清晨已經有些涼意了。落玉睜開眼,發覺他的雙手被綁在了一起。

“公子,您醒了?”小路在餵著孩子喝昨日剩下的羊奶。

“鑒尤…還是沒來嗎?”

小路點點頭,用手袖擦了眼淚,他就穿著件單衣,臉被凍的通紅。

“我的臉,是毀了吧!”落玉平靜的道。

“不知道是哪個不要命的,等王爺知道了非把他大卸八塊不可。”小路替他解開纏在手上的腰帶,不這麽做落玉臉上的肉都要被抓下來了。

“我們去皇宮吧,去找鑒尤,不能待在這了。”原本艷絕無雙的臉變得血肉模糊,令人作嘔,看上去人鬼難分。

皇宮外,上千羽林軍把守各個宮門,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容不得半點馬虎。

宮門前貼著大赦天下的皇榜,聖京的百姓都來湊湊熱鬧。落玉和小路被擠在人群中,偶爾傳來幾聲叫罵聲。

“哎呦,哪來的醜鬼嚇死人了,今兒個什麽日子啊這副模樣也敢出門。”

“趕緊一邊呆著去,看看他那張臉,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滾開,別擋著大爺的道。”

落玉不顧人群的辱罵抱著白狐拉著小路直擠到宮門前。

一個羽林軍將佩刀擋在他們面前,喝道:“幹什麽?這是皇宮,閑雜人等不準靠近。”

“麻煩你通傳一聲,我找鑒尤,不,我找皇上。”

“就你?”滿臉不屑的看著落玉,“哪來的瘋子,敢直呼皇上的名諱!今日是皇上登基的吉日,大爺我不想見血,趕緊走。”

“這位差大哥,我們是瑞王府來的,我是王府的總管,你就讓我們進去吧。”

“滾,我管你哪來的!別在這搗亂,國法森嚴,再廢話就把你們綁了。”

宮內的鼓樓處傳來威嚴的鼓鳴,伴著韶樂·海晏河清,新帝在此時登上皇位,接受百官和四方來使臣的朝賀,祭告宗廟和社稷萬民。

落玉因為產子耗完了所有的元氣,全身沒一點法力,一幢宮墻就擋住了他的去路。

天快黑了,熱鬧的人群早已散去,落玉和小路在宮門前幾丈處不願離去,他安慰著自己,許是大典太忙了,鑒尤一時抽不開身,對,一定是這樣。

宮門打開了,白衣勝雪的季若華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笑,說道:“青舒,你怎麽還不明白呢?”

落玉見來人是他,心中燃起了無限的希望,聽他那麽一說一時反應不過來,“你…你說什麽?”

季若華冷冷的道:“王爺登基了,他現在是皇上了,帶著你總是不好的,他要做萬世的明君,自然不希望被世人說他有龍陽之好。你也該知足了,他對你也算手下留情的了。”

小路一聽,大叫著,“你胡說什麽,王爺愛公子還來不及,怎麽會不要公子了!你怎麽敢這麽說!”

“呵呵,落玉,陛下本來是要殺了你的,但你也算對他侍奉的周到,皇恩浩蕩,就毀了你這張臉了,免得以後你再去勾三搭四,畢竟是陛下玩過的人,再被別人玩總歸是不好的。”

小路過去扯著季若華的袖子,“你這個壞蛋,你胡說,公子你別信他,王爺不會那麽無情的。”

季若華輕松的推開了小路,仔細整理了被扯得淩亂的衣物,“都說君王無情,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掃了眼小路背著的孩子,想到手下來報是落玉弟弟的孩子也沒放在心上,接著道:“陛下說了,你於他不過就一件玩物而已,你以為他真會把你接進宮去,你一個大男人還想呆在後宮?落玉,我現在才知道,你原來這麽天真!”

“我不信,我要當面問他。”落玉神色非常平靜,只有他顫抖的手指說明此刻的心境。

“既然你這麽不死心,我可以告訴您,待會陛下要出宮親送來賀的使臣,到時你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說完就進了宮門,一刻也不想多呆,雖然此時的落玉他看著很是痛快。

皇帝的禦仗出了宮門,落玉被羽林軍擋在外面。他看到了馬上的那抹明黃的身影,聲嘶力竭的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馬上英俊華美的帝王許是聽到他的呼聲,側身向他這邊看來,一身青衣的男子滿臉是血的呼著他的名諱,讓他皺了下眉,很快又向前邊疾馳而去了。他身後的季若華得意的笑了笑,跟著那眾星捧月的帝王而去。

落玉駛出了渾身的力氣,不顧耳邊小路的哭聲和羽林軍的罵聲擠入了車馬飛馳的禦杖中,他只想問問,他真的不要他了嗎?

耳邊傳來馬兒的嘶吼,他被一匹馬撞倒在地,後頭的一匹馬踩著他的肩頭而過,“哢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音,刺骨的疼,也比不過心頭的疼啊!

他被兩個羽林軍擡起無情的扔了出去,那一刻他的心徹底的碎了,曾經他以為的美好,不過是浮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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