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三章 是軟肋也是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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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十年是中生代與新生代導演更疊的矛盾期,老一批不肯示弱,年輕人急於證明自己。

演員們逐漸被發掘,每年幾乎都有佳作問世,類型各不相同,電影頗有點欣欣向榮的新黃金時代的意思。

五年前,一部反應地下市場灰色交易的紀錄片《下水道裏有什麽》問世,猶如一聲驚雷,炸開了沈寂已久的紀錄片市場。

但隨即由於“技術原因”和“違規送審”,這部紀錄片迅速撤檔,導演被禁止拍電影。這事在當年引起過激烈討論,業內觀點大都是導演太冤了,可惜紀錄片本身受眾比較窄,沒能反映到主流層面。

《下水道裏有什麽》的導演就是萬臣雲。

萬臣雲拍紀錄片出身,在此之前從未涉足敘事電影。他的鏡頭語言充滿沖突和緊繃感,牽著觀看者的情緒,一刻都不敢松開。

楊遠意覺得他是最適合拍葉協徽本子的人。

他牽線,讓葉協徽和萬臣雲見了一面。

兩個理想主義者幾乎一拍即合,沒多久立項也過了,電影正式進入準備的階段。楊遠意拗不過葉協徽軟磨硬泡,和程樹共同擔任制片人,負責統籌工作。

選角通知在小圈子內先行試水, 唐澳知情後問過他,但方斐對兩個角色都沒什麽興趣。

劇本是葉協徽的,方斐看過面向試鏡者釋出的一張大綱,感覺說不出來的別扭。角色太覆雜,故事又充滿了這樣那樣的要素,根本不是120分鐘內講得清的。再者楊遠意雖然擔任了監制,但最後到底能呈現什麽效果仍然是問號。

本子不一定差,可方斐的試錯代價太高,他好不容易積攢了一些作品,卻還不足以讓他再起落一次。

幾番權衡下,方斐最終選擇了並不摻和。

楊遠意最近早出晚歸,審核過後,準備定檔和上映的事他也要親自過問。

他十分看重《歲月忽已晚》,方斐有時只來得及早晨和他匆匆接吻道別,等楊遠意再回來時,方斐已經睡了。

租的房子最終沒有直接入住,他拜托小艾請了個家政,每個月打掃,也沒直接退租。

可能握著的是鏡花水月,唯恐某天徹底碎裂。

方斐已不再像以前似的全身心交給楊遠意,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只一點能夠肯定,如果不這麽做,他每天都惶恐不安。

他願意被愛,卻仍未擺脫“代替品”的陰影。

立冬當天,方斐獨自在新城公館煮了餃子吃。

和李小勤視頻,溝通了下最近的工作。女人開心地告訴他,此前方斐寄回去的片酬解了店裏的燃眉之急。並且奶奶趕上了手術病情已經很穩定了,方適平看到方斐賺錢,也同意做全面體檢並進行相應療養。

家人是方斐的牽掛,聽了李小勤說的,似乎那些自己不太喜歡的工作內容也有了意義。

結束後,方斐看一眼時間準備洗漱休息。

楊遠意就是這時回來的。

他神態有些疲倦,推開門,正好方斐從沙發站起。

習慣了這段日子常常打不到照面,對他的突然出現,方斐掩飾不住的驚訝:“你回來……今天這麽早嗎?”

“給你看個東西。”楊遠意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方斐。

他一頭霧水地接過,翻了幾頁,詫異更甚:“《落水》的劇本?”

“新版本。”楊遠意半躺在沙發上,累極了,舒服地喟嘆一聲,“組織的兩次試鏡都不順利,葉協徽有點著急所以這兩天才一直喊我想辦法,大概覺得我是機器貓。”

方斐聽出他的抱怨,失笑道:“怎麽了?”

“一聽說萬臣雲和葉協徽,不少都被嚇退了。”楊遠意說,“大概是擔心吧,比如拍到一半萬臣雲又被封殺怎麽辦。也有觀望的,懷疑本子不太行,否則葉承榮為什麽不自己拍。再找不到演員,我打算先擱置了。”

方斐看著劇本,“唔”了一聲:“你沒有備選嗎?”

