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爭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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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星稀就這樣以耀月門丫鬟小星的身份,住在了耀月門少夫人白江曉的院子裏。

雖說當初進耀月門的確是別有用心,可是莊崇客和陶順的賭局是真,將她輸給耀月門抵債也是真。既來之則安之,做事情就要有始有終。

何況,她一直藏在身上的那張圖,也就是師父讓她來到江南的原因。她現在還完全搞不懂這張圖從何而來,更不知道師父和潛江白府的關系。

還有,白江曉和白江秋兩姐弟,表面看上去很簡單,卻總是讓她感覺很神秘,捉摸不透。

其實也不只是因為他們兩個讓人捉摸不透。白江秋的病,很讓她放心不下。另外,呆在白江曉這樣一個溫柔如水善解人意的大姐姐身邊,是一件相當不錯的事。

他們回來的前一天夜裏,一向戒備森嚴的耀月門出了點亂子。幾個高手不知如何混進內院,殺了好幾個耀月門的守衛,救走了被白江秋的江海訣傷到的那幾個擎天會的人。

那幾個人在平湖園的藏寶大會上不可一世,貿然出手,被白江秋揮弦一擊重傷,一直都處於武功被廢的狀態。耀月門扣著這幾個人,本來是揚眉吐氣的一件事,這幾個人還是要挾羞辱擎天會總舵主南廷朔的法寶,沒想被輕易救走。

不用猜也知道,混進來救人的肯定是擎天會的人。

因為此事,陶岱辰將陶士瀾怒斥了一通。陶士瀾受了父親的責罰,自然就遷怒於了管理內院的夏姑娘。

因為耀月門少夫人白江曉體弱,而且身體殘疾行動不便,她自己又是個不願理事的性格,加上陶士瀾對妾室夏雨薇的寵愛,內院所有的事務一直是她主理,這一次的意外自然也是她的責任最大。

不過,遷怒歸遷怒,受寵愛的人,撒撒嬌,落落淚,也便輕易過去了。

對於此事,曲星稀沒有過分關註。她的註意力一直在隔壁院子的白江秋身上。

白江秋這一病,真的病了很久。

這一次的重傷和耗損實在嚴重,直到出了正月,江南煙雨間草長鶯飛,他才能自己走出屋門,在廊下曬曬太陽。

這段時間,雖然都在耀月門,而且只隔著一道墻,曲星稀卻沒有單獨與他說說話的機會。

白江秋雖然已是弱冠之年,還時常在病中,身邊卻從來沒有下人伺候。並非是陶士瀾對他這個內弟不好,而是白江曉並未答應給他安排一個小廝或者丫鬟。

因為她的弟弟,只有親自照應,她才能放心。

曲星稀這些日子親眼看著,白江曉每日忙著研究醫藥書籍,篩選藥材,制藥配藥,根本就沒有閑暇。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給弟弟治病,她是真的已沒有其他在意的事了。

對於這姐弟之情,曲星稀除了感動,只有憐惜。

白江秋病情好轉之後,白江曉也累得小病了一場,沒有辦法,她也要調理自己的身體,這日午飯後便沒有親自過去看望弟弟,只讓曲星稀代她將藥送過去。

曲星稀端著藥走到隔壁院子門口,便聽到從屋裏傳出的悠遠琴聲。

潛江白府滿門習琴,雖然這麽多年無人練成江海訣,卻出了不少有名的琴師。自從認識白江秋以來,曲星稀只見過幾次他催動琴弦施展江海訣,聽到他這樣彈琴,還是第一次。

不由得站在院門口聽了一會兒。

差一點魂游天外。

不得不說,白江秋的琴聲有種特別強烈地令人共情的能力,猶如勾魂攝魄一般,聽的人很容易便進入他的琴境之中。

弦音凝滯,繚繞糾纏,仿佛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的深潭。

曲星稀嘆了一口氣,微微搖頭。彈者弦隨心動,聽者聞聲知意。這樣的琴聲,或許是因為他的身體狀況,或許因為,他表面平靜,實際紛雜繚亂的心情。

端著藥走到門前,推開了屋門。

這麽久,時常跟著白江曉給他送藥,都已習慣了。

白江秋坐在挑起的幔帳之下,指按琴弦,案前香霧繚繞。他看見曲星稀,微微一怔,視線又向她身後掃了一下。

曲星稀進來關上了門,笑道:“你姐姐有點不舒服,要休息一會兒,沒有過來。來吧,把藥喝了。”

她說著,走過來將托盤放在案上。

白江秋看著她,微微睜大了眼睛,頓了頓,便站起身來。

曲星稀見他要出去,忙伸手攔住道:“哎,你幹什麽去?我剛服侍你姐姐躺下。你這會兒去看她,不讓她休息了?她就是這些日子照顧你累的,你趕快吃藥吧,快些好了,也免得她勞累,這才是幫她,明白?”

