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七章 陰差陽錯也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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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出茅廬》的取景地在虹市最有名的文化街區之一,百年前曾是租界,現在以洋房、梧桐和覆古風情而聞名。

楊遠意跟在他身後半米遠,步調一致,兩人都走得平穩。

暮色四合,太陽早早地沈入高樓林立間的縫隙,但夜幕卻遲來,半晌只有黃昏朦朧,春夜的天空藍得深邃,偏又邊緣處明亮,仿佛要從哪一處窺見宇宙光芒似的。

蟲鳴蟄伏在草叢和墻角,偶爾一聲,是夏天即將抵達世界的預演。

又是一個拐角,暖色的街燈明明滅滅,方斐停在信號燈下等著它變紅。

腳邊的影子也恰如其分地不再靠近方斐。

右邊耳垂因為灼熱視線發燙,方斐神態自若地站了會兒,竭力忽視他,可楊遠意的存在感太強,哪怕只有呼吸,也在不斷提醒著他,現在他們不過一個擁抱的距離。他要願意的話,轉過頭去,方斐毫不懷疑楊遠意可以牽他的手。

但牽手就算結束了嗎?

楊遠意什麽也不說,他就什麽都不猜,誰耐煩做總是疑神疑鬼的那個人。

又一輛車開過,倒數三秒後信號燈顯示綠色通行。

方斐繼續往前走,他看到了地鐵的標志,還有100米遠,下個路口就到了。

他決定坐地鐵而非打車,除了晚高峰的考慮外,還因為方斐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人氣——在他看來,自己只是個演過兩部電影,參加過一些雜志拍攝和訪談的演員。出門在外,為了避免麻煩戴口罩就可以,不必全副武裝招人懷疑。

所以當在地鐵站門口被兩個女生略帶忐忑地攔住詢問時,方斐有點吃驚。

“是方斐嗎……?”高個兒的那個先開口,手指不安地絞著。

方斐眨了眨眼。

不等他說什麽另一個女生搶白:“我、我們都是你的粉絲!”

她聲音很小,唯恐招來更多人的註意:“我從《光陰如火》開始喜歡你的,她更早一點,看了阿暉就記得你了……我們都很喜歡周馳那個角色,演的特別好……後來去看了《歲月忽已晚》……其實,今天是看見你新劇的路透在這附近拍攝,剛好路過就想碰運氣——”

方斐不擅長回應粉絲的熱情,比起她們長篇大論的誇獎,單純一句“謝謝”太過蒼白。他四處看了一眼,馬路對面有幾家裝修精致的飲料店。

“你們……想喝東西嗎?”方斐問,“咖啡,奶茶?”

意料之中看見兩個女生眼睛驀地亮了,表情不可思議一刻,隨後欣喜若狂。

最後是買了奶茶,又滿足了對方合影的請求,兩個女生說了好多句“謝謝”,拿著拍立得給方斐簽名。

送走她們後天色比剛才更暗了。

拍照時閃光燈晃了眼睛,方斐一時恍惚,並未立刻離開這兒。

輕輕的腳步聲靠近他很小心,被無視良久的人一點脾氣也沒有,觀察方斐沒表現出反感後,才喊了句他的名字:

“阿斐?”

口腔內側剛被咬到的地方舔著還有血腥味,已經不疼,可觸感微妙,和周圍完全不同。就像感情無法輕易在短時間內迅速清零,但也不能立刻釋懷。

楊遠意站在他面前,方斐不看他,望了一會兒人潮湧動的地鐵站出口。

“遇到粉絲以後最好別坐地鐵了吧。”楊遠意問,“不介意的話,我送你?”

