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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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冰塊兒!”

曲星稀做夢都沒有想到,在這滅世一般的災難之後,她誤打誤撞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白江秋。

白江秋看上去不是很清醒,一雙煙灰色的眼眸猶如雲裏霧裏,做夢一般地看著她。直到她沙啞著聲音喊出“冰塊兒”這個名字,他才渾身抖了一下,眼底仿佛劃過了一道光。

“曲星稀?”他幹裂的嘴唇猛地翕動了一下,聲音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嗯!”曲星稀滿是血跡的手拉開臉上的亂發,擡起臉讓他看清,又擠出一個笑。

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笑容肯定比哭還難看。

她這樣子太狼狽了,披頭散發,全身濕漉漉,又是血又是泥,一點人樣兒也沒有……

她還沒來得及整理一下頭發,便感覺身子猛地向上一拉,整個人被緊緊抱住了。

曲星稀張著手,一動不動,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她反應了一刻,才意識到現在的狀況。

白江秋正緊緊抱著她。

他失去控制地顫抖著,一雙手臂抱著她的肩背,臉頰緊貼著她的頭發,單薄的身軀,心跳重如擂鼓。

自從認識他,這個人一直是冷得像個冰塊兒,隱忍得像塊石頭,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激動。

最初的楞怔之後,曲星稀忽然感覺到一陣莫名安心。在他的懷抱裏,忽然便感覺不久前劇烈的爆炸,壓抑在周圍令人窒息的海水以及身上所有的傷痛,都已不那麽可怕,所有艱險都會過去,只要活著,便有的是希望。

她唇角帶了笑,擡起一只手拍著他的後背,安慰他的顫抖。

“是你麽?”他的聲音在耳邊,囈語一般。

曲星稀笑笑,嘆了一口氣,“是我啊,冰塊兒,我還活著,你也活著,大家一定都還活著……”

白江秋全身抖得更厲害,更加用力抱著他,只是喃喃道:“曲星稀……你還活著……”

曲星稀覺得身上的傷口被他勒得痛不欲生,卻又不忍心打斷他的激動,只能咬牙忍著。

許是情緒太過強烈,白江秋忽然悶聲咳嗽起來。他立即松開手,捂住嘴身子後退,坐回到他的蒲團上。

曲星稀看到,他的手指中間有血水噴出來。

立即想起了他的處境,心再次疼痛起來。曲星稀咬牙爬起來,習慣性地想要像以前一樣點他身上的穴位,為他控制病情,卻又立即停下。

那套金針渡穴的方法,是當初那個“白江曉”教給她的……

還有那兩種控制癥狀的藥,也是她研制的,她給的……

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麽?看似控制病情,其實卻是在維持他體內的毒?

曲星稀手指縮起來,又坐回原地,嘆了一口氣。

白江秋抑制住咳嗽,全身忽然僵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你受傷了。”

曲星稀看了一眼,咧了咧嘴。他方才抱她,不僅是手上,連袖子上臉上身上都沾了斑駁的血汙。

可想而知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慘。

“我……”他看著她囁嚅道,“我看看,可以麽?”

曲星稀後背正在撕裂一般的痛,最痛的地方正好就是上次被黑寡婦傷到的肩胛處。

她看看白江秋,感覺臉上發熱。故意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道:“看就看吧,還是上次的地方,反正你也看過了。”

她說著,用力挪著背過身去。

聽到白江秋起身在她身後擺弄瓶瓶罐罐的聲音,還有倒水的聲音。有傷藥,還有淡水,看起來這個地方一定是耀月門一早就安置好的。

身上濕淋淋的衣服被褪下一點,曲星稀感覺後背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血還在往衣服裏流。

白江秋頓了頓,“疼,你忍著些。”

曲星稀點點頭,閉眼咬住牙。

白江秋在為她清洗傷口,然後敷上傷藥。他的動作很輕柔,除了傷藥的刺激,基本沒有多餘的疼痛。上好藥,白江秋遞過來一套素色單衣。

“要不然,你先穿這個……我……我不看你。”

身上這套析著鹽的濕衣服確實很難受,曲星稀接過衣服,回頭看去,只見白江秋已經離開原地,一瘸一拐走到了山洞一角,面對墻站著。

既然如此,先換了再說吧。曲星稀背過身,脫下身上慘不忍睹的臟衣服,自己包紮好傷口,又換上這套素色單衣。

這套衣服一看就是白江秋的,穿在她身上顯得很大,松松垮垮,袖子褲腿都長出很多,曲星稀只好將袖子褲腿卷起來,腰間用腰帶紮緊。

她一面穿,一面打量這山洞。這洞口不大,裏面的空間卻不小,不過這地方沒有什麽生活用品,就像個供人閉關練功的所在。

收拾停當,她的力氣也用盡了,跌坐在蒲團上,回頭看去,只見白江秋依舊面壁站在墻角。

“好了。”曲星稀道,“我想喝水。”

白江秋頓了頓,擡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便拖著一條腿去拿旁邊的水壺。

曲星稀鎖眉道:“你的腿怎麽了?”

