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五章 隨風潛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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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輸液到11點,回到酒店匆匆洗漱休息,翌日繼續吊水。

作為一部反應現代都市年輕人生活狀態的劇,《初出茅廬》聚焦於初入社會的階段,拍攝也選在了國內最時髦、節奏也更緊張的虹市。似乎為了與內容契合,拍攝始終沒有放松過,連一貫不太會喊累的方斐都有點吃不消了。

他後來才知道,章舜霖並非對他們的辛苦視而不見,卻是有意為之,目的是讓他們把這種高壓狀態代入拍攝中,呈現更好的戲劇效果。

無論如何,在醫院待的一晚上加一上午,對方斐居然成了罕見的放松。

第二天吊完藥再回劇組,休息室一如既往聊得熱火朝天。

前夜金橄欖頒獎典禮成了最近圈內人的談資,邵青盛也在化妝,毫無違和地混入八卦小分隊,試圖把方斐拉下水:“阿斐,你們劇組昨天拿了兩個獎,都沒有一起慶祝嗎?”

方斐頭也不擡地回:“沒有。”

邵青盛眨眨眼:“他們不叫你還是——”

“別理他了。”男化妝師給他修飾著輪廓,偷偷地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在之前那個劇組就不合群,跟閔紅棉關系也不好,怎麽可能喊他啊。”

圈子就這麽大,邵青盛清楚閔紅棉的性格,聞言只輕哼一聲。

化妝師見他不語,以為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更加得寸進尺,仗著他們的位置離方斐比較遠,說:“而且他那個人,傍金主,出道起這類說法就沒停過,誰知道和程樹啊陳遇生啊有沒有關系……青盛哥,你離他遠點吧。”

“怎麽可能啊。”

化妝師:“哎,可……”

“要真傍上大金主,我這個角色就該換人了。”邵青盛睜眼,從鏡子裏對男化妝師笑了笑,“倒是你,總背後說人是非,小心被聽見哦。”

化妝師聽出話語背後的警告,不再吭聲,仔細地給他做造型了。

方斐在劇裏的角色“段離”是剛剛入職某券商的新人,造型相對簡單,常穿休閑西服,為了遮住那雙輪廓柔美的眼睛,造型師給他設計了黑框眼鏡。

換好衣服,方斐便等著B組導演喊開始。

邵青盛的角色和他是發小,這天也一起拍攝。他端著兩杯咖啡過來,遞了一杯給方斐:“喏,今天我請客,這杯熱的留給你。”

作為男主角,他經常請全劇組喝咖啡,方斐沒見外,說了句“謝謝”。

“昨晚的粥不是經紀人買的吧。”邵青盛突然篤定地問。

方斐有些意外,但沒有立刻回答。

邵青盛就明白了:“所以,最近有人在追求你?”

想起門邊身影,方斐驀地有些耳熱,他不露痕跡地遮掩掉不自然:“沒有。”

“誒,難道?!”他故作驚恐臉,“你談戀愛了!”

“……沒有!”

“那就好。”邵青盛抿了口加稀奶油的冰美式,笑得放肆,“我嚇了一大跳,如果你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我怎麽繼續給你買咖啡啊。”

話說得暧昧隱晦,但也足夠赤裸。

拿鐵有些燙手,方斐剛想喝,最終尷尬地放回旁邊的小桌上。

他的動作讓邵青盛笑意稍微收斂,但不死心,摩挲著咖啡杯,半晌還是問出口了:“連跟我試一試都不想,有喜歡的人了嗎?”

