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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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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琴浦清澈寬廣的湖面上,曉雲深一襲青衫,乘著一葉扁舟。

船舷兩側,醇藝和茗薰劃著槳。小舟辟開水面,伴著陽光下的繽紛華光,悠然而來。

看到曉雲深,曲星稀首先還是驚喜了一下。本想立即跑到水邊大聲叫他們,問一問白江秋的下落,可是,還沒有邁步,又遲疑了。

她沒有說話,旁邊的康叔振卻已笑著高聲喊起來了。

“餵!兄弟!整快點兒!這嘎達呢!”

曲星稀被他忽然的喊叫嚇了一跳,回頭看著他。只見他滿布虬髯的臉上笑容燦爛,眼裏是毫無遮掩的喜色。

他與曉雲深是好友,相交多年。康三爺這樣的人,只要認定了這個朋友,便會全心全意,毫無懷疑。曲星稀看著他的笑容,不禁也跟著笑了笑。在這個江湖上浪跡多年,還能保持著這份赤誠,真的是太難得了。她最看重康三爺的,也是這一點。因為這一點,她願意一輩子做他的朋友。

那條小舟船頭對準了他們的方向,悠悠蕩過來。

康三爺等不及,幾步跨到水邊,雙手攏在嘴邊,又高聲叫道:“你知不知道俺們白家兄弟去哪嘎達啦?”

他話音剛落,一陣內力傳音便在湖面上泛濫起來,湖水立即蕩起一層細密波紋。

“想找白江秋麽?好啊,我們一起找。”

那聲音分明是內力激發,好似在頭顱中間響起,感覺聲音並不是很大,卻激得腦中一陣陣悶痛。

正在劃近的小船停下了。

曲星稀皺著眉,一只手用力按了按難受的眉心,凝神看向遠處。

一條畫舫正破浪而來。

畫舫很漂亮,漆成鮮艷的紅色,船艙外面還掛滿了飄逸輕紗。艙身雕刻著鏤空圖案,其中還擺著時鮮花卉。船舷兩側黑衣黑帽的小廝在整齊劃槳,船艙外還有不少衣著華麗的美女端著托盤,持著玉瓶。滿船妍麗,香風飄拂。

一個身穿華麗玄色寬袍的中年男子站在船頭,挺拔而高傲,手中隨意地轉著一管玉簫。

曉雲深的那條小船緩緩掉頭,對著畫舫的方向。

畫舫漸漸近了,卻並未繼續前行,而是停在了遠處。

曉雲深面對著畫舫上的男人,微微一笑,“一盤和局之後,南舵主還有興趣再來一局?”

南廷朔站在畫舫上,笑聲映著水音,依舊伴著內力傳音。

“與曉閣主這樣的風雅之人對弈,卻沒有分出勝負,實在是人生憾事。如今天下為枰,江湖為局,曉閣主可願再做執子之人?”

天下為枰,江湖為局。

曲星惜回頭看了看潛江白府遺址上那些依舊在拼命廝殺的人們。

血汙盡染,火光紛飛,殘肢斷體……

這些,便是他們對弈的棋子。

曉雲深柔和的聲音回蕩在湖面上,沒有摻雜內力,一切都好像很隨意。

“今日與南舵主對弈的人,恐怕不是我。”

南廷朔冷笑了一聲,“做執子之人,或是做個棋子,只在曉閣主一念之間。”

曉雲深微笑道:“在下愚鈍,只想做個觀棋之人。”

南廷朔悠悠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曉閣主觀棋也罷了,不僅時常插話,還時常插手。這種行為,當真君子不齒。”

曉雲深身邊的醇藝和茗薰放下槳站了起來。

曉雲深向他們兩個擺了擺手,漫聲道:“南舵主今日既然是來下棋的,為何帶了洞簫?難不成南舵主親手覆滅的白府,還能讓你心生感念,想要一展技藝麽?”

南廷朔聽了,低頭看著手中的簫,無奈嘆了一口氣。

湖面上一片寂靜,湖岸上喊殺震天。一邊是清澈幹凈的水波,一邊是血與火的廢墟,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他們方才的所有對話令曲星稀不解。這南廷朔與曉雲深好似熟識,過去應是打過交道,甚至有很多只有他們才能懂得的暗語。可是,他們的樣子雖然都是波瀾不驚,卻又分明是針鋒相對。

她疑惑回頭對康三爺道:“三爺可知道曉閣主與這位擎天會的總舵主有什麽瓜葛麽?”

康三爺一手摸著臉上的虬髯,一手叉腰,“不知道。不過俺尋思,他們便是有瓜葛,也不是啥好瓜葛。”他說著,又開懷笑道:“就俺兄弟這樣的人,怎麽會跟擎天會那起癟犢子玩意兒有好瓜葛?他們不配。”

霽月清風的人,怎麽會與陰影裏撥弄江湖的人走在一起?

