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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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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番外(2) ◇

◎重生(二)◎

姜氏覺得兒子變了。

從前的他沈默寡言, 皇子的自尊與尷尬的處境將他近乎壓成個盛滿熔漿的鋸了嘴的葫蘆,平時不言不語,渾身氣壓卻極低, 仿佛夏日狂暴的風雨來臨前的沈悶, 唯有在面對她這個生母時才會透出幾分和軟, 對那一心親近他們的小姑娘也是冷臉居多。

但近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竟覺得他周身氣息溫和許多,待梔梔也溫柔耐心起來, 一連幾日, 都抱了她在窗下書桌前,手把手地教她練字。夜裏兄妹倆也總是同榻而眠, 姜氏常常聽見梔梔的笑聲, 想是哄得了她開心。

對於這種變化, 姜氏雖然奇怪, 倒也樂見其成。畢竟受了人的恩惠,自尊心又太強可不是什麽好事。

況且梔梔對他們全然是親人般的親近, 將他視作親哥哥, 她自然想他們兄妹倆能和睦相處。

屋中薛稚還在沈睡,姜氏正在窗前做針線, 一瞥間瞧見桓羨冠服齊整、提了個錦盒出去,不禁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桓羨停下腳步來:“兒子要去昭陽殿一趟, 拜見賀蘭夫人。”

“你要去拜見賀蘭夫人?”姜氏奇道。

又把一副繡品塞進他懷:“那把這個帶上,就說, 是阿姨的一點心意。”

是她親手所繡的蔽膝, 針腳細密, 紋飾精美, 姜氏雖是樂女出身, 卻也一樣工於刺繡。

桓羨下意識皺了皺眉,因為賀蘭夫人並不會收下他阿娘這等輕賤的禮物。

就如上一世,他曾在含章殿和昭陽殿的宮人們身上數次見到阿娘送出去的那些蔽膝、鞋子,並為此感到怒不可遏,而阿娘知道後只是沈默了一陣,反而寬慰他,賀蘭夫人宮中什麽也不缺,給宮人也是物盡其用。

唯有他知道,阿娘為了繡那些個在賀蘭氏看來不值一提的繡品,是如何敖壞了眼睛。

不過眼下他也不欲牽出此事為阿娘徒增煩惱,他匣中所盛,是祖父昔年所賜之玉圭,前世被他送給了太後以表結盟之誠意,如今,他打算換個人。

眼下已是二月,距離母親的厄運也不過半年之期了,有些事,須得提前打算。

昭陽殿。

長相艷麗、軟若無骨的美人正慵懶地坐在金玉妝飾的妝臺前,歪歪倚著身子任宮娥梳妝打扮。

“無事不登三寶殿,三殿下怎麽來了。”

屋中燒著地龍,氤氳如春,她長發如雲霧披散在肩上,鮫綃制成的披帛隨意攏在宛如冰玉雕就的香肩上,隨手折過花瓶裏的一枝曇花輕嗅。

眼下才是初春,曇花又極為難得,但只因賀蘭夫人喜歡,昭陽殿中就永遠有盛開的曇花。

“是梔梔又闖什麽禍了嗎?”她問。

隔著一道珠簾,女子的身影與她身上的幽香只是影影綽綽,桓羨不耐地蹙了眉,想要離開。

但他終究記得今日前來之目的,命宮人將禮物奉上:“在下今日前來,是想求夫人一件事。”

他語聲微頓,待到賀蘭氏將匣子打開才說了下去:“是有關梔梔的。”

那匣中所盛,是一件精美的玉圭。

鎮圭——天子所執的玉制禮器,含安邦定國之意。

賀蘭語雖是賀蘭部的人,但多年在宮中生活,也一眼認出了匣中玉器的不同。

她面上笑意漸漸凝住。

“你們都下去吧。”

宮人們應聲退下,賀蘭語入內殿更好衣裳,出簾相見:“三殿下這是何意?”

桓羨面色平靜:“這是先祖父世宗皇帝賜給我的玉圭,我把它轉贈給夫人,是想以此為聘禮,向夫人聘取將來的皇後。”

賀蘭語冷然睜目。

半晌,她嗤笑出聲:“有趣。”

“你們是名義上的兄妹,況且,梔梔才剛滿八歲。”

桓羨坦然地答:“八歲也不小了,民間有早婚的人家,十一二歲便可為婦。雖才八歲,夫人也是時候為她選聘駙馬了。難道,要她像您一樣,漂泊無依,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將來,梔梔又要怎麽辦呢?”

他說的不算直白,賀蘭語卻一瞬明白過來,纖長的羽睫有如花影簌簌地顫,遮去了眼底的驚訝與傷懷。

闔宮皆知她不愛自己與前夫所生的女兒,放任她輾轉於太後與那形同冷宮的漱玉宮,同樂女及樂女之子廝混得像是一家人。

眼下,這個樂女之子卻能瞧出她掩在冷漠之下的對女兒的愛意,想要以此說動她。

見她似是默認,桓羨又走近幾步:“夫人其實並不願意,對嗎?”

“您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皇後出身名門,又有嫡子,地位穩固,就算陛下再寵愛你,也不可能立你一異族女子為後。況且他並不是真的喜愛你,否則,以他如今形同桀紂的行事,哪裏又考慮過他走後您的處境。”

“你胡說!”

賀蘭語陡然漲紅了臉,怒聲呵斥,“陛下春秋鼎盛,怎會突然崩逝?你再胡言亂語,我就告訴陛下!”

