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二章 一輩子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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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來探班,晚上當然有大排場。

楊婉儀包下榕郡一座頂級酒店的整層宴會廳,做了個豪華自助晚宴。

宴會廳一角,香檳塔在燈光下閃耀著淡淡亮色。楊婉儀穿一身香奈兒套裝,正和方斐說著什麽,她笑起來,舉起香檳杯跟方斐輕碰一下。

唯恐這女人說什麽不該說的,楊遠意心口一緊,快步過去。

“……然後爸爸就說,’他喜歡就讓他去,做不出成績自己會回來的‘。所以媽媽才放棄了出去捉拿他,不然,他估計到頭了就是個什麽管理或者金融碩士,跟電影一毛錢關系也沒有!”楊婉儀說著說著,餘光瞥見有人走來,語帶幾分輕佻,“哎,說不得,這就來了——你不是要跟葉老師談工作麽?”

楊遠意被她堵了個正著,不冷不熱地瞪了她一眼,問:“你們說什麽呢?”

“在聊你當初為什麽要退學。”方斐回答。

“哪次?”

方斐笑了:“哦,你退了兩次學來著,楊導,這麽厭學?”

當年邢湘極力反對楊遠意子承父業,逼著他又高考一次進了平京大學念管理。本科踏踏實實畢業,人看著也老實不少,邢湘總算松了口。本來要到美國和GAP了一年的楊婉儀共同入學,繼續在商學院深造,結果楊遠意嗅到這是逃走的好時機。

於是先假裝妥協,等到了美國上了一個月的課,楊遠意和誰都沒商量直接退學,第二年轉投紐約,一意孤行地當導演去了。

“這履歷也有點輝煌。”楊遠意絲毫不覺得窘迫,“沒這一出,我們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認識。”

方斐只是笑,旁邊楊婉儀卻露出一副被酸倒牙的表情。

“不得了,現在還會說酸話啦!”她誇大其詞,“阿斐你看,楊遠意這人很會花言巧語,你可千萬不能輕易被他騙了!”

“晚啦,已經被我騙到手了。”楊遠意順手摟了把方斐的肩。

楊婉儀又“嘖嘖”好一通,提起了原定的拍攝流程:“說起來,我看你們劇組的安排節奏挺緊的,原定明年12月的檔期需不需要提前?”

“現在的進度是比預想中快,但12月,我覺得可能準備還不夠充分。”提到工作,楊遠意正色起來算了算,“大部分劇情能在年前拍完不過開春要補一大堆鏡頭——這些本該今年年初就搞定的。除此之外,葉老師建議我至少留半年做剪輯和後期特效,我還打算跟你商量要不要把檔期推到後年,3月之前公映就行了。”

“這麽晚?”楊婉儀憂愁道,“我擔心後面拖得太久,會不會有影響?”

楊遠意笑了笑:“檔期不是問題。”

而專程提起“金橄欖”,仿佛挑明了這部電影的目標旨在當年的三金頒獎季——跳過一年,甚至還能趕上第二次金禾獎。

方斐見他胸有成竹,忍不住道:“楊老師,這麽有自信啊?”

“當然了。”楊遠意眼神閃了閃,某個壓在心裏的計劃不停翻湧,“對了,楊小婉,我有個很驚人的想法,就是,首映的時候可不可以我們就在榕郡弄?”

楊婉儀和方斐同時想,這怎麽叫驚人?

“可以,你要在哪家影院?”楊婉儀問。

“我想做露天首映。”

方斐懷疑自己的耳朵:“露天?”

楊遠意點頭:“今天拍攝的那個海灘很適合做個露天放映場,位置大概500個,像戛納的開場那樣。《落水》有大量的海邊戲,如果這個想法能夠落實下來,我想應該不錯。”

方斐還沒去過戛納,但巨大銀幕,水天一色,夏日的海風與夕陽……

虛構與現實交錯。

他們會頂著星光看一場電影。

楊婉儀思考了一會兒:“具體的我讓陳遇生跟你聯系吧,《落水》的發行雖說在嘉尚,屆時還需要跟爍天豐富的院線資源合作。”

“你倒真和前夫不避嫌。”楊遠意玩笑道。

誇張地聳了聳肩,楊婉儀說:“互利共贏,陳遇生跟我在這點上能達成一致。”

電影還未殺青,天馬行空的首映方案已經這麽定了下來。

楊婉儀聊起工作全神貫註,告一段落後又嫌楊遠意煩:“我跟阿斐玩得好好的,你過來,又開始談正事。”

“那你想聊什麽?”

“嗯……差點忘了,我給阿斐準備了禮物。”楊婉儀那雙深褐色眼眸輕輕一眨,招呼人拿來自己的包,然後從裏面取出一把鑰匙。

是車的鑰匙。

黃色打底並一匹馬的LOGO第一眼就占據全部註意力。

“阿斐,聽說你還沒有車。”楊婉儀的語氣仿佛她給的就是一個模型,“可千萬別覺得姐姐的見面禮寒酸。”

鑰匙懸在半空,方斐卻遲遲沒有接。

他現在的收入足夠養車買房,但因為這些日子一直忙於輾轉拍戲,再加上大部分現金直接補貼家用了,方斐住租的普通公寓,用保姆車,也沒覺得哪裏不對。

但楊婉儀和他這才是第一次正經見面,她出手闊綽,方斐卻不敢受。

“怎麽,不喜歡啊?”楊婉儀笑著,卻故意說話來刺他,“覺得這個太爛大街了?”