白江秋悶聲道:“沒什麽,經脈有些損傷,很快會好。”

他拿著水壺費力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將水壺遞過來。

曲星稀伸手接過水壺,卻覷著他的臉道:“怎麽啦?哭了?”

白江秋側過臉,“沒有。”他又想掙紮著起來,“你餓不餓,我去拿吃的。”

曲星稀一把拽住他,忍著疼擠出一個笑容,“先別著急跑,坐下。”

她說著,壓下心中的傷感,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拍拍他的手腕道:“冰塊兒,你聽著,無論發生什麽事,都還沒到最後。絕望還遠遠沒有必要,明白?”

白江秋回眸看看她,又垂下眼睫,“我……以為你死了……”

曲星稀頓住,裝出的一臉坦然瞬時崩塌,手也僵在了他的手腕上。

“本應是我去死,”他又擡起眼,睫毛上已沾了一層淚珠,煙灰色的眼眸下水光蕩漾,“江海訣是我的命數,我生而為此,死而為此。而你,你本應過得無憂無慮,自在逍遙。”

他嘆了一口氣,擡手抹了一下眼角,“怪我,怪我擾了你的自在。”

曲星稀聽了,僵在他手腕上的手忽然握緊,一拳打在他手臂上。

“白江秋!你有病吧!又在說什麽屁話!”她扯到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照你說的,我跟這所有事無關,是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是麽?好,你忘了我師父是誰了?你忘了我爹娘是怎麽死的?我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身上背負的事不比你少!”

白江秋被她打得身子一歪,忙解釋道:“南廷朔的魔簫,與江海決淵源深厚。能對付他的人,只有我……”

“行啊你!”曲星稀若不是傷口痛得厲害,早已蹦起來,“你厲害,你武功蓋世,天下第一。只有你能對付南廷朔,我們其他人都是飯桶,就會跟著瞎起哄,是吧?”

白江秋微微睜大了眼睛,“我沒有……”

“你沒有!”曲星稀瞪著眼,冷笑一聲,“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南廷朔不是只有你能對付麽?所以你就想跟他單挑,反正你也活不了了,大不了跟他同歸於盡,你也不算賠本。你的仇報了,我的仇也報了,耀月門也得不到江海決。江湖上那麽多門派,沒了江海訣這塊肥肉,人們自然會找其他的奔頭,反正江湖一直亂,不掀起什麽大風大浪就行了。然後我們這些人,就去繼續我們的自在逍遙,以後,我呢,願意仗劍江湖行俠仗義也好,歸隱臨泉喝酒睡懶覺也罷,你就不掛念了,安息了,是吧?”

白江秋被她一大串話噎住,眨了眨眼睛。

曲星稀停住,抿著唇,深深盯著他,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你這個笨蛋,你怎麽那麽會想呢!”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泛起水光,眼眶也紅了。

“白江秋,我死了你會傷心,你以為,你死了,我就無所謂,會繼續好好活著,是麽?”

她說著,淚珠已滑過眼角,一串串掛下來。

曲星稀忽然覺得一直憋在心裏的難受再也憋不住了,心事的閘門一旦打開,便難以抑制地放任出來。

“我說過好多次,要罩著你,絕對不讓你死。你也明知道我舍不得你,不願意離開你。你還一次又一次自尋死路!你倒好,你死了無知無覺,讓我以後怎麽辦!跟著去死?還是生不如死?”

她一行說,一行覺得後背的傷與心頭的傷一樣都在痛,扶著肩膀,一面哭,一面哎呦著喊痛。

一只手忽然扶住她的肩背,避免她扯到傷口,安慰著她的疼痛。

“對不起,對不起……”白江秋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沈而沙啞。

曲星稀擡起頭看著他,“從今以後,只要我還活著,能聽到,就不許你說這種混賬話,明白?”

白江秋對上她的視線,憔悴的臉頰抽了抽,低低嗯了一聲。

曲星稀抹了一把臉,將滿臉眼淚一甩,再次打量這個山洞。

“這地方……是耀月門事先弄好的,是吧?”

白江秋道:“我初到此地,便是在這個山洞裏。現在看來,陶士瀾在劍林的那段時間,甚至來劍林之前,必是早已做好了完全準備,包括那些機關暗道,火雷和陣法。”

曲星稀道:“當時爆炸那樣突然,他竟能抓住你脫身,一定是早已在陣法中設計好了每個人的方位和火雷的位置,甚至能控制引爆哪個火雷。想不到耀月門的陣法這樣厲害。”

白江秋道:“我以前聽說過,八門金鎖陣的八門不僅在地面,還有空中和地下。”

曲星稀點點頭,皺著眉道:“不知道其他人都怎麽樣了……”

白江秋立即道:“我知道燕坊主沒有死,康三爺和醇藝茗熏也還活著,只是曉閣主……”

曲星稀全身猛地一僵,“怎麽了!”

白江秋看著她道:“他跳下海去救你,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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