“有啊。”楊遠意伸手撫摸他的後腰,順脊骨往上,又在後背暧昧地打圈,“有好本子我第一個想到你,方老師賞不賞臉?”

“嗯?”

楊遠意撐起身從身後環抱他,下巴貼著頸窩:“真的,如果你來,我都給你配個絕佳拍檔。”

方斐被熱氣吹得耳畔發癢,忍不住笑:“不要,演啞巴我心裏沒數。”

“至於配誰嘛……”楊遠意像根本沒聽他拒絕,異想天開地問,“沈訣?”

方斐承認,聽到這句話時他有一點心動。

但他仍舊說:“你就逗我吧,劇本裏那個殺手才是主角。”

“對啊,所以殺手這個角色,你來演。”

楊遠意這句話讓方斐始料未及。

讀出他的怔忪,楊遠意彎著眼睛:“你先把劇本大概看一遍。”

《落水》的第二版,方斐覺得更像警匪片。

殺手是黑幫成員,但良心尚存並不想參與一場人口販賣得罪了頭領。對方新上任,趁此機會清理門戶,他備受懷疑為了活命不得不連夜逃生,落水窒息,將死時被一個啞巴救了。啞巴臟兮兮的,每天被街頭混混拳打腳踢,敲詐掉撿破爛換的錢。

殺手傷未痊愈,雖不想報恩但卻不得不和啞巴一起生活。

兩個人互相戒備,就在逐漸掌握溝通方法,彼此敞開一點內心時,殺手發現啞巴是警隊的臥底,想利用他得到黑幫頭目的犯罪證據……

坦白來講,最開始拿到手就是這一版,或許方斐當時會想去試一試。

提前聲明不感興趣,這時再心動,是不是有點晚?

捏著劇本,方斐半晌不作聲。

楊遠意偏過臉叼住他耳垂輕咬:“阿斐,理理我。”

“所以劇本是誰改的?”

聞言楊遠意笑了笑:“我。”

方斐:“誒?”

“你覺得怎麽樣?”

“挺好的,葉老師那版總感覺什麽都想要,太滿了。你好像刪了不少……還行。”

楊遠意手指不規矩地撩撥他:“所以看在我這麽努力的份兒上,方老師要不要考慮?”

酥麻感一直蔓延到後腦,方斐怕癢,縮著腰站起身要躲:“我都不能好好思考了,哪有你這樣——”

話音未落,被誰狠狠地勾著脖子往前帶,重心不穩,一下子跌坐在楊遠意腿上。

他慌亂地伸手支撐自己,卻不小心按著奇怪部位。

尷尬讓方斐楞了楞,一時不敢擡頭,想移開手但又好像過於欲蓋彌彰。

視線集中在那一塊格外狹窄,一只手覆住他,堅定地插進指縫握緊。方斐臉有點熱了,直覺快要發生什麽,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期待。

楊遠意吻上他時兩只手慌亂地去解開皮帶扣,不遠處窗簾大開,濕地公園綠意盎然。夜晚的燈像星辰散落。

客廳燈光明亮,汗水與熱意無處遁形。

跪趴時膝蓋著地原本不堪,在這時方斐卻能清晰感知楊遠意胸口貼著蝴蝶骨,共振沈重,和呼吸在同一個節奏。後頸、喉結、脈搏,所有脆弱的地方都沒逃得過,手也被楊遠意強硬固定,他像楊遠意的捕獵對象。

