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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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夜色,寂靜無聲。

一切都好像忽然沈入了這映著月光的河水裏。

曲星稀全身都禁不住緊繃起來,擡眼看看對面,只見白江秋臉上的面具閃著冷冷的微光。

“怎麽回事?”她試探著向艙外追問。

沒有人回答。渡船行進的過程中一直保持著平衡,那個船夫的重量分明還在。

曲星稀向白江秋做了個手勢,讓他別動,自己悄悄欠身起來,無聲挪到艙門口。

她剛剛探出半個頭,便感覺一道殺氣撲面而來。眼前寒光陡閃,立即將頭一偏。但覺冷森森的刀鋒擦耳而過,鬢邊的一縷頭發被一刀揮下。

好快的刀!

對手明顯是個絕頂高手,不過曲星稀反應的速度也絲毫不慢。

就在那一刀擦著她鬢邊劈下的瞬間,她已縱身從船艙中躍了出來。

身形旋轉間,雙足踏上甲板,回頭看去,只見那船夫打扮的人正提刀站在她身後,方才那閃電一擊,正是出自他手。

沒想到這個船夫便是一個隱藏在耀月門外等著他們上鉤的殺手。

曲星稀閃目細看,這船夫戴著鬥笠,她竟一直沒有看清他的臉。而且,現在想起來,他們上船時這個人聲音有些尖細,應該是在捏著嗓子說話,她只顧趕路,這些細節,竟沒有註意。

“冰塊兒!別動!我來解決他!”曲星稀站在船頭活動了一下腳腕,雙手交握又旋了幾下手腕,一側唇角勾起,邪氣一笑,“這麽費心,我得好好領教一下才行。”

那船夫默不作聲,手中單刀抖了抖,發出一串刺耳的喧響。

曲星稀擡了擡下巴,“哎,你誰啊?一路跟著本姑娘,累不累啊?要是我沒有認錯,你是不是還去過煙霞島啊?”

仔細打量之下,這人的身形與煙霞島上與燕芳菲交手的那個漁夫十分相似,不管是不是,先詐他一下再說。

那人楞了一下,後退了半步。

竟然蒙對了?

曲星稀冷笑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腳尖一勾,將甲板上隨便丟著的一截木棍挑在了手裏。她雙手掂了掂,橫棍刷刷幾下,使了一個撥草尋蛇式,語聲隨意道:“來吧,跟我過幾招,沒準兒我能看穿你剩下所有的皮!”

她語氣十分自然,一點都不緊張,但是心裏卻緊張得突突直跳。

這個人武功相當厲害,她應該不是對手。船艙裏那個冰塊兒又在生病,不想讓他出手。但是觀察發現,這個船夫明顯不想暴露身份,這樣詐他,或許能讓他束手束腳一些,最起碼減弱他的戰鬥力。

可是一交手,曲星稀便發現自己錯了。

這個船夫的刀法,真的是太厲害了。

眼前快如閃電的刀光,密集得交織成網,每一道都戾氣無邊,根本不是她的功力能夠抵擋。

手中的棍子很快被削做了好幾截,若不是她手疾眼快,手臂或許會與那棍子一樣,成了好幾截。

她扔了棍子,被那刀光逼得滿船亂竄,口中叫道:“冰塊兒!快跑!”

喊聲未歇,船艙中忽然響起一道裂帛般的琴聲。

那聲音疏朗清澈,仿若月光灑向河水,猶如溪流拂過礁石,本是悠然緩和的意境,但伴著琴音的力道卻一點也不緩和。

那船夫的單刀忽然脫手,掠過半空撇落河裏。正在追擊曲星稀的身形好似被暴風襲擊,失去控制地向後倒退了五六步。若不是他死命拽住船幫,已被掀入了河裏。

曲星稀大驚,慌忙調整身法,躍上甲板,看了看那船夫,又回頭看著船艙。

江海訣。

白江秋病後,已經恢覆了功力,可以出手了麽?

天際飄過一縷烏雲,將月光遮掩得半明半暗。一個素色身影出現在船艙口,修長孤絕。

他的袖邊閃著幾點微光,留神看去,竟是三根琴弦。

那琴弦從他手中發出,正挽在船舷上。

曲星稀訝然看著。都說江海訣隨手成琴,果然啊。沒有見過白江秋隨身帶著琴,卻原來可以隨手制造出一把琴。

那船夫壓得低低的鬥笠下,咬著牙喘息了幾下,按住胸口在船頭穩住身形。

這倒是一個挖出他身份的好機會!

這個人一直隱藏著身份,莫不是她認識的人?趁此機會,正好可以摘下他的鬥笠。

想到此,曲星稀毫不遲疑,縱身一躍,一手在前,直奔那船夫的鬥笠而去。

誰知那船夫的反應竟比她還快,在她接近之時,身形往後一仰,一頭竄進了河水裏。

曲星稀一把抓了個空,俯身盯著河水,失望道:“這家夥!跑這麽快!早晚我抓到你,摘下你那破帽子看個明白!”

她又仔細盯著河面看了一會兒,都沒有看到動靜。那個人那麽厲害,不可能被淹死,必定是潛著水游遠了。

曲星稀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回來,見白江秋依舊站在艙門處,手指挽著那三根琴弦。

瞇起眼睛笑著道:“美人兒,好厲害!”