白江秋低頭,退回到座位上,伸手拿起藥盞。

沒有別人,曲星稀放下了每日在人前的丫鬟姿態,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白江秋端著藥的手忽然抖了抖,看了曲星稀一眼,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桌角的面具,戴在了臉上。

正想跟他說幾句私下話的曲星稀看得目瞪口呆。

面對著那張銀光閃閃的面具,她咳嗽了兩聲。

“冰塊兒,過分了啊!”

白江秋沒有說話,低頭喝藥。

“哎呀你……”曲星稀眉梢一挑,一掌拍在桌子上,“你這是幾個意思啊?你不認識我了?”

白江秋將藥喝完,藥盞放回案上,抿著嘴唇。

知道這藥很苦,曲星稀袖子裏攏著一包梅幹。看著他這個拒人於千裏之外,油鹽不進的樣子,真不想給他,苦死他算了。

“說話呀你。”她從袖子裏拿出梅幹,毫不客氣地丟在他面前。

白江秋看著那個紙包,卻沒有去拿。

“你為何還不離開。”他的聲音還是有些啞,有病後的虛弱,還有便是被那藥苦的。

“我離開?”曲星稀冷笑,“我既然當了耀月門的丫鬟,就沒有不明不白離開的道理。另外,你那個樣子,我扔下你?我是那麽不夠意思的人麽?”

白江秋道:“現在,你完全可以走了。”

這麽久,沒有跟他單獨說說話,今日好容易有個機會,沒想到他這個態度。曲星稀生氣之餘,想到他原本就是這麽個冷冰冰的人。

她呼了一口氣,穩下心情,伸手拿起那個紙包打開,露出裏面的梅幹,又放在他面前。

“那個藥能苦死人的,吃吧。”

白江秋遲疑了一下,手指才伸出來撿了一塊梅幹,放入口中。

曲星稀道:“冰塊兒啊,你別這樣。你說,咱們兩個的交情,那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吧?怎麽能跟別人一樣呢?你這樣就有點傷人了啊,我可要生氣的!”

她說著,隨手拿了一塊梅幹,丟進嘴裏。

她嚼著梅幹,見他不說話,便一條手臂撐著桌子,探身對著他的面具,問道:“哎,美人兒,好久了,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白江秋對著她的眼,怔怔道:“何事?”

曲星稀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雪頂山呢?當時那麽冷的天,你的身子又不好,你姐姐怎麽會同意你跑那麽遠?是你自己偷著跑出去的?你去那裏,究竟是做什麽去了?”

她瞇起眼睛,盯著他道:“難不成,你也是為了那張藏寶圖?”

白江秋移開視線,還轉開了身子,“不是。”

曲星稀歪著頭看他,“那你究竟是怎麽回事?雪頂山那個地方荒涼的很,可不是什麽游山玩水的去處。”

白江秋低下頭,一言不發。

不說?

他總是這個樣子,不會說謊,也不會轉移話題,但若是有事不想告訴你,他便是只有這一樣技能,閉嘴。

而且,他這個嘴一閉,便輕易不會張開。

曲星稀霍然站起,氣鼓鼓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轉回來,一把從案上抄起藥盞和托盤,瞪著白江秋哼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白江秋擡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半晌,才默然摘下面具,放在桌角。

手指拂過琴弦,那感覺還是凝滯不順。就如同喉間,就算是酸酸甜甜的梅幹,也蓋不住那藥的苦澀。

傍晚時分,白江秋走過來看望姐姐,見她一個人坐在屋裏翻閱醫書。

看見他,白江曉便溫柔地笑了笑,拍拍身邊的座位,柔聲道:“阿秋,來坐。”

白江秋坐下,看著姐姐面具下面蒼白的下頜,“姐,你沒事吧?”

白江曉笑道:“我什麽樣子你還不清楚麽?一直是這樣,身子弱些,卻也沒什麽大病,沒事的。歇一歇就好。”

白江秋低頭不語。

白江曉見了,放下手中的書,“你這個傻孩子,不用擔心我。一定要記得,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麽都不在意。不要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了,好不好?”

白江秋點頭,看著姐姐微微一笑。

只有面對白江曉,他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這笑意發自內心,純凈如水,又無限明麗。

白江曉也對著他一笑,側頭看看窗外,低聲道:“午後我讓小星一個人去給你送藥,她有沒有跟你多說一會兒話?”

白江秋聞言一怔,立即斂起笑容,目光移開。

“沒有。”

白江曉疑惑道:“怎麽回事?那丫頭分明很關心你。怎麽單獨見到你,也不多說一會兒話呢?這次你們兩個一起經歷了很多事,你們……”

白江秋打斷了她,“姐,不要說了。”

白江曉靜靜看著他。兩人都沈默了片刻,白江曉又道:“阿秋,你是不是……喜歡那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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