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七婆的背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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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詭異程度遠超眾人想象。在王七婆把自己扇暈了之後,她的兒子隨後遭殃,同款呆滯,同款自扇,同款大舌頭:“她是騙子,她是騙子。”

大兒媳張氏嚇得瑟瑟發抖,哪敢再為婆婆發聲。

要不是談事耽誤了陳姜時間,她還能多教師焱幾句臺詞,讓王七婆當著大夥兒做一番深刻檢討,場面就不至於這般單調了。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真陰仙上來了,王七婆騙人,陰仙發怒了!”

谷場上如何跪倒一片,山呼陰仙的場面都由影子轉述,她像發現新大陸般纏著陳姜問:“為啥師大公子可以上身,我不行?”

“你沒法力。”

“咋才能有法力?”

陳姜不想回答。大綠也曾研究過這個問題,並得出結論:除了部分惡鬼自帶技能外,普通鬼子都需通過修煉。它曾躊躇滿志地跟陳姜說,有朝一日學會附身,心願的事就不勞陳姜費心了,它自己就可以殺到倭國去。

陳姜把這種言論當笑話聽,大綠連看本書都要她幫著翻頁,修煉不知要修到猴年馬月去。後來附身技能沒練成,孰料它卻偷偷摸摸練會了別的。

大綠為什麽要害死她,是個謎。

王七婆在家中醒來,頭腦暈暈乎乎,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成功請來“陰仙”接受眾人敬仰的高光時刻。一些人自告奮勇地去找陳姜了,她表面平靜內心得意,暗想著若那小丫頭玩江湖騙子的把戲,自己要怎麽拆穿才能最大限度地讓她遭到眾人鄙棄。

後來發生了什麽,她想不起來,連怎麽回的家都不記得。

兒媳跪在她床前,哭著把她缺失的記憶補全。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上一刻還神態自若的婆婆,下一刻突然打起臉來,下手之快,力道之狠,令觀者汗毛豎起,紛紛退避,直到她把自己扇暈過去。接著便是王大,母子倆做著相同的動作,說著相同的話。

張氏道:“就像鬼上身了一樣。他們說,姜丫頭放言您不配跟她鬥法,讓人回來看看陰仙是咋對付您的,結果您真的就……”

王七婆默不作聲地聽著,聽完翻身吐了一口老血。她不顧青紫腫脹的臉傷,掙紮下地,在木龕角底摸索一陣,摸出一個小木盒。樹皮似的手指在面上撫來撫去,良久後打開,裏頭躺著一張黃色符紙。

燈燭早早熄了,高高的院墻擋住了王家人的羞恥,只有張氏的啜泣聲偶爾傳出,隨風飄遠。

陳姜照例晚睡,在房裏熱切地對師焱獻殷勤:“師兄辛苦了,打臉疼不疼?我給你做一棵桃樹怎麽樣?你把它栽在你大冥府的院子裏,法力催熟,想賞花賞花,想吃桃吃桃。”

師焱搖頭。陳姜笑得暧昧:“桃花招好運的喲,說不定你種了它,很快就能結束當單身狗的生涯了。”

師焱:“何為單身狗?”

影子:“你給我做一棵,我想吃桃。”

趙媞:“做什麽桃樹,當什麽狗,快說正事,到底去不去京城!”

陳姜撥了撥燈芯,拿筆在紙上胡亂塗著,沒好氣地道:“二十萬值得去一趟嗎?堂堂國舅小氣吧啦的,就他出那點錢,有名有姓的天師誰願意去?什麽廣發英雄帖,意思是到那兒還得讓他挑唄?我神棍門才不去掉這個價!”

“別國舅國舅的,那下九流的東西算什麽國舅!楊賊不竊國,他還在西南養馬呢!”趙媞又氣憤又糾結,“去給他解憂,本宮實是不甘,但正如郭純嘉所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有冥君大人相助,你在京城盡可大出風頭,若能入了楊賊的眼最好,入不得,也會有大把人家搶著來給你送銀子。我們還能見到袁熙,把你最近賺的銀子先給他送去,十萬兩確是杯水車薪,但有總比沒有好,他要為起事四處奔走,定然很需要錢。”

陳姜:“十萬兩都給他?那我呢?”

“你又沒什麽用大錢的地方,餘下好幾千兩,不夠嗎?”

“呃......”陳姜突然無語,她該怎麽說呢?在“打倒竊國賊”這樣重大而神聖的目標面前,一切吃喝玩樂物質享受都顯得那麽的鄙俗,低下,膚淺,令人唾棄!

敢情她和冥君費嘴費腦又傷身地在外賺錢,都是給趙家...不對,給姓袁的打工?而這個建議最初還是陳姜為了糊弄她主動提出來的,現在已經成為趙媞鬼生的頭等大事了,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

“你的心願真是袁熙能起事成功?趙家都沒人了呀!再仔細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執念?”

