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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收錢辦事不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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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暴力,母親的懷柔和媳婦的眼淚攻勢三管齊下,加上差點被銅鏡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己嚇厥過去,彭世庭終於頂不住壓力開口說了實話。

這塊玉是瑜州城知名青樓——挽香雅舍裏一個名叫憶秋的清倌送給他的。挽香雅舍環境清幽,茶香酒美,舍中女兒更是號稱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在府城貴家公子風雅書生中享譽已久。因為雅舍裏只有清倌,賣酒賣茶賣畫賣琴,就是不賣身,一度還被認為是證明品性清高的絕佳場所。各家媳婦一聽爺們兒聚會去的是挽香雅舍,心裏的不舒服都能少幾分。

憶秋為什麽要送玉給彭世庭,據他自己說,只是一塊生辰禮物。他常去消遣,常點憶秋作陪,因為這個女子不僅知書達理,博聞強記,而且蕙質蘭心,極擅安撫之道。彭世庭但凡遇到比如秋闈再次落榜,被老爹罵不上進,被老娘嘮叨用錢厲害,或是媳婦逼著他生孩子等等煩心事,跟憶秋嘮一嘮,她總能說出恰到好處的安慰言語,讓人聽了猶如三九天喝熱湯,心頭舒坦。

憶秋十七八歲,長得不特別美,但由於雅舍本是清倌樓,彭世庭也就把她當成一個知心小妹,處久了,還有了幾分朋友情誼。所以當他生辰,憶秋送上一塊護身玉,他欣然受了系在腰間。

彭世庭已不記得自己第一次是怎麽流的血,又是怎麽無意蹭到了玉石上,反正那天他做了特別美的夢,美到不想醒來的那種。將此事講給憶秋聽後,她說這塊玉石是一位得道高人給她的,高人說以血養之可心想事成,但她試過卻毫無用處,彭公子初戴就做了美夢,也許他才是真正的有緣人。

彭世庭對夢境中的一切回味無窮,他發現那塊玉上果真有一個小小的紅點,很像血跡滲入的樣子,想起憶秋的話,刻意用針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玉上。

結果可想而知,玉中血色一點一點增多,彭世庭沈醉美夢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每張開眼看見現實,他都有種難以言說的失落感,令人恐懼的秋闈又快來了,父親和岳家的沈重期望壓得他心浮氣躁,母親就會管東管西,媳婦兒看著也沒以前漂亮了,至少沒有他夢中的那些美人漂亮。

如果把夢中場景描述出來,估計彭大人會把他扒光了吊起來抽。彭世庭沒傻到那份上,說完玉石來歷就閉嘴了,任爹娘媳婦再逼問也不肯吐露半個字。

彭大人迅速派人捉拿憶秋,也不給錢,也不讓陳姜離開,還專門開了一個客院給她小憩。陳姜覺得彭大人肯定認為十萬兩盤活一個不思進取自甘墮落的兒子太虧了,得把這事查到水落石出,揪出幕後黑手繩之以法,期間或許還會遇到詭異事件,天師尚有用處。

若真能如此,陳姜當拍手稱快,可怕就怕,憶秋也只是黑手的一顆棋子罷了。

在小客院裏,陳姜,師焱,趙媞一人兩鬼圍著石桌邊而坐,一起觀察那顆幻心玉。玉石已被血色浸滿,紅得詭麗,就像一顆大血珠,幾乎看不到一絲留白。

“如果彭公子死了,這顆玉石會褪去血色,重新在人世流傳嗎?”

師焱點頭:“玉石尋常,此咒不破不滅。”

陳姜明白,玉只是個載體,真正厲害的是咒語:“怎麽破,燒了?砸了?還是另有破咒的咒?”

師焱看看她:“本君可破。”

言下之意說了你也不明白,招呼一聲,他動手就是。

陳姜撥得玉石滴溜溜轉:“我知道你能破,就問一聲。這是重要證物,暫且不忙,待那清倌交了底之後再破不遲。”

師焱一貫好學,不懂就問:“何為清倌?”

陳姜撓撓脖子,沖趙媞一努嘴:“讓公主殿下給你解釋,我一個小孩子不適合說這些。”

趙媞白眼翻了過來:“附身之人,好意思說自己是孩子!”

陳姜也翻:“我本來就是孩子,附身之前也沒多大!”

“沒多大是多大?”

“十...十幾歲。”

“我不信。”

“愛信不信。”

沒人給師焱解釋清倌的定義,他也沒追問,臉上掛著清淡笑容,看著她倆鬥嘴。

影子飛身入院,喊叫著:“你們都不去看熱鬧嗎?彭少爺和大奶奶,還有那個彭夫人吵起來了,說要休妻呢!”

“為啥吵?”