還好窗外最近的建築都在至少兩公裏以外了,在晚上,又是高層,不擔心被誰看見,但很長一段時間內方斐都不太能直視沙發和地毯。

他們好久不做,這次,楊遠意抱他很緊。

前一年他重新遇見楊遠意,滿懷忐忑,擔心對方是否記得曾經的暧昧。現在,方斐能對他張牙舞爪,說“不”,也能走進他的深處,探究他、了解他、和他融為一體。

大約太過激動了,楊遠意反覆問他“一起拍電影好不好”,方斐迷迷糊糊間點了頭。

楊遠意這個人實在很壞,總拿捏他的軟肋。

但他先亮出來,所以是他心甘情願,喜歡被楊遠意拿捏著往前走。

11月的最後一天,《落水》正式官宣演員陣容。

黑幫殺手“阿江”由方斐拿下,而此前不被看好的“啞巴”一角演員一經公布,讓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人腸子都悔青了——

沈訣。

沈訣之所以選這個電影,說來有點中二。

外形緣故,沈訣的代表角色大都風度翩翩,但他本人最喜歡的那幾個要麽化著毀容妝,要麽幹脆是瘋癲的反社會人格。

啞巴和他演過的大部分角色相反,不修邊幅,弱勢,瑟瑟發抖的時候像個鵪鶉,甚至有點醜,哪怕後來揭露了臥底身份,也並不是一下子就成了偉光正的代表,非常合影帝的口味。

他的覆出一定程度讓這部電影未拍先火。

一年前,沈訣被曝出和男友吵架、分手、冷漠以對的錄音,口碑大跌,宣布從此暫停一切工作。這被理解為“謝罪”,其實他只想給自己時間來解決兩人矛盾。

現在達成一致,對方家族中也知道沈訣的底線,不再逼迫他了。

於是雖然沈訣從頭到尾什麽沒說,媒體基本懂了他和謝總多半“破鏡重圓”,分手成了笑話,封殺自然沒處追溯。

楊遠意邀請他時掐準了沈訣許久沒拍戲正是癮大,角色又喜歡,幾乎不可能拒絕。

立項,堪景,劇本圍讀,擇定日期次年初開機。

十二月初,《歲月忽已晚》正式放了預告片,路演的電影票被一搶而光。

中旬,路演首站選在了錦城。

公映版本有107分鐘,走紅毯、接受采訪都沒有緊張,但放映時方斐偷偷握住了楊遠意的手。他看見銀幕上的自己時,有一瞬間的如在夢中。

弦樂貫穿最後一幕,雨聲漸大,時光蒙上一層灰。

載著女人和她的家人的小車穿過隧道,公路另一側,江水翻湧樹葉搖曳,她出神地望向懸崖,好似穿過歲月望向了某個夜晚。

車越開越快,畫面變得更暗了,與開頭逐漸重合……

“全劇終”。

影廳的燈全部亮起,先是靜默,然後不知被誰點燃了,掌聲如潮。

1月3日,《歲月忽已晚》公映。

上映僅三天票房累計超過五千萬,不久後電影網站開分,8.2。

年前,《光陰如火》在金視開播,收獲一片好評,方斐的臺詞上了一次熱搜。

觀眾本以為一年前他在綜藝節目裏的水花只是小範圍的綠葉,卻沒想到這回短暫沈寂後,方斐比綜藝、以前的電影演得更好了。

周馳好幾個片段在各大平臺均有極高熱度,其中方斐與趙荼黎的那段爭執對手戲還成了《光陰如火》前期最出圈的片段之一。關於理想的詞條占據熱搜良久,方斐富有感染力的演技片段達到了驚人的數萬轉,又被好好讚了一波“演技出色”“敬業”“對作品負責”。

唐澳在此之前為方斐積攢的資源不斷釋出,幾個在談的代言或合作也因為《光陰如火》裏方斐的正面形象而迅速敲定……

粉絲量和社交平臺互動量瘋狂增長,討論度直線上升,熱搜隔三差五地上,甚至不用工作室專門去買位置。

周馳的戲份還沒播完,方斐已經是這年最令人意外的人氣小生。

正劇帶來的蝴蝶效應超乎意料。

第二天,由《W.R.》雜志主辦的年度慈善盛典向方斐發出邀請函。

距離獲得影帝、一片蕭條的五年後,方斐遲來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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