“沒有,這就是我最大的心願。”趙媞堅定地道,“活著的時候,作為趙家最後一人,我根本不敢去想報仇和覆國,能保全性命,讓母後九泉之下不再為我擔心就是我該做的事。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死了,袁熙沒有負擔了,報仇的機會來了!我還在陽間,我要親眼看著楊賊從那個他不該坐的位子上摔下去,我要楊賊跪在我父皇母後墓前認罪,我要拿楊氏一族的人頭祭拜趙袁兩家數千條在天之靈!”

趙媞情緒激動,不能自已,“趙家滅族,然氣數未盡,若不是上天憐我,又怎會讓我識得你與冥君大人?有你二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我不在乎以後誰做皇帝,只想待有朝一日下去地府,能堂堂正正告訴父皇母後,即使女兒做了鬼,也替他們報仇雪恨了!”

......這高度上升的,讓人想拒絕都說不出口了呢。

想起趙媞的前世事跡,陳姜自我安慰,為了拯救在□□下的狄族百姓,她不惜殺夫繼位,說好聽點這叫胸懷天下,說難聽點她也許就是喜歡推翻的感覺吧。若這是她兩世執念,陳姜不能不幫,否則等她死了,趙媞再無希望。

可送走一條不悟之鬼固然重要,錢也很重要啊,十萬兩拱手送人,想想就心疼。

趙媞為了打消陳姜的猶豫,毅然犧牲自己,主動為影子解答各種弱智問題,把她帶出門去,閨房空間就留給了陳姜和師焱。

很貼心,但大可不必,她又沒打算做什麽少兒不宜的事情,刻意回避反而尷尬。

“師兄,你覺得這會是趙媞的執念嗎?”

“不知。”

陳姜喪氣:“叫人查出來我在背後給造反隊伍送軍餉,這腦袋就甭想要了,我們全家的腦袋都甭想要了。”

“解其執念,送入輪回,有大功德。”

陳姜心中一動,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呢?她看了看站在墻角的師焱,道:“師兄,你們師姓家族,有多少人吶?”

師焱不解:“什麽?”

“就是你活著的時候,你的父輩,平輩,後輩,姓師的一族,還有別人嗎?”

師焱沈默半晌,道:“無。”

“是單傳?你沒有兄弟,你的父親難道也沒有兄弟嗎?”

師焱道:“本君,無父。”

陳姜楞了楞,“那母親呢?”

“無母。”

“......你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師焱似乎覺得這句話很好笑,眼睛一彎,瞳仁晶亮:“本君,自火中而生,若論父母,應是天地吧。”

陳姜震驚:“你不是人!”

師焱剛欲給陳姜做進一步的解釋,忽覺有異,光芒一閃,身化流星,唰地一下不見了。

陳姜:“......餵,別跑,我不是在罵你啊!”

夜闌人靜,明月高懸,靜謐的村莊裏,一條黑影隨風而動,寬袖如蝠翼扇動,幾個起落就由北至南,到了陳姜家附近。

黑影站在幾丈之外,氅帽遮頭,黑紗蔽面,一雙眼睛從帽沿下看出來,眼神幾無光亮,比夜色更暗。

盯著陳姜家門數刻後,他展開雙臂,繞至頭頂,再緩緩落下,雙手在胸前循環往覆劃圈,接著魚際相對,一個反手,拇指中指輕合,啪地向陳家彈出一物。

黑紗下的臉隨之露出一絲淡而得意的笑容,然而半息未過,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彈出之物仿佛撞上了什麽東西,剛飛到陳家門前,猛然反彈,比先前速度更快,直奔黑影而來。

他疾速後退,卻還是慢了一步,身子在半途一僵,那物已彈入體內。幾乎瞬間,那雙比夜更黑的眼睛就泛出了紅光,身後隱隱現出一個舞爪張牙的人形虛影,時而緊附其身,時而浮於表體。

黑影緊急掐決,口中喃喃低念,擡手在自身上下無章法地拍了一通,卡住脖子,一把拽出了體內之物。

“廢物!”他輕喝,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手指搓動,無火自燃,徑直往那人形虛影上一拍。

慘嚎聲響徹夜空,不過片刻,虛影便化為烏有。

陳家大門吱呀一聲,黑影來不及多看一眼,展袖竄起,又是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陳姜伸出腦袋,左右觀望,瞧見黃亮亮的師焱正站在不遠處鄰居家菜地裏,背著手,低著頭,好像正在查看蔬菜長勢。她壓著嗓子輕呼:“師兄,你在那兒幹嘛呢,剛剛聽見鬼嚎沒有?嚇我一跳。”

師焱看了她一眼,忽然又閃金光,化流星,瞬間沒影。

陳姜:這大半夜飛來飛去的,鍛煉身體呢?

王家,王七婆的房間內,月光從窗欞照入,窗下一片瑩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皮青肉腫的王七婆面目陰暗,嘴角噙著一絲獰笑,盤腿坐在床上。

黑影無聲無息進入室內的時候,她正想象著明日天亮之後,該如何引村人去發現陳姜家的狀況。那人出手,收拾一個小丫頭簡直就是殺雞用了牛刀,若不是她一時難忍羞辱急火攻心,也不會燒掉那張請神符。

不過轉念一想,小丫頭不出現搞鬼搗亂,她這輩子也沒啥契機燒這張符,都已過了大半輩子了,此時不燒,死前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面。

一見黑影進屋,王七婆欣喜地下了床:“咋樣?厲鬼送進去了嗎?”