“彭夫人大奶奶說他不去啥啥樓的就沒這些事,他說她倆天天掐他脖子,他喘不上來氣。”

陳姜想了想不禁失笑,什麽掐他脖子,是管得他透不過氣了吧。彭世庭在夢裏把心玩野了,這會兒看什麽都不順眼,還得他爹治他才行。

正聽影子描述吵架現場,府裏來人請陳姜去撫臺衙門。原來憶秋被綁去衙門後,什麽也不肯交待,只死死盯著彭大人,嘴裏念念有詞。彭大人被她盯得毛骨悚然,叫人給她上了夾棍,哪知這女人竟一聲不吭地忍下來,眼珠子長死在他身上。生怕她又下了什麽可怕的咒語,彭大人忙不疊派人來請陳姜。

錢要得多,事情就要辦到讓客戶滿意,陳姜沒多話隨人去了。在衙門臟兮兮臭烘烘的大牢裏見到了這個叫憶秋的女人。

牢房沒有窗,大白天也點著燈,光線昏暗,氣味難聞。從木頭牢門看見去,她穿著一條草綠色的裙子,發髻散亂,側身倒在一堆稻草上動也不動,鞋襪盡除,兩只腳上血跡斑斑,眼睛黑幽幽的,盯著牢外的陳姜半晌不轉。

旁邊的幾間牢房沒有人犯,也許彭大人不想讓涉及到自家的事被外人聽見,他在大牢外頭確認了陳姜可以獨自進去後,便清空牢房,連一個衙差都沒有跟派。

陳姜在手臂粗的木欄外蹲下,憶秋看著她,她也看著憶秋。

互看了一陣後,陳姜沖著憶秋笑了笑:“想報仇,也不必把自己糟蹋到這個地步。你看,仇沒報成,你又成了階下囚,何必呢?”

憶秋眼睛裏幽光依然,腦袋動了動,艱難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陳姜噓嘆:“都有必死的決心了,還瞞著目的沒意義啊。被砍頭前,你大喊一聲彭世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說不定還能給他留下點心理創傷。繼續嘴硬到死,彭公子都不知道你在恨他呀。”

憶秋嗤笑一聲:“自作聰明的小丫頭,你是誰?為何要來與我說話?”

陳姜琢磨了一會兒她這句話,忽然瞇起眼:“你的仇人不是彭世庭?你害他,是為了讓別人難過......誰會難過呢?彭大奶奶,彭夫人,還是彭大人?”

憶秋閉口不言,眼神卻比之前更幽深了。

陳姜搖搖頭:“其實我有辦法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的幻心玉哪來的,你在恨誰,包括你的過往記憶,但是我不願意這麽做,因為這是不道德的,有違天道,有違人道,也很不尊重人......”說著她看了看師焱,為自己帶有指責意味的話送上彌補一笑。

師焱沒笑,面無表情。

憶秋血淋淋的手抓住稻草,再次擡起腦袋,“你...你怎會知道幻心?”

“我當然知道,”陳姜從荷包裏拿出幻心玉,在她面前晃了晃,“因為就是我在彭公子還剩一口氣的時候救了他呀。”

“什麽?什麽?”憶秋瞳仁驟然放出兇光,不顧傷痛一下撐起了身子,嘶喊道:“是你救了他?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麽人!”

“天師。”

憶秋怨怒地盯著陳姜,惡狠狠地吐出四字:“為虎作倀!”

陳姜無奈:“彭大人願意付我十萬兩銀子,這又是救人一命的功德好事,我正正當當做生意怎麽就為虎作倀了?你罵人,總得有個站得住腳的理由吧?”

憶秋怒極而笑,笑得淒愴慘然:“十萬兩,他最大的後盾鄭家,都已抄家流放了,彭昌頤竟還能拿出十萬兩請天師,可見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害慘過多少無辜百姓!此人不死,天理難容,天理難容啊!”

“接近不了彭昌頤,所以才接近他兒子......聽說抓你時,你沒有反抗,”陳姜看著她瘋癲大笑,心裏不知為何有些戚戚,道:“你知道彭世庭沒死,你肯定逃不了了是嗎?你和彭大人有什麽仇,值得你費這番心機以身犯險?”

憶秋清瘦的臉龐上滑下兩滴淚:“我的心機,全因你白費了。”

陳姜嘆口氣:“那真是對不起,我只是個收錢辦事的天師,不理紅塵恩怨。你送彭公子玉石時,他友人在旁,此玉內有惡咒,我也向彭大人實言相告。人證物證俱有,致死方法又比較殘忍,想彭大人放你活著走出大牢,恐怕不可能了。我來,只是為了打聽玉石的出處,順便聽聽你有無遺言,既然什麽都不願說,那我也不強求了,你好自為之吧。”

她站起轉身,走了幾步,身後突然傳來憶秋幽聲:“小姑娘,你回來。”

陳姜走出大牢時,臉色不太好看,彭昌頤一直等在外面,見了她忙迎上來:“天師,那女犯可招出主使?”