“不好意思。”方斐低聲說,“我對戀愛沒興趣。”

“哪能說這個呢?戀愛是好事。”邵青盛好似釋然得極快,“不過你也別太有心理壓力,我就隨口一問,又不會巧取豪奪為難你。”

這種人有很多:生活好像離不得戀愛,非要和誰作伴才能夠呼吸。在一起只需要看對眼,約會接吻上床都像遵循某種節奏,享受甜蜜和情趣,不過關系一般不長久。分手時灑脫,不糾纏,再見面還可以和對方互相調侃依然是朋友。

圈內常見的“情侶”關系,像花束,短暫綻放急速雕零。

畢竟生活沒有那麽多狗血。

察覺出方斐似乎對這種關系不置可否,邵青盛不再說什麽,笑容依舊,說:“阿斐,我其實蠻喜歡你這一點的,爽快。”

“是嗎?”方斐朝他禮貌地笑笑,“也好也不好吧。”

那杯拿鐵他到底一口也沒碰。

日程緊張地拍到了晚九點,方斐結束後換了便裝,避開簇擁著幾位主演下班的粉絲,獨自從片場另一個出口離開。

小艾會在差不多的時間聯系保姆車司機,等方斐抵達,他們開車回酒店。

這天也同樣。

剛上了車,他就看見女助理一臉為難地拿出兩個餐盒——和昨晚的粥是相同的酒店出品,餐食是偏清淡的粵菜。不必小艾多說,已經把誰送的寫在明面上。

看著那些都是自己愛吃的,方斐有些好笑地想:楊遠意過去要撩撥他根本不用這些手段,喊一聲名字他就會乖乖上鉤,噓寒問暖只是鑲邊附送的福利,卻也能讓他神魂顛倒。現在不過分了一次手,再面對楊遠意,竟說不清感動和煩躁哪個更多。

方斐並非不識好歹,他只是……想不通。

楊遠意什麽意思?

送這送那,卻不見人影。

保姆車平穩前行,見方斐遲遲不動筷子,小艾心裏的忐忑升級成了紅色警報:“那個,斐哥……你要是不吃的話,我等下去處理……”

“不用。”

哪能跟糧食過不去。

他端起碗,洩憤般地狠狠戳開黑松露石榴包。

片場和酒店幾乎在虹市的兩邊,戳開了晚高峰,路上依然堵了好一會兒。方斐拍了整天戲,中午沒什麽胃口,再加上前一天因為發燒連粥都沒喝過一口,這會兒居然把餐盒裏的東西吃了個幹凈,小艾都笑他是在“報仇雪恨般地幹飯”。

順便幫他拍了吃東西的照片發到微博,好讓前一天因為他未出席金橄欖而焦慮不安的粉絲們別再擔心了。

保姆車停在酒店門口,回房間要穿過一整個花園。

花園景觀優美,私密性也不錯,方斐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常常見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聚集在此打橋牌、喝酒聊天。他每次都匆忙走過,但這天卻被絆住了腳步。

“……是方斐嗎?”

被叫住時,方斐手足無措,他聽出了這個聲音是沈訣。

於是接連有了不祥預感,似乎某人也會隨之出現。他不好裝作沒聽見,轉過頭去,等看清了坐在沈訣對面的人,預感瞬間成真。

楊遠意正看向他,表情淡定,手指卻把茶杯握得很緊。

“我們是過來談選角的。”沈訣開門見山,半分不把他當做外人,“現在《落水》不是在選男主角嘛,剛好大家最近都在虹市,就當面聊了。”

事情因自己而起,方斐也不能說與他無關,順勢問:“選了誰?”

“你肯定猜不到。”沈訣故弄玄虛,在手機屏幕點了幾下,“人剛走,我看楊導的樣子好像還挺嫌棄,怎麽,我弟弟沒達到你心裏的標準?”

最後半句直指楊遠意,方斐的心也跟著振動片刻。

沈訣的弟弟,沒有疑問一定是沈謠了。

金橄欖和金玫瑰的雙料最佳男主,演技公認的毫無痕跡,常年穩坐華語文藝片男主的第一梯隊。他還有同類型的《紅潮》和《雲雀之死》傍身,無論從實力還是流量而言都是比他優先太多的選擇。

怎麽會楊遠意還嫌棄呢?

