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雪頂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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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一個耀月門的人又提來了一個食盒。他看見山洞正中那個敞開的食盒裏碗盤皆空,似乎是一驚,卻也沒說話,放下手裏的晚飯收拾好上一個食盒就離開了。

山洞裏沒有地方藏身,曲星稀只能躲在白江秋的被子裏。

她看出那個人正是八門金鎖陣那八個壯漢之一。

那八個人一定都沒有死。不僅沒有死,在啟動火雷和配合陶士瀾抓人的事情上,他們八個一定是主力。

聽著腳步聲走遠,曲星稀從被子裏爬出來,悄悄向洞口走去。她沿著階梯向上走,來到自己曾經滾下來的洞口,悄悄探出頭,向周圍觀看。

暮色滿天,大海翻卷著懶洋洋的波濤,昏暗的光線中,幾塊礁石在浪花中隱沒,無論是海上還是礁石上,都一無人影。

“奇怪了……”曲星稀喃喃低語。

“確實奇怪。”白江秋的聲音在她身邊。曲星稀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只見白江秋不知什麽時候跟著她出來,就在她旁邊。

曲星稀忙扶了他一把,“哎呀,你怎麽起來了,沒事吧?”

白江秋搖搖頭,“沒事。我上次出來到處看過,只是奇怪那些人在何處。”

曲星稀道:“對啊。陶士瀾和他這八個手下,加上燕姐姐康三爺他們,究竟都藏在什麽地方呢?”

她瞇著眼睛,仔細打量海上的礁石,“我細看這些石頭,其實就是劍林原來最大的那幾塊礁石。火雷爆炸,應該是毀掉了那些相連的礁石鏈,主體上雖然受了些損傷,但是毀壞不大。看起來,這些火雷的位置,用量,一定都是提前詳細算好布置好了。劍林變成現在的樣子,也是那個陶該死提前設計好的。”

白江秋沈聲道:“我卻不以為他有這樣的本事。”

曲星稀噗嗤笑了一聲,“那個陶該死倒不一定有本事,不過耀月門有本事的人或許不少。比如八門金鎖陣那八個人,把一個簡單的陣法練得那般神出鬼沒,連醇藝和茗熏都甘拜下風呢。”

她忽然睜大了眼睛,“冰塊兒,你說這幾塊礁石之間,會不會有什麽隱秘的通路?”

白江秋道:“此處無船,那些人衣衫幹燥,也沒有泅渡。所以必然是有陸路可通。”

曲星稀聽了,立即開心起來,拉著白江秋往回走,“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我也是這樣想的。走,我們回去吃飯,吃飽了,等天黑透,我們去悄悄探查一番。”

白江秋聽她說到最後,停住了腳步,看著她道:“你的傷……”

曲星稀扶了扶肩膀,“哎呀,江湖兒女,一點小傷算得了什麽?沒事!不過你這身子有點不太行,不如你留在這裏,我自己悄悄去。”

白江秋立即道:“我無妨。”

曲星稀笑道:“那要看你表現怎麽樣了。你若是今晚吃飯吃得好,我就答應帶著你去。”

她一面說,先拿火折子點了一盞燈放下,一面在食盒旁邊坐下,打開蓋子,“哎呀,你別說,耀月門缺德是缺了點,這廚藝當真不錯。那個陶該死可能是看見中午的粥都吃完了,所以晚飯就豐盛了一些。來吧,那邊你剩下的幾個盒子裏還有,也夠我吃的!”

白江秋有些怔怔地走到她身邊,拖著腿坐下。

曲星稀道:“冰塊兒,你看,這些大米白面海上怎麽會有?還有雞腿白菜?哼!陶士瀾肯定在哪個礁石裏面有密室!今晚上,看本姑娘掏了他的賊窩!”

她拿了一個雞腿遞給白江秋,“這個稍微油膩了一點,吃慢一點,看行不行。”

白江秋看著那個雞腿頓了頓,又擡眼看著曲星稀。

燭光明明滅滅,他雙眼灰蒙蒙的,反射著點點微光。

“怎麽啦?”曲星稀笑了,“美人兒,又在想什麽?放心吧,你給我上的藥非常好,現在已經一點都不疼了。你的腿呢,我一會兒試試,看看能不能幫你打通經脈,這樣你可以恢覆得快一點。還有……”

“曲星稀……”她話未說完,便被白江秋打斷了。

他接過那個雞腿,靜靜看著,“你是一個永遠都滿懷希望的人。但是現在,或許,已是死局。”

曲星稀剛揚起眼眉要教訓他,他已接著道:“有你在,我已無所謂了。直到最後而已。”

他擡起眼,對著曲星稀微微一笑。

盡管蒼白瘦削,他的笑依舊那樣明澈似水,溫柔如夢。

曲星稀看著他,方才揚起的眼眉緩緩平下來,情不自禁對著他展開了笑顏。

“美人兒,你真好!”她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沒想到這一句出口,白江秋蒼白的臉頰竟泛起了一點紅暈。