“謝謝楊總。”

方斐說著,卻把那把鑰匙往回推。

女人微微錯愕的目光中,方斐直視她:“楊總,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個太貴重了我真的不能收。您還不了解我,以後日子還很長,無論作為合作的演員還是別的什麽關系……楊總以後會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我沒試探你,是真的專程給你選的。”楊婉儀展露出和某人一脈相承的固執,“趕緊拿著,再不要我生氣了——”

半途伸出的手截胡了車鑰匙,楊遠意把它掛在指尖轉了好幾圈:“我替他收。謝啦,姐。”

楊婉儀:“……”

楊婉儀悻悻地說:“算了,你拿著也一樣。”

“不過你怎麽這次變得好大方。”楊遠意打量著鑰匙,試圖辨認型號。

“這可是你第一次跟我說要追人、喜歡得不行、做好了追不到就打一輩子光棍的準備,現在阿斐抵不過你死纏爛打,我當然要表示下。”楊婉儀又看向方斐,抱歉似的笑笑,“好在楊遠意沒什麽不良嗜好,各方面條件也算拿得出手,麻煩你容忍他啦。”

她話裏話外,似乎代表了另外的身份。不是合作方,也不是單純的楊遠意不著調的“姐姐”,而是作為楊遠意的家人,肯定了他們的關系。

方斐能夠讀出隱藏意思,楊遠意自然也很快地明白了。

“今天是老爸讓你來的吧?”他問,得到楊婉儀不掩飾的肯定答案。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裏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就像每個渴望過愛情降臨的普通人,遇見值得付出一生的伴侶,即便看上去有點出格,也能得到父母支持,然後又驚又喜,篤定從今以後未來永遠幸福。

楊遠意成年後就很少與家人溝通,他不知現在的局面,是楊婉儀在其中斡旋還是楊微自己觀察、聽說的。

但楊微就這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不露痕跡地告訴他:

我願意接受你的離經叛道。

晚宴結束,楊婉儀要去榕郡機場乘坐回平京的航班,她翌日還要開一場重要會議,不能多留。楊遠意第二天拍攝吃緊,只送她到酒店外。

他心情覆雜地回到房間,方斐已經洗漱完畢,正盤腿坐在床尾埋頭背臺詞。

楊遠意脫了外套,松開領口紐扣,走到床邊不管不顧地一頭栽倒,疲憊地嘆了口氣。他側過頭,手指勾住方斐睡衣下擺拽了拽。

“對不起啊,阿斐。”

方斐轉過頭眼神詫異:“怎麽突然說這個?”

“今天楊婉儀送車那個行為,好像還是太突兀了點兒。包括後面她說,我爸已經知道了這個事……沒有提前告訴你。”楊遠意的聲音有點甕,高強度工作後聽著好像啞了,“你好像不太喜歡鬧得人盡皆知。”

方斐反握住他的手,放開劇本,往後挪了挪坐到床中央。

“楊老師,來。”

楊遠意依言翻了個身,這樣他可以靠著方斐的腿,擡起眼,就能對上方斐垂落的目光。他凝視那雙深黑的眼,忍不住撫摸他,從鼻尖到嘴角再到喉結和鎖骨。

“我沒有不開心。”方斐牽他的手親吻指尖。

“嗯。”

“不過是有點兒突然,因為你以前很少跟我提家裏的事。”方斐失笑,“楊總拿鑰匙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她要說,’給你幾百萬離開我弟弟‘。”

楊遠意也跟著笑:“……救命。”

方斐說:“但我確實嚇蒙了,腦子裏’嗡‘的一聲,好不容易讓自己不結巴,否則跟沒見過世面似的……不過,你姐也太誇張了,後來又聽說是楊微老師……我以前只在屏幕上見過他,完全沒想到會有交集。”

楊遠意藏起不安,試探著說:“交集算什麽,哪天合適,我帶你回家跟他看電影。”

“不是不喜歡回家?”方斐反問。

“為了你就可以。”楊遠意說,“別人不提,我就不會去想,覺得只要我們兩個好那什麽都行了。今天聽她這麽暗示,又覺得……好像也該讓他們知道我們想一起。”

“……是嘛。”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楊遠意問,“一輩子很短。”

方斐笑笑,手指順著他深棕色的發絲撫摸。

楊遠意見他沒立刻答應,有點沮喪,卻也感覺情理之中。

他自行找了個臺階,故作懊惱地:“天啊,我怎麽會這麽俗氣!這些話聽著像什麽幾十年前的愛情電影,我以前完全不會這樣……”

方斐笑得停不下,說:“對啊,你怎麽會做這麽俗的事——”

但他卻俯身,嘴唇貼著楊遠意的眉心,什麽也沒說,這動作像一個表達同意的頷首。脖頸被摟住,吻順勢下移最終停在唇角。

感覺眼瞼被他的睫毛蹭過,一路癢到心裏。

再漂泊慣了也總有一天會為了某個特定的人停留,從此那些走遍天涯海角的夢想都成了抓不住的風,而他寧願坐在原地等一樹花。

楊遠意以前覺得幾十年好長,現在忽然又開始遺憾一生太短。

“還好你沒有放手。”

楊遠意說,悄悄按下心底的一點點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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