以前他對方斐說話篤定口吻居多,因為知道方斐會怎麽回答所以不給他選擇,哪怕偶有疑問,也是帶著強勢的。

現在,楊遠意不確定的語氣讓方斐沒那麽難以接受。

只說分手,又沒有不和他見面的意思,人都在面前了總不可能讓楊遠意走。

看在冰淇淋的份上。

方斐說服自己,半晌後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車不是楊遠意自己的,或許來自爍天的分公司或者嘉尚,方斐沒問。分開的這段日子裏方斐逐漸意識到楊遠意真的不是個單純的電影導演,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成為資本本身,這讓楊遠意挑三揀四的底氣很足。

所以他也越發篤定,就算自己不和他在一起楊遠意也不會太傷心難過。

會喜歡楊遠意的太多了,無論喜歡他本人的外貌才華,還是喜歡他的背景,楊遠意不會缺仰慕的目光,少了他一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假以時日,他能遇到更乖更懂事的人。

楊遠意沒受過挫,現在找他玩舊情難忘,或許只是不甘心的把戲,就像被俞諾拒絕後寫出《歲月忽已晚》的劇本,需要發洩而已。

他當個配角就行了,別太認真。

賓利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有專職司機。

這一路註定不會安靜度過。

剛拐上主幹道,楊遠意就從側面抽出一瓶純凈水無聲地遞給他。見方斐接了,他才開始找他聊天:“這段時間在虹市拍戲,生活上,有不方便的地方嗎?”

“挺好的。”方斐淡淡地說,目光依舊註視著飛速倒退的窗外街景。

楊遠意笑了笑,不勉強他和自己交談。

車載音響的音量開得不高,隱約是一首鋼琴曲,音符流水似的淌過。周五夜晚,城市道路總是壓力很大,上高架後開始堵車,司機將音量放得更小了。

方斐聽見楊遠意的呼吸聲。

空氣逐漸焦躁,他低頭,給小艾發消息讓她別擔心。

“想著今天無論如何見你一面,才借著章導的名義來劇組。”楊遠意突然說,截斷了還沒打完的文字,“明天我要回榕郡去了。”

方斐沒擡頭,疑惑地發出一聲鼻音:“還要拍嗎?”

“當然。”楊遠意說。

“可不是……”

還沒找到演員嗎?

楊遠意放棄似的微微仰起頭倚靠椅背:“這些天陸續和幾個人見了面。要不怎麽說選角也像相親,照片、視頻看著都不錯,真見了人卻開始橫豎覺得不合適……抱歉,扯遠了,最後還是定了沈謠來試試,不過他沒催著簽合同,估計也可能拍不到最後吧。”

業內或多或少聽說過沈謠不缺錢,選劇本很任性,連方斐都知道他恃才傲物,基本不拍商業氣息太濃的片子。

其他導演求也求不來的人,在楊遠意口中居然好像只能隨便湊合下。

“連沈謠你都……”方斐有些好笑,“他可是國內少有的天才。”

“沒說他不好的意思,但——”楊遠意頓了頓,到底沒說破,“大家都需要磨合。”

因為不是他的第一人選。

這句話他對很多人講過了,當著方斐,說過一次沒得到回音,於是始終如鯁在喉。

方斐“嗯”了聲。

“劇本改過,主演的戲份要重拍,導演換了風格估計也不一樣。”楊遠意只字不提自己遇到的困難,“就當新的電影慢慢來吧。”

車子又緩慢地往前挪動兩步,前方紅色尾燈如同一雙哭泣的眼睛。

方斐話少得可憐,楊遠意說什麽都像陷入棉花裏。

他知道方斐不再愛跟自己聊天了,費盡心思在腦內找話題。聊電影,方斐的表情像與他無關,聊感情,他又不足夠有立場。

那天他站在輸液大廳門口,和方斐的視線稍接觸片刻後對方就移開了,楊遠意只看見他隨後和那個年輕男人交談,戴著口罩,可眼睛分明彎彎的,應該是在笑。他突然像後腦挨了一棍,視線範圍迅速收縮到只有他們兩個人。