銀色面具兩只飛揚的眼洞裏,那雙淺淡的眸子閃了閃,衣袖輕揮,三根琴弦倏然隱沒袖間。

他緩步走到船頭,擡頭看著迷茫月色。

這樣的時候,他的動作還是這麽鎮定。須知月色雖美,隱藏在其中的危險卻一點都不美麗。

曲星稀拿起船槳,“這個家夥走了正好,這船歸我們了。”她笑著叫白江秋,“你回船艙裏坐好,我來劃船。”

白江秋回頭看著她,“你會劃船?”

曲星稀一怔。她長在深山裏,雖說師父教了她不少本事,但是劃船,她還真的沒有試過。

她嘿嘿笑道:“劃船嘛,應該沒什麽吧?照葫蘆畫瓢不就行了?”

白江秋彎腰撿起另外一只船槳,走到另一側的船舷處道:“一起劃。”

雲縷飛散,月光變得明亮起來,船槳落下,激起點點雪白的流光。

月色如此清澈,夜風如此靜謐,好似這只是一個很平靜很尋常的夜晚,沒有絲毫危險。

適應了些時候,曲星稀終於掌握了劃船的技巧,可以與白江秋一起,隨意控制著船的平衡和方向。

她有些自鳴得意道:“看看,沒什麽難的,是麽?冰塊兒,你累了吧?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也知道怎樣劃。”

白江秋看看水流的方向,“放下,先休息。”

他說著,放下船槳起身回了船艙。

曲星稀看了看,現在水流雖然不算快,但也可推送著小船前行,而且行進的方向正是向著北面。

一夜很長,的確應該休息一下,保存體力。如此險惡的環境,萬一再受到攻擊,必須可以應付才行。

想到此,她也扔下船槳,鉆進了船艙。

一進來,立即看見白江秋已靠著船艙的側壁坐下,正在閉目調息,呼吸有些許不穩。

看這樣子有些不對,曲星稀一驚,忙蹲下身問道:“哎呀,冰塊兒,你……沒事吧?”

白江秋緊緊閉著眼睛,蒼白的嘴唇在面具下抿成了一條線,仿佛在忍受著什麽痛苦。

他一定是方才便已感覺到不適,但是現在這樣的環境,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隱藏在暗處追蹤著他們,只是因為對江海訣的畏懼才沒有動手。他若不裝作若無其事,便會讓他們兩個都身處危險。

曲星稀將風燈挑亮,搓著手著急道:“我……我能幫你什麽?”

白江秋忽然睜開眼睛,緊緊咬著牙,一手伸向自己腰間。

他的手竟已抖得難以控制方向。

“什麽?”曲星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什麽?我幫你!”

白江秋低聲道:“藥……”

“在這裏麽?”曲星稀忙湊過去,拉住他的腰帶,手指伸進去摸了幾下,果然發現了兩個小小的瓷瓶。

“是這個麽?”她將那兩個瓷瓶都摸出來,放在他眼前,“是哪一個?”

白江秋看了看,“都是。”

曲星稀打開瓷瓶,看是兩種小藥丸,又問:“一樣吃一粒,是麽?”

白江秋又閉上眼,嗯了一聲。

他的手已無力地擡不起來,曲星稀將藥丸一樣倒出一粒,用手掌托著,送到他唇邊。

白江秋微微擡起眼睫看了看她,目光有一絲淩亂。

這樣的時候,還不好意思了?曲星稀皺了皺眉,手往前一送,將藥丸塞進他口中。

“哎呀你這個人,有什麽難為情的!吞下去,不要謝我哦。”

看著他很難受的樣子,曲星稀伸手過去解開了他面具的帶子,將他的面具摘了下來。

白江秋嚇了一跳,微微睜大了眼睛,鎖起了好看的眉頭。

曲星稀笑道:“你難受先摘了吧,反正這裏就咱們兩個,沒有別人看見你。”她兩只手托著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放心,我幫你收著,肯定丟不了。”

燈光下,白江秋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運功調息中,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曲星稀手裏捏著他的面具,默默嘆了一口氣。如今,她已明白了這個面具的意義。他戴著這個面具,並不是因為他的相貌,更不是因為害怕別人知道他的身份,而是因為,他的姐姐戴著面具。

他的姐姐白江曉在那場大火中被毀了容貌,一直戴著面具。所以,他便與姐姐戴著一模一樣的面具,不在別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臉。

想起藏寶大會那天,他在白江曉面前露出的那微微一笑。

這個冰塊兒,雖然長得好看,但那張臉總是那麽冷漠。除了對著他的姐姐,從未見過他笑。

曲星稀在他對面坐下,手裏拿著面具靜靜看著他。想起他的處境,又想起他的病。這樣的一個人,當真可憐。

現在,他在著急運功想要恢覆,因為這樣的時候,他實在病不起。就算拼盡全力,也不能被隱藏在黑夜中的對手發現他的狀況。

小船在河水中漂流,從外表看,乘舟北上的人好像很隨意,夜深了,很安靜地在船艙裏休息。

可是,就在不遠處的水流中,水面不時露出幾根蘆葦做的管子。這些可以透氣的蘆葦排成一列,正在緊緊跟隨著這一葉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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