陳姜看了他一眼,淡道:“彭大人,為何你認定此事有主使?”

“若無主使,她一個低賤妓子,怎能得到那要命的玉石,我兒與她無冤無仇,她又為何要下這般毒手?”

“無冤無仇?”陳姜輕嗤:“這世間總有很多不夠清醒的女子,被情障所迷,日夜陷入苦痛不得脫身,痛到極致時,便會不顧一切犯下糊塗事。”

彭大人怔住:“你是說.....”

陳姜點頭:“正是,沒有什麽陰謀主使,此事就是令郎酒醉時隨口許下贖身承諾,後又不履行招來的禍端。”

“那玉石......”

“是憶秋家傳之物,她知道其中有惡咒,故意下給令郎的。”陳姜目光沈靜,篤定道:“我已用獨門秘術驗過了,她沒說謊。”

彭大人相信陳姜,卻很不甘心。還以為能挖出什麽神神鬼鬼的大秘密呢,哪知是他不爭氣的兒子惹出來的風流債,胸口堵著一團氣,半晌道:“若不是天師出手,我兒這條命就斷送了,此女當以不道罪名論處!”

陳姜勉強微笑:“大人決斷吧,我家中有事,不便久留,這就先向大人告辭了。”

她走後不久,衙牢裏傳出一聲淒厲喊叫:“彭昌頤,你不得好死!”

返回撫臺府,陳姜找到彭夫人告辭,彭夫人便將備好的銀票以及一箱足有六七百斤重的沈甸甸的現銀交給了她。並告訴她這筆錢有湊的,有借的,沒能全部換成銀票,對天師感到抱歉。

十萬兩銀東拼西湊的感覺,顯得撫臺大人十分清廉。

與郭純嘉一同返回青州的路上,陳姜的馬車跑得明顯慢,上了官道兩車就拉開了一大截距離。

她沈默發呆,師焱安靜地坐在一邊。只有影子還沈浸在撫臺府的眼花繚亂中不能自拔,不時就要對所見所聞發表一番看法。

趙媞也有些喪氣:“沒想到,鄭家被抄家了,怪不得彭夫人要湊銀子,她不是沒錢,是不敢再拿到明面上用。”

說著她又憤怒起來:“這可惡的楊賊,殺雞取卵只為公報私仇。他曾向我父皇薦過自家親戚做皇商,最後沒爭過鄭家,一朝得勢就將人趕盡殺絕,不可理喻!”

陳姜揉了揉眼,沈沈嘆息:“唉,記得去年我在鐵匠鋪時,小鐵匠還跟我說過改朝換代無聲無息,原來只是因為我們身處底層,看不見上面的暗潮洶湧......那曾姑娘一個官家千金,竟淪落進風月場裏,忍了這麽久,埋伏了這麽久,眼看大仇報了一小半,偏偏碰上我!她向我磕頭,磕得腦袋出血也不肯停……唉!”

趙媞不讚同:“這件事你不能聽她一面之詞,雖然我對彭昌頤也沒好感,但我父皇在時,他就做過正三品戶部尚書,楊賊為了拉攏人心,給他提了個從二品的撫臺,好歹也能算得上封疆大員,他怎麽會去構陷一個小小侍郎?曾侍郎,我以前聽都沒聽過。”

“曾姑娘說彭昌頤私占軍需,她爹不肯同流合汙,彭昌頤就在她爹負責的糧餉發放上做了手腳,設局陷害,使得曾家男丁滿門抄斬,女子盡入賤籍。”

“有證據嗎?我父皇不是昏君,不會隨意抄斬滿門!”

“沒證據,不過曾姑娘說,彭昌頤私占軍需是為了給楊賊起事供餉,她去牢中看望父兄時,她爹告訴她的。”

趙媞倏地飄了起來:“曾家肯定是被陷害的!我父皇被蒙蔽了!彭昌頤這個兩面三刀的小人!”

陳姜:“呃...也是一面之詞,沒有證據。”

趙媞義憤:“這還要什麽證據?看看彭昌頤所在就知道了,沒助過楊賊,就憑他那滿身無為之氣,憑什麽坐上現在的位置!”

好吧,公主殿下說啥就是啥,陳姜又嘆口氣:“唉,雖然都是一面之詞,但她一弱女子被仇恨所困,也實是可憐。她還有嫂子和妹妹活著,不想讓彭昌頤挖出她們的所在,我便替她遍造了一個愛情謊言,反正必死無疑,就讓她死得痛快些吧。”

趙媞:“愛情是什麽?”

影子:“愛情是啥?”

師焱:“何為愛情?”

三鬼異口同問,齊齊整整。

陳姜:“......你們不想問問她的幻心玉是從哪兒得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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