黑影半晌不吭,王七婆又催問一句,他才啞著嗓子道:“這小丫頭是什麽來歷?”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就是村裏一個孩子,也算在我眼前長大的,去年不知咋地開了竅,跟我搶起生意來了。她要是不惹我,我倒也懶得跟她計較,可這臭丫頭實在可惡,搶生意不算,還要壞了我的名聲,我幾十歲的人了,忍不了這口氣!”

黑影聽她啰啰嗦嗦,微微皺眉:“她是怎麽開竅的?外出拜過師?”

“她說是閻王爺點化的,我信她鬼扯。不過她應該也沒拜過師,天天在村裏轉悠,沒見她長時外出過。”

黑影沈下一口氣,道:“此人絕非善類,你以後不要招惹。借著這個時機,那裝神弄鬼的生意也別再做了,好好養老吧。”

王七婆愕然:“你說啥?你你你...你是沒能幫我報仇麽?”

黑影不語,王七婆驚得冷汗都下來了:“咋可能?你不是都成了仙嗎?那小丫頭就算會點鬼把戲,你也不該治不住她啊!”

黑影冷哼:“孤陋蠢婦,無知無識。我給了你那麽多符,這數十年來你又幹過幾件正事,沈迷錢財,永難成器!”

王七婆不忿:“還說呢,你給我三個安神符的匣子,那個黑匣子裏裝的到底是啥符紙?這幾年給幾家孩子服下,人家要麽傻了要麽死了,全上門鬧騰起來,差點沒害死我!你說帶我成仙,這麽多年了,你來過幾回?你以為我還是年輕時候,你說啥我信啥?我不成仙了,我現在就想多攢點棺材本,替兒子孫子置辦家業,等我死了,你還會管他們嗎?”

黑影沒有一點動容之色,道:“我入道之日,便是斷絕塵俗之時,道理早已同你講明,是你說想修行,我才會給你機會。可你這幾十年來一無所為,陷於財名不能自拔,根本就沒有修行之心。以後我不會再來了,剩下的符紙交出來,你好自為之吧!”

“你!”王七婆心痛如絞:“你好狠的心哪!你當初為了那個賤人拋下我一次,一走五年沒有消息,為了修行又拋下我一次,幾十年難見一面。如今我也沒幾年活頭了,你還要拋下我?不行,你必須答應我,我死後你要照看兩個兒子,照看他們一輩子!”

黑影翻手掐了個決,往眼皮上一抹,擡頭看了王七婆頭頂一眼,冷笑:“怎麽照看?像對待那個賤人一樣,把他們煉化了日日拴在身邊嗎?”

王七婆如遭雷擊,齒冷心寒,渾身發顫,驚懼地盯著黑影,半晌道:“好,走...你走...永遠不要再來了......”

陳姜一夜沒睡,聽師焱用他簡潔且毫無起伏毫無感情的表達方式說故事,聽完全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王七婆背後的人是她夫君,頭上的厲鬼是她的情敵,她夫君修道,斷塵絕愛,但偶爾還會回家,有時是幫王七婆煉化情敵,有時是給她些符紙助她發家。”

師焱點頭。

這是多麽令人作嘔的劇情!修道你不好好修,跑回家來作什麽孽呢?陳姜有理由懷疑,王七婆的情敵就是她丈夫練手的犧牲品,所謂助她發家,也不過是借她的手幹些齷齪事罷了。

“師兄,這個人恐怕就是那個邪道!青州一帶是他老家,他對這裏特別熟悉,李太吉的大娘子,郭純嘉的二夫人,包括彭世庭的幻心玉都有可能是他幹的!這種深入俗世,靠幹壞事害人來提升自己修為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他竟然還想害我……哦,多謝師兄了,昨晚要不是你,我必然中招,又一恩德,我仍無以為報,還是以身相許吧!”

師焱閉了閉眼睛,權當沒聽見。

陳姜又道:“不行,他知道我,盯上我了,不把這禍害除掉,以後他不光會害人,還會找我麻煩。師兄,我們得找到他!”

“找到之後?”

“滅......”她頓了頓,“算了,你不能殺活人。那該誰管呢,總得有個人管管他。”

趙媞在一邊幽幽道:“若是袁熙當了皇帝,即刻可將邪道捉拿。剝皮抽筋,砍頭分屍,淩遲炮烙,挫骨揚灰,任你挑選。”

陳姜吸口長氣,幹笑:“支持造反就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替天行道,這個理由極好!你說服我了,我們這就去京城溜達溜達,先給袁熙送點零碎銀子再說。”

“不是造反,是鋤奸!不是零碎銀子,是軍餉!”

“……好的,殿下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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