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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不賠就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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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氏的釵插在萬氏頭上,兩只銀鐲套在萬氏的手上,一對銀鑲玉的梔子花耳墜戴在喬氏的耳朵上。三樣東西都和陳姜的畫對上了,入室搶劫的嫌疑人基本可以確定。捕快衛差不再客氣,索性將老宅裏外搜了一遍,又從三房翻出一架小臺屏,兩套新衣裙;從大房翻出松木筆架,二十多塊上好的墨條和一個裝著十幾兩散銀的黑木匣子——原先是裝金葉子的,陳碧雲不敢拿,陳姜就把它給廖氏裝家用了。谷兒眼尖,趁她奶不註意塞懷裏帶回家藏了起來。

老宅所有人都集中在院子裏,陳老爺子,陳恩舉,陳百順爺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慌張且茫然地看著官差們在各房翻箱倒櫃。稻兒雖未參與搶劫,但她娘和妹妹拿回東西的事她是知道的,躲在臉白如紙的秦氏身後張皇失措。

谷兒苗兒更不用說,忐忑得頭也不敢擡。萬氏不住地大喊殺人啦,抄家啦,救命啊,無人理會。而被綁了手癱在地上的喬氏則只翻來覆去說一句話:“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沒幹,都是娘給我的!”

事主舉證充分,捕快們也省了不少事。東西搜完,把陳姜叫進來,讓她一一查看是否還有缺失。

被拔了釵子擼了鐲子的萬氏一見陳姜立馬沖了過來,劈手就要打她:“是你這個賤坯子報的官?”

衛差熟人何虎一把抓住萬氏的胳膊,欲推,想了想還是沒用勁,只阻止她靠近陳姜:“老太太,陳家遭強盜砸搶,現在只是讓人來認認失物罷了,你這是做什麽?”

萬氏大怒,狂噴唾沫星子:“我家就是陳家,東西都是我家的,哪有啥失物?你們當官的才是強盜,跑到人家家裏來搶東西,沒有天理!我要告...告官,告到縣老爺跟前去!”

何虎不想跟她鬥嘴皮子,便護著陳姜往院中走,萬氏又沖過來攔:“不準她進我家,滾出去!”

一個年輕捕快把手裏的繩索揚起來:“陳老太,再妨礙我們辦差,你也得被捆了!”

萬氏不吱聲了,卻也不讓路,死死攔在陳姜身前,目光恨恨,咬牙切齒,恨不得立時將這孫女撕了。

作為面子上的當家人,陳老爺子此時不發聲也不合適,他不敢同官差對上,便只對著陳姜高聲道:“姜丫頭,這是咋回事?”

陳姜的目光從萬氏掃到秦氏,喬氏,再從稻谷苗三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陳老爺子身上,淡道:“爺,我家前幾日遭人打砸搶,我娘被打得滿身是傷,臉上被挖了塊肉,耳朵也被扯岔了,家裏的新家什全毀完。我娘,我哥和我的衣裳鞋子首飾被剪的剪,偷的偷,我不知是誰幹的,便去報了官。官差大人們問了我娘強盜的模樣,這才查到老宅來,我也沒想到啊!”

除了萬氏這個強硬派,沒一個人敢跟她正面對視,真是做賊心虛!

陳老爺子老臉先紅後青,詫異地看向萬氏:“他娘,咋回事?”

萬氏頭也不回,口氣沖極:“你問我幹啥,我咋知道!誰知廖雪英幹了啥天打雷劈的壞事,遭打她活該!”

捕快衛差們搜得差不多了,回到院中,大胡子正好聽得萬氏此言,嚴肅道:“老太太這是不承認搶物傷人?那這些東西哪裏來的?”

“我買的!”

“在哪裏買的?”

“你管我在哪買的,反正就是我買的!”

大胡子轉向陳姜:“陳姑娘請細看,這些是否是你家被搶的東西?”

陳姜沒細看,隨意瞄了一眼道:“是,我樣樣都有憑證有出處,就是我家的東西。”

“你個賤坯子爛舌頭胡扯,我撕爛你的嘴!”

萬氏又要向陳姜撲來,大胡子當即爆喝一聲:“捆起來!堵嘴!”

院內院外終於安靜了些許,萬氏被按倒在地捆手堵嘴的時候,她的丈夫兒子孫子只是不安地在原地躁動了幾下,沒一個敢上來救她於水火。她那惡狠狠的目光也終於從陳姜轉移到了陳家爺仨的身上。

“陳姑娘,”大胡子把陳姜叫到一邊,“原來這家人是你家的親戚,那老太太是你的親奶奶,依大楚律,你想將她告上公堂,自身要先挨板子不說,判罪幾無可能。你的那幾位伯嬸娘,堂姊妹倒是可告,但她們若死不承認,老太太再一肩擔下,怕是......”