夜幕低垂,浪濤聲規律平靜。

曲星稀與白江秋一起悄悄出來,在所在的巖礁上到處尋覓。這地方地形非常崎嶇,除了臨海的低窪之地,還有高聳的巖石。可是,這塊不大的地方,翻來覆去找了幾次,也沒有找到另外的山洞。

“難道這還有什麽機關不成?”曲星稀摸著鼻子,一手扶著白江秋。

方才她幫助白江秋疏通了一下經脈,他的腿已經好了很多,但是在這樣的地方走來走去,還是很費力。

只是,方才疏通經脈之時,曲星稀再次真實感受到,白江秋的經脈受損非常嚴重,虛弱異常。這樣的身體卻隱藏著風雲變幻的內力,真是聞所未聞。

經脈枯竭,不久會衰竭而死,就是這樣的狀況吧……

她一手扶著他的手臂,便聽他道:“機關肯定會有,否則爆炸時那般危急,他們無法將這麽多人轉移。”

曲星稀道:“我師父也沒教過我機關術……哎呀這個陶該死,怎麽這麽狡猾啊!”

白江秋頓了頓,“或許,我可以引他出來,只是……”

曲星稀雙眼一亮,“什麽?怎麽引?”

白江秋側頭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探他們的密室。”

曲星稀恍然道:“哦,我明白了!”

她笑著道:“冰塊兒啊,你就放心吧!你就去引那些該死的家夥出來,我暗中一定就能看到機關。你替我拖住他們,我才能便宜行事啊!你看,就算現在我們找到了入口,若是就這樣貿然進去,萬一半路上遇到那些家夥怎麽辦呢?那不是給他們送上門了麽?太好了,這主意實在是太好了!”

“可是……”白江秋道。

曲星稀歪歪頭。

白江秋沒有說話。

曲星稀心中湧出一絲酸酸的感覺,不知為何,還夾雜著一點甜。

原以為天人永別,沒想到意外再見。她幸運萬分地爬上了岸,忽然撞在他身邊,那時候他的樣子他的眼神,分明是早已絕望。

失而覆得,他或許,願意她一直在他的視線裏。

心同此理,曲星稀忽然感覺到難耐的不舍。就算是都在這塊礁石上,並沒有遠離,可是,畢竟要再次分開,而且分開,還要各自面對危險。

真的是不想對方再離開自己身邊。可是,造化弄人,不得不如此。

曲星稀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拍拍白江秋的手臂,“冰塊兒,你就放心吧。我們這樣配合,應該是成功的可能最大,風險最小的。不過,我們現在就說好,一定要保重自己,你,還有我,再見面時,都要好好的。”

白江秋微微鎖起了眉。

曲星稀擡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

“來,我們拉勾!”她彎著眼睛笑著,一臉燦爛。

白江秋低眉看著她的手。

曲星稀嘖了一聲,一把拉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來回晃著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儀式結束,她放開手,白江秋的手還維持原樣停在那裏。

“去吧。”曲星稀笑著道,“怎麽,還不相信你家老大我?我就在這裏守著,那邊的山巖,我總感覺最容易隱藏機關。”

白江秋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握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裏。回頭看了看夜幕中的山巖,點了點頭。

“嗯。”他的聲音很低。人已轉過身,扶著礁石向回走去。

他離開時竟沒有再看她一眼。看著他蹣跚的樣子,曲星稀禁不住一顆心又提起來。

“冰塊兒,慢一點!你當心一點!”

白江秋沒有說話,身形已轉過礁石,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方才他在眼前的時候只是有些難舍,現在他當真走了,濃濃的失落立即湧上心頭。

曲星稀斂起笑容,抹了一把眼睛,感覺眼眶濕潤潤的。她吸了吸鼻子,伏下身形,用周圍的礁石隱藏住,一面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海風微涼,帶著濃重的鹹腥。耳邊是規律平穩的浪潮聲。

忽然,一線弦音好似從海浪中跳躍出來,柔滑地湧上的巖礁,清越跳脫,尾音裊裊,融入了淡淡星光。

曲星稀一怔,回眸看去。

朦朧的夜幕,黯淡的海水,一無其他。

琴音再次響起,伴著浪潮之音。意識頓時被拉進了波瀾壯闊的大海。

懶洋洋的水波,平滑的海浪,可納百川的包容,無處不在的寬廣……

幾乎忘了觀察周圍的動靜,只剩下心旌搖曳。

琴音忽然一轉,拔向高處,眼前好似飄過漫天風雪。

曲星稀一驚,耳邊那琴曲,竟是她時常唱起的雪頂山歌。

我本江海客,獨行天地寬。離去風盈袖,歸來雪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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