曲星稀看著曉雲深的身影,有些出神。

畫舫上的南廷朔忽然沈聲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使陰陽阻隔,我的立場依然如舊。”

他這次並未使用內力傳音,聲調有些低沈,尾音沒入了澹澹湖水。

他繼續道:“曉雲深,擎天會的位置,一直在等你。”

曉雲深微微一笑。

他並未答話,只是命醇藝和茗薰調轉船頭,繼續向水邊劃來。

小舟悠然蕩槳,與方才的姿態一模一樣,根本無視身後那條華麗的畫舫,也無視畫舫上那個名動江湖的人。

湖面依然寧靜,畫舫孤獨地停在水上,水聲之外,是岸邊的刀劍之聲和喊殺聲。

小舟很快靠岸,康三爺上前,拉曉雲深上岸。隨後,醇藝和茗薰也跟著棄舟登岸。

曉雲深來到曲星稀面前,臉色還是很柔和,目光無波。

曲星稀抿抿唇,還是首先問道:“曉閣主,你可知道白江秋的下落?”

她一面問,一面看了看後面的醇藝和茗薰。醇藝無動於衷,茗薰卻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不語。

“白江秋。”曉雲深點點頭,嘆了一口氣,“今日這場棋局,對弈者還沒有真正登場,你卻著急在找白江秋。”

曲星稀道:“我不懂什麽棋局,也不懂誰與誰對弈。我只知道,白江秋還在病中,功力全失。我現在找不到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險,真的很著急。”

她語速很快,音調帶著些冷漠。曉雲深怔了怔,默然看著她,良久才道:“放心吧,他不會有事的。”

聞言,曲星稀頓時松了一口氣。即使知道曉雲深與白家有仇,只要他說了,她還是絲毫不會懷疑。

康三爺頓時笑道:“聽見了吧老大,俺兄弟說了沒事,就一定沒事。你就把心擱肚子裏吧!”

這時,康三爺手下派出去尋找白江秋的人回來了一些。這些人經過了那邊的戰場,身上都沾染了血汙,還有幾個受了輕傷,互相扶掖著回來覆命道:“啟稟三爺,沒有找到白公子的下落。”

康三爺皺著眉揮手,讓他們快去包紮傷口,又看向那邊還在廝殺的人們,不耐煩道:“這些癟犢子玩意兒,這還沒完了。啥了不起的東西,值得這麽拼命。幹啥玩意兒都!”

他話音剛落,仿佛響應他的話,那邊廝殺的人群竟忽然紛紛停下了手。有的虛晃一招離開對手,有的收起刀劍收身撤步。眾人好像一下子忘了廝殺,只是驚愕看著某個共同的方向。

方才那樣激烈殘酷的廝殺忽然終結,殘暴的殺戮之聲歸於平靜,反而讓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放眼看去,只見那些雖已住了手卻還手持刀劍的人們正在紛紛後退,在血汙之中讓出了一條路。

一人錦衣華服,神采奕奕闊步而來。花白頭發,五短身材,正是耀月門掌門人陶岱辰。耀月門少主陶士瀾同樣紫袍金帶,佩劍跟在他身後。

這兩個人雖然氣宇不凡,人們視線的焦點卻不在他們身上。

陶士瀾身後,跟著一具輪椅。

輪椅上身穿素色繡花衣裙的女子,臉上帶著一個線條柔和的銀色半臉面具。推著輪椅的,是一個與她帶著一模一樣面具的年輕男子。

一襲冰藍色長衫,一副白色琴囊包覆的古琴,用白色絲絹系在他身上。

清泠泠的衣著,清泠泠的身姿。

曲星稀立即睜大了眼睛。

那正是白江曉和白江秋姐弟倆。

他一早離開客棧,竟然是去匯合他的姐姐,還有耀月門的人?耀月門的人是什麽時候來到了這裏?難道他們今日匯合,白江秋早已知道?

曲星稀眉梢挑了挑,盯著白江秋的眼睛輕輕一瞇。好啊冰塊兒,藏得有點深哦。竟然還有這樣大的事情瞞著她,有點不夠意思了。

康三爺快人快語,早在旁邊大聲道:“哎!哎!老大,你看,那不就是白家兄弟麽?俺說啥了?他肯定不會有事,是吧?”

曲星稀聽了,忽然側目看了看曉雲深。

方才他與南廷朔說了半天什麽對弈,什麽棋局。曉雲深是個觀棋之人,那與南廷朔對弈的,難道是耀月門?

江北擎天會,江南耀月門。這兩個天下最大的門派,對上手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原本不值得驚訝。但是今日忽然看到他們面對面,還是感覺萬分驚愕。

當一切雲霧散盡,波瀾收起,真正的對手拔劍相對,便是最觸目驚心的時刻。

可是,曲星稀的眼裏,根本就沒有在關註那兩位武林至尊的掌門,而是盯著推著輪椅的白江秋。

他戴著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此時陽光很燦爛,他的面具映著陽光,那雙淺淡的煙灰色眸子正向這邊飄過來,視線悠悠落在她身上。

隔著血雨腥風,遙遙對視。

一場對弈,執子之人正在撥弄棋子。而他,便是他們手中最關鍵的那個棋子。他或許心中不願,卻身在其中,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逃離。

只是,即使無法逃離,他還是會用淡淡的目光看著外面,看著他向往的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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