桓羨面色坦然,只從袖間慢慢取出一支白玉簪子來,簪頭部分亦以白玉刻繪著一朵梔子花,轉而詠起了寫同心梔子的詩:“兩葉雖為贈,交情永未因。同心何處恨,梔子最關人。”

賀蘭氏的臉色忽然蒼白些許。

那是梔梔父親留給她的東西,不知何時,被梔梔拿去送了他。

桓羨又接著說了下去:

“山梔大而賤,可以卒永年。曇花雖珍貴,卻作彈指間。夫人,其實你從來不曾忘記過薛侍郎吧。依附於陛下,每日看著他殘害忠良、殺人為樂,扮演著禍國妖姬的角色,卻連真正殺害他的人是誰也不知曉。退一萬步說,您認為這樣下去,您會有好下場嗎?您難道想永遠過這樣的日子嗎?到時候,梔梔又該怎麽辦呢?”

他極富耐心,諄諄善誘,賀蘭氏心間驚疑與動心有如山海湧動,卻是問:“條件呢?”

她從來都知道薛郎死於誰人之手,也從來都恨毒了桓駿,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但她在宮中毫無根基,又徹底得罪了何皇後母子,桓駿一死,等待自己的只會是殉葬的結局。故而只能裝作不知,渾渾噩噩度日。

可梔梔……她和薛郎的女兒,她得替她作打算。

無利不起早,她也不信這個樂女之子會無緣無故這樣好心地為她們母女打算。

桓羨面無表情:“我說過,我要梔梔做我的皇後。”

賀蘭氏看著他,細細打量了一刻,忽而笑了:“行,倒也有些意思。”

“這聘禮我就收下了,希望將來,殿下可不要毀諾。”

他畢竟長梔梔七歲,她從來就不信他會娶梔梔,但只要能助她改變如今的困局,她也願意與他結盟,屆時,再帶梔梔遠走高飛。

……

賀蘭氏收下了那代表帝王之權的玉圭,因桓羨不便久留,便要差人送他出去。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宮人尖銳的通報:“陛下駕到——”

是桓駿到了。

賀蘭氏臉色微變,很快如雲霧一縷飄出內殿出殿見駕。天平帝桓駿一身家常的燕居服,與她相攜進來,瞧見內殿裏這個稍顯陌生的兒子,不悅而危險地瞇了瞇眼:“這是怎麽回事?”

這個兒子,是他早年醉酒誤事、同宮中彈奏琵琶的樂女有的,又恰巧處於國喪期間,因之受了父皇謾罵,一向視之為恥。

他怎麽會出現在語兒的寢殿。

賀蘭夫人還不及解釋,桓羨已拱手揖了一禮,平靜應道:“阿姨給夫人做了蔽膝,兒子是來送蔽膝的,也順帶稟報一下樂安的境況。”

“是啊陛下。”賀蘭夫人亦笑盈盈地打圓場,“妾方才還和三殿下說呢,幹脆,就讓樂安搬進姜妹妹宮中住,她的份例也給他們,再額外從妾的私庫中添上一些,也算感謝他們替妾照顧樂安了。”

桓駿面色不虞:“此等小事也要來煩你,那賤人真是越來越不會處事了!”

頓了片刻,忽又轉了笑意,“如此倒也好,朕還當你耐不住寂寞,和這賤人之子勾搭上了。自古嫦娥愛少年嘛……”

賀蘭語佯作嗔怒:“陛下!”

桓駿摟著她,哈哈大笑起來:“開個玩笑嘛。愛妃何故生氣?”

二人的聲音漸被重門雲幄隔絕,在宦官宮人的簇擁下往內寢去。一名身著緇衣的宦官又匆匆折返,恭敬地道:“三殿下,奴婢送您回去吧。”

桓羨回過神來,周身不經意散發的冷氣才慢慢收斂了回去——重來一回,面對這個人時的厭惡,仍是難以抑制。

他看了對方一眼。

是中年時的馮整。

這年的他還沒有成為桓駿身邊的親近宦官,位次遠遠排在同僚之中最末,向他這個不受寵的皇子流露善意的初次,竟是源於此時麽?

桓羨已經記不清了。

他在馮整的陪伴下回到了漱玉宮,回到那冰窖般的宮殿裏,薛稚已經起來了,阿娘不在,她正在鏡子前讓她的小侍女青黛替她梳頭發,瞥眼從鏡中見到他進來的身影,又如小魚一條自鏡前游走:

“哥哥……”

她披散著長發像只輕盈的麋鹿向他跑來,稚嫩的臉上全是對他的依賴,嬌嬌地扯他衣角:“你來給梔梔梳頭好不好?梔梔想讓你梳。”

他蹲下|身,瞧了這個滿心滿眼都只有他的妹妹,眉眼間都溢出真心的笑意來,假意哄她道:“可梔梔大了,不能和哥哥親近了,哥哥只能給未來的新婦梳。”

“所以。”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眼下哥哥給梔梔梳頭,等梔梔長大了,就給哥哥做新婦怎麽樣?”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哄她的話,莫說是姜美人,便連含章殿的那些宮人也常用這句話打趣薛稚。青黛早已聽慣了,只捂著嘴笑。

小姑娘也不覺有他,笑浮雙眸:“好啊好啊,我早就答應姨姨了要給哥哥做新婦啊,哥哥快給我梳吧。”

她背過身去,將才剛剛長至背心的秀發都留給他,桓羨亦無聲抿唇,手裏接過梳子,將她抱去了妝臺邊對鏡梳妝。

心中則想,他和八歲的她又說這些做什麽呢。

眼下要做的,一是要怕是那個位置,改變阿娘的命運,改變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二則是,盡可能地阻止她和那還遠在會稽郡的小子見面,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對謝璟生出情愫。

這一回,她眼裏不會再有那人,她所心心念念的,只會是自己。

作者有話說:

兩葉雖為贈,交情永未因。同心何處恨,梔子最關人——《摘同心梔子贈謝娘因附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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