“他不合適。”楊遠意好似嘆氣了,“阿江這個角色有比較硬的一面……沈謠是’倔‘,不是’硬‘。似乎區別不大,但有的地方我總感覺別扭。”

“這麽嚴格啊?小心我跟他告狀去……”沈訣笑道,不知收到誰的信息低頭看了看,中止話頭,“朋友找我……先走一步,你們繼續坐坐?我買過單了。”

他說完,根本不在乎是自己叫住的方斐,大步流星地離開花園。

剩下兩個人漠然相對。

算來,這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獨處。

方斐渾身不自在,似乎坐在這兒是天大的酷刑。他無法找到和楊遠意相處的正確模式,本就做好準備不再見面了,卻又身不由己。

而楊遠意沒比他好到哪兒去。

入夜,虹市的四月多夜雨,淅淅瀝瀝地拍打草木,潮濕擴散,連睫毛都變得沈重,無法擡眼認真地註視對方。

到底方斐先開口打破了沈寂:“沒什麽事的話……”

“我接手了《落水》。”

方斐還未出口的話冷不丁被這消息打蒙,某個夜晚,喝醉酒闖入房間的導演讓他至今想起都惡心反胃——楊遠意的話,是萬臣雲被換掉了嗎?

他只知道《落水》在圈內招募男主演試鏡。

看出他的詫異,楊遠意往後靠了靠倚著沙發:“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差點強迫了組裏一個男演員。陳遇生忍不了這個,也怕演員鬧大後給劇組帶來壞影響,所以現按下了。不過當著你,沒什麽不能說的。”

強迫……男演員?!

難道楊遠意也知道了嗎?

拿在夏槐手裏那段視頻仿佛定時炸彈,方斐說話驀地有點沖:“你什麽意思,當著我?他和我有關系嗎?”

楊遠意立刻反應過來:“不是說他對你……想著我們也曾經在一個劇組,所以沒有要隱瞞。說的不恰當冒犯到你了,我道歉。”

那,楊遠意就是沒看過了。

方斐搓了搓臉:“……我也反應過度了,不好意思。”

男主之一辭演,導演面臨性侵指控被換掉,劇組也因為選角工作一再停滯。方斐雖不再出演《落水》,完全能想象這段時間楊遠意的艱難。

可他性格硬,提了分手,就再說不出軟話。

方斐只好沈默,苦大仇深地盯著面前剛上的一壺茶。

“本來打算再聯系你一次。”楊遠意終於打破尷尬,“如果昨天金橄欖的後臺見了面,原計劃想和你談談,還願不願意繼續演。”

“……”

“我心裏的第一人選一直是你。”

難以名狀的緊張,而這種情緒起先是和楊遠意絕緣的。

分手的傷害一向不會只給某個人,他直到現在,楊遠意坐在他面前,才相信原來這個對萬事都游刃有餘盡在掌握的男人也會忐忑。

喉頭微動,方斐到底沒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吧。”楊遠意自嘲地笑笑,“明白你的意思了。”

方斐看著他站起身,慢條斯理把外套披到肩上,好像準備走了。一瞬間,心底風起雲湧般翻滾著許多,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嚨口爭奪優先發言權。

“那個,送的飯……”方斐聲音有些變調,“謝謝。”

動作放緩,楊遠意居高臨下看向他。

他正好走到方斐身邊,這角度不再有此前難以名狀的高傲,方斐能看清他因為失眠和壓力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那抹藍都快要看不清了,方斐微微怔忪,他沒見過這樣的楊遠意。

已經渾身是傷了,還要硬撐。

“不是為了一句’謝謝‘才這麽做。”他說。

準備好的“再見”堵在喉嚨口。

尷尬的安靜又一次充盈在兩人之間填滿空氣縫隙,楊遠意抿了抿唇,罕見地開始糾結某些話是否合適,但仍敵不過許多天的煎熬。

“阿斐,你說的話我都在認真地思考。在此之前我會和你保持距離,也繼續對你好。所以……求你再考慮一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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