陳姜理解地點點頭,又看看院中地上一塊黑布上攤擺的各樣物品,道:“大人,撇開親眷關系,這就是一個惡劣的傷人盜搶案。我娘的傷,我家的慘況,包括這些失物,都是大人們親眼所見,親自查出來的,豈容她們抵賴?至於告不告,我還要再思量思量,大人只管做您的份內事,即使最後在公堂之上我告不下來,您也算給了我家一個公道。”

說著她湊近大胡子,低聲道:“明日晌午我和我哥哥在得味樓設宴,誠邀大人賞臉,向您討教一下大楚律法。”

大胡子當捕快當了十幾年,三教九流不知打過多少交道,這小丫頭在想什麽他一耳朵就聽出來了,分明沒有息事寧人的打算啊。一家老少出動上門傷人搶奪,一家做足準備不聲不響報案抓人,這親戚關系處得也真夠差的。

家庭糾紛本來衛所就可以處理,可是小丫頭大方,出手就是一人二十兩,他和兄弟們跑上一趟也值得。正如小丫頭所說,陳家老宅搶了分家出去的陳家二房人證物證俱在,依律判罰是縣令大人的事,苦主暫時不願私了,那他就得負責抓捕人犯。

當大胡子下令抓人時,老宅頓時亂成一團,萬氏被堵嘴不能出聲,在地上像條脫水的魚一般直打挺。秦氏僵立不動,谷兒苗兒大哭起來,而喬氏卻突然開始瘋狂招供。

“我只打了她兩下,啥也沒拿,我也沒砸她家東西,是谷兒砸的,是大嫂砸的!大嫂說姜兒不在她大哥那裏做木活兒,不讓她大哥賺錢,就把她家的東西都砸了!谷兒眼紅姜兒,撕了她的衣裳,偷了她的銀子,她倆拿了好多東西!我就得了一副耳墜子呀,還是娘給我的,二嫂的釵子鐲子都是娘搶的,我啥也沒拿,啥也沒動啊大老爺,不該抓我呀!”

秦氏不作聲,谷兒卻忍不住了,她也大叫著道:“你沒拿?你睜眼說瞎話,我明明看見你搬了死丫頭房裏的屏風,你家苗兒偷了她好些衣裳,還有胭脂和絹花。我就砸了兩下,你家苗兒拿刀劃得更多呢!”

裏裏外外的人都聽著她們互相指責,議論聲微不可聞。大胡子冷笑一聲:“帶去衛所!”

一條繩子串起五個人,除了稻兒,陳家女眷全被抓了。全村沸騰,圍追著官差隊伍一直追到村口,目送幾人跌跌撞撞哭哭啼啼跟在馬匹後頭。陳老爺子帶兒子孫子孫女也緊隨其後,連聲哀求著。

村長總在熱鬧接近尾聲時才會出現,對事件經過卻是一清二楚。見了陳姜站在空無一人的老宅門口,皺著滿臉褶子道:“姜兒,你這是要幹啥呀?都是一家人,你咋能把親奶奶也給告進大牢裏去呢!”

陳姜一臉無辜:“我不知道是她們幹的,我只報了官而已,都是官差大人查出來的。”

村長氣得直跺腳:“那你該攔著啊!咋不為自家名聲想想呢?你奶你伯娘嬸子也就算了,那兩個堂姊妹還是丫頭子呢,去大牢轉一圈,以後還咋嫁人啊?你四叔,你大哥都念著書呢,還有三郎,你們都姓陳,榮不是一家榮,汙也不是一家汙。這樣鬧大了,就是毀了一家子啊,連帶著俺們村都受牽累,你咋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陳姜面露猶豫:“可我娘傷得那麽重,她們還毀了我家那麽多東西,我真的氣不過!”

村長見她有受教的樣子,忙道:“我給你做主啊,老陳家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我讓她們給你賠不是,毀了多少錢,我也讓老陳家給你賠!你快去攔住官差,不能把人抓到牢裏去!”

陳姜微微一笑:“我家的損失,恐怕她們賠不起。村長爺爺要真想做這個調停,也不是不行,讓老宅跟我家寫個斷親文書,我就不追究了。”

“啥?”

“要賠錢,至少得一千兩,老宅出得起嗎?不賠錢,就斷親,不斷親,我就告到底,沒旁的路。”

“你…你胡鬧!”

陳姜認真思考過斷親的可能性。大槐樹村煙火氣盛,民風不算淳樸,但徐貴田那樣的爛人僅此一個。大部分人都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吵吵嚷嚷,鬥嘴拌舌,尋常又真實。影子和陳百安在這裏長大,廖氏也有幾個能說上話的嬸圈老友,而陳姜每次從外返村,看到村口那棵百年大槐樹時都有莫名的踏實感,她不知這踏實是繼承了影子的殘留感受,還是她本身對一個家庭的向往引發,總之隨著時日流逝,她越來越喜歡在村裏生活——如果沒有老宅突如其來下毒手的話。

這件事讓她意識到自己以前的想法過於簡單,萬氏等人對她家的崛起,不僅僅是普通的紅眼病,還有深入五臟六腑的不甘心。因為他們都是陳家子孫,萬氏打心眼裏認為,她家的一切都是陳家的,說的更變態一點,她甚至會認為,是陳家給了陳姜一條命,她能長大,能掙錢,都是陳家賜予的。