想問方斐那天陪你去醫院的人是不是喜歡你,他對你好不好。

嫉妒比自己小那麽多的人酸澀而難堪,楊遠意少有體會,那天回去後結結實實地憋屈了一整夜。

第二天也沒好轉,小艾那些話始終回蕩在耳邊。

所以沒再忍住合不合適的考慮,想去劇組,反覆在周邊轉了好幾圈。程樹以為他在片場選到了演員,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

好在終於離開前見到了人,他此行以另一種方式獲得了圓滿。

“楊導。”方斐破天荒地開了口,“你以後不要再租冰淇淋車了。”

楊遠意:“你上次吃過,說喜歡。”

方斐都不太記得這個“上次”在多久以前。

“拍《荒唐故事》的時候。”楊遠意說,“屏州也有這家店,生意很好。有天晚上我們出去逛,天氣太熱了,給你買過一次冰淇淋球。然後……’擁抱之春‘那次,本來想,等結束去碰碰運氣,就當故地重游吧。”

結果散得慘烈,誰還想得起什麽冰淇淋。

但他真的不記得了,楊遠意居然對五六年前的事印象深刻嗎?

“你後來不是出國了麽,還記得這個?”方斐說,盡量裝作無所謂。

而且是去德國參加俞諾婚禮。

楊遠意卻不避諱他瞬間冷了的表情,繼續說:“23歲開始學電影,到過好多地方,美國、歐洲、非洲……當時,我有好幾次機會聯系俞諾,都沒有真的那麽做。但是30歲那年,我姐說她要結婚了,想最後見我一面。我以為自己可以一刀兩斷了,看她結婚,好像自己也得到了解脫,所以去德國的機票。”

方斐眼角酸脹,微動的心弦霎時被攥緊猛地震蕩,隨後又恢覆成一潭死水。

“……你真殘忍。”

不知說的他對方斐,還是對自己。

“可那一次記住的不是婚禮和教堂,是廣場邊的冰淇淋車。”楊遠意凝視著他,哪怕方斐並不回應,“我很後悔。”

“和我又有什麽幹系,那是你們的事。”

“阿斐,我29歲才回國開始自己做電影,遇到你,然後我們分開,再遇見。拍《暗戀者》的時候你已經走了,我找不到你。”

“……”

“你知道我不是非要和誰保持關系才過得下去。”楊遠意輕聲說,“從德國回來之後我就在考慮向你告白,但你當時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方斐的喉嚨忽地有點痛,他急忙喝了口水。

他從沒想過,自己崩潰的時間裏,楊遠意居然在計劃和他在一起。而他只顧著逃離,匆忙和楊遠意說,“我要和前男友覆合,對不起。”

世界上太多陰差陽錯,他們碰上一次,也不奇怪。

但為什麽偏偏是現在知道呢?

“對不起,阿斐。”

“……”

“那時你狀態不好我很久以後才聽說。”楊遠意自嘲道,“可能那時我也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以為你更喜歡你的男朋友,所以什麽都沒問。”

“為什麽現在才說。”

他喉嚨發癢,好像有什麽即將掙脫身體飛出來。

“你以前信嗎?”

“所以現在我就信了?”方斐啞聲道,“楊遠意,你永遠都是這樣,擅自幫我做決定。”

楊遠意擡起手,想碰一碰他的側臉,卻在半途收了回去。

“對啊。”他聲音輕得像羽毛,“所以我現在不會了,只把曾經以為沒必要的話全部告訴你。信不信在你,但再不說,我害怕這次也沒有機會。”

“……”

“如果……有一天你再遇到喜歡的人,就去吧。我什麽也不問了。”

“但是在那個人出現以前,我不會放棄。”

真有那麽一天的話,他會嫉妒被方斐愛的那個人但不會做傻事,非要把方斐綁在身邊。無論出發點如何,他同意了方斐說的分手。

大不了就是等。

像30歲打算等方斐和夏槐分手後再見面一樣,繼續等他。

左右最長也就一輩子,不會更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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