所以這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不是吵贏了幾場架,氣走了幾回人就能解決的。那種不甘在萬氏心裏不斷發酵,漸漸釀成仇恨,發生毒打廖氏,搶砸二房的事情就不出奇了。如果這次她不追究,或者追究得不痛不癢,以後說不定還會釀出更大的禍患。

想讓萬氏控制好自己的不甘心,首先就是要跟她拉開距離,這個距離既得是身份上的,還得是層次上的。

村長認為陳姜是在說氣話,訓了她幾句就走了。當日老宅一家都沒回來,第二天陳姜讓影子和趙媞在家看著廖氏,自己去找陳百安。

坐在鎮上得味樓的雅間裏,師焱背著手飄在墻邊欣賞墻上的大幅山水畫,陳百安坐在椅子上,老半天沒有說話。

他愈發白凈了,眼神也沒了從前的懵懂,變得沈靜起來,中指關節上有一塊厚厚的繭子,可見平日練字用功。

“事情就是這樣,娘現在沒事,外傷須養一段時日,我會照顧好她的你別擔心。一會兒官差大人們來了,你也不用怕,有禮有節就好。”

陳百安垂眼默思了一陣,道:“你跟娘說了沒有?”

“還沒,你是戶主,理應先同你說。”

“我.....”陳百安遲疑,“姜兒,斷親不是小事,斷了之後咱家在村裏...咋算的呢?”

陳姜早已想妥:“斷親不脫族,咱還是陳家族人,只不過單立一戶罷了。”

“那斷親的理呢?夫子說做人最忌不忠不孝不悌不義,無理斷親,算不算犯了不孝之罪?”

陳姜笑了:“你現在想問題很周全嘛,看來書沒白讀。斷親的理就在長輩不慈上,我們分家之後,老宅欺辱孤兒寡母,謀占孫兒家產,糾集兒媳孫女行兇傷人證據確鑿,即使上了公堂,奶奶這頂不慈的帽子也戴定了。當然,我們不能把她怎麽樣,但是為了自家人身安危,財物安全,請縣令大人判個斷親還是沒問題的。我下回給你送本大楚律去,你好好看一看,其中戶律那一篇可是寫得清清楚楚。”

陳百安籲了口氣:“要是能斷,我也願意,娘這些年被奶奶伯娘嬸子折騰得可夠多了,爹活著的時候就這樣,如今都分家了,她們還上門下這樣的狠手.....太欺負人!我下晌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娘。”

陳姜滿意了:“你只要同意,親就肯定斷得了,放心,你妹妹我有錢,咱大把大把地砸,往縣衙砸,再不行往府衙砸,砸也要砸到它斷!”

欣賞畫作的師焱聽得這句話,突然回過頭來,深深看了她一眼。

陳姜沒有註意,熱情招待了捕快,又大方地送出一張銀票,共同制定了她不開口就絕不放人的計劃,隨後陪著陳百安去書院請假。

在書院門口等待時,師焱對她道:“本君一友,摯愛寶物,每得喜不自勝,深藏洞窟,不食不眠,守之賞之。”

陳姜眨眼:“哦,然後呢?”

“然其性慳吝,從來只進不出。”

陳姜以為師焱又在懷念過去,便順著他的話問:“你向他借也不給?

“唔。”

“這可算不上好朋友,就是個小氣鬼嘛。”

師焱又露出了那種覆雜的眼神,看著陳姜道:“是,小氣鬼,你不像他。”

陳姜心臟“咚”地狂跳了一下,什麽意思?她不像他...或者她?最近事多,還沒來及施展個人魅力呢,他就已經發現前生後世兩人的不同之處了?

她忐忑地望著師焱,試探著道:“那你覺得我好,還是她好?”

師焱微笑:“都好。”

這個“都”字很微妙啊,分明就是把兩人區別對待的意思,這麽說他是在逐漸接受獨立靈魂的說法了?

他一笑,陳姜的心就放下大半,繼而忍不住得寸進尺:“好,也是有高低之分的,誰更好一點點呢?”

他還是道:“都好。”

陳姜心知不能逼太緊,不然不是惹他生氣,就是自己氣半死,於是故作不滿,撅嘴嘀咕道:“哼,真不會說話,就算她很好,但是現在你跟我在一起,當然要說我好了。”

師焱沒再言語,依然微笑著看她,陳姜也不再糾纏,心中卻不屑地想,前世作為一個慳吝小氣鬼,竟能把他迷得多年不忘,這口味是不是有點太獨特了?

可是他也誇自己好,說不準就是前陣子燒了許多東西起的作用。也許他付出慣了,從沒體會過大氣,慷慨,豪爽的女性魅力,不懂得被付出被給予,其實也是一種極致享受,那自己就很有必要再讓他全方位感受一下了。

她想著想著激動了,瀟灑甩頭啪地打了個響指,對師焱道:“等有空了,我給你燒個你從來沒見過的好東西,以後你沒事就在黃泉路上跑跑,冥君大人必須成為冥府最靚的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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