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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謝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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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太快,似要將夏天的風也要甩在後頭,素色的裙擺揚起,打遠望去,確確實實是個將高貴出塵刻在骨子裏的女人。

她太美了。

自絕望裏煥發的愛情使得她整個人洋溢著陸漾從未見過的活色生香。

海神族的族民顯然也被女人的美貌驚艷,攔在最前面的大祭司下意識退開步子。

桃鳶切切實實地站在這人半臂之距,雙足紮了根,靜默如溫柔歲月開出的花兒,眼角眉梢漫著成熟女人才有的氣韻。

三十歲了,她一點也不顯老,身段窈窕,被風吹起的頭發絲繚繚繞繞,冷淡的風情散開,再去瞧那一聲的冰肌玉骨,普天之下,誰有資格惹得她落淚呢?

陸漾握著權杖的手發緊,心也發緊,比起桃鳶來她更加沒出息,眼淚在眼眶打轉,聲音發澀:“鳶姐姐。”

這一聲喊驚得桃鳶從惶然若夢的迷離醒過來:“阿漾……真的是你?”

她一副想認不敢認的模樣,陸漾笑中帶淚:“是我,我回來了。”她她松開權杖,小心握著桃鳶腕子:“你摸摸,是不是熱的?”

微涼的掌心貼在暖呼呼的臉蛋兒。

溫熱熨貼著掌心每一道交錯的掌紋。

活的。

縈在桃鳶眼眶的淚啪嗒掉下來,掉進松軟幹燥的泥土,撿起細微塵埃。

不等她多思多看多言,陸漾狠狠把人摜入懷。

聞到久違的美人香。

“我回來了,我沒死,我舍不得死,鳶姐姐,倒是你,你怎麽又清減了?”

桃鳶緊緊回抱她,滿心的癡等得到最好的回報,她不吝嗇笑開,頗為心疼地埋怨:“你又好到哪裏去?”

曾經純然俊俏的小女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頂天立地,吞風咽淚,身量高了,瘦瘦長長,抱起來一把瘦骨硌得慌。

像是往筋骨裏添的狠勁太多,看起來再沒了當年表面的孱弱。

兩人旁人無人地抱得密不透風,念魚捧著海神一族象征權柄威望的權杖傻笑。

不遠處,陸老夫人瞅著命大歸來的乖孫,喜極而泣:“偱香,你看,你快看,阿乖回來了,真的是我的阿乖!”

蘇偱香內心的激動感慨不比她少,甚而她是親眼目睹陸漾是如何被卷入風浪,此番見到陸漾歸來,她紅著一雙眼:“是、是少主,太好了,太好了……”

這可太好了!

陸家前來接應的人們興奮地不知給哪兒扯來一隊人在那敲鑼打鼓,或許是一早備好的,漫天的鑼鼓聲中,老管家擦擦眼淚,扯著嗓子喊:“歡迎少主回家!”

“歡迎少主回家!”

聲音如浪。

陸家這邊的人歡欣鼓舞,列隊在旁的海神族族人同樣笑得牙不見眼。

哎呀,那就是海神大人的夫人啊,真美,真仙。

這場面……這場面也氣派!

正紅色的紅毯鋪在地上,陸漾挽著桃鳶走到人前,便見一向不服老的祖母兩鬢花白,老態盡顯,她心中酸澀,屈膝跪拜:“不肖孫陸漾,叩問祖母安!累得祖母掛心憂心,請祖母罰!”

陸老夫人哪肯要她跪,雙臂一托扶她起來,失而覆得的喜悅從眼睛溢出:“那就罰你這輩子平安無憂,長命百歲!快起來,快起來讓祖母看看……”

陸漾配合著在原地轉了一圈,好讓老人家看得更清楚,哪知老夫人見了她心心念念的寶貝乖孫,笑過之後又開始抹淚:“怎麽看起來像是受了大委屈?”

她這聲音沒壓著,聽見這話,穿著一身黑衣的大祭司嘴唇微動,念魚她娘心道:他們可不敢虧待海神大人,哪裏來的大委屈?

回想過去的種種,她又拿捏不定地想:逆風斬浪哪是那麽容易的?,

比起海神大人過往的錦衣玉食,確實是受了委屈。

“不委屈,祖母,你看我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

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都能有此大難逢生的機緣。

陸老夫人喜歡她,眼裏全裝著她,自然是她說好就好,不和她反著來。

“快來看看你的女兒,你還不知道罷,鳶兒又為你生了個女兒,大名叫做陸綺,小名是想等你回來再說……”

誰能料到她一去三年多未回,陸綺的小名也就耽擱了。

“又生了個女兒?”陸漾瞅瞅桃鳶平坦的肚子,心裏不知是驚是喜。

桃鳶招招手:“阿翎,阿綺,快過來。”

四歲大的陸翎穿著一身布衣故作穩重地走過來,她個子矮,只能仰望那人——她記憶裏模糊不清的母親。

陸綺膽小地躲在大人身後,陸漾一時看不見她,只能彎下腰來抱陸翎。

“都這麽大了……”

陸翎摟著她脖子,別別扭扭地喊:“母親。”

聲音清甜。

陸漾眼眶發酸,親親她額頭:“乖孩子……”

這一抱就不想放下,她抱著陸翎去找另一個小團子,捉迷藏似地逮住害羞想逃的陸綺。

找不著地縫鉆進去,陸綺頂著一張白裏透紅的小臉稚聲稚氣地喊:“母親。”

喊完飛快地瞥了阿娘一眼,像是在尋求誇獎和安慰。

這張臉啊。

陸漾看得一楞。

和她小時候長得簡直一模一樣。

“母親,那是妹妹。”

是妹妹啊。

陡然多了個小女兒,陸漾心緒覆雜。

陸綺的桃花眼直勾勾打量她的母親,天真問道:“你撥算盤很厲害嗎?”

看到她別在身上的小金算盤,陸漾輕笑:“是啊,你想學?我教你。”

話音剛落,便見小團子眉眼彎彎。

也太好哄了。

她別開臉,慨嘆一聲:“辛苦姐姐了。”

桃鳶本指望她抱抱小陸綺,看她抱著大女兒不撒手,無奈將陸綺抱起來。

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她搖頭笑笑:“不辛苦。”

千言萬語藏在這簡單的字眼,陸漾的心又甜又暖。

老管家滿臉堆笑地打斷兩人眉來眼去的脈脈情深:“歸國如歸家,這兒也是家門口,老奴冒犯了。”

他手持細長柳枝蘸了艾葉水輕輕打在少主胳膊,問:“黴氣去了沒?”

一如幾年前陸漾收債歸家時的情形。

三問三答,她答得斬釘截鐵。

親人重逢的畫面滿了溫馨,而這一幕在不知內情的外人眼裏看來,無異於平地起驚雷。

人群嘩然!

這不是陸少主嗎?她還活著!

各家的眼線忙著回稟。

正紅色地毯一路從港口鋪到陸氏莊園,敲鑼打鼓聲,千人伴駕,陸漾歸來聲勢浩大,可用風光二字形容。

長街擁堵,踮著腳都望不見道中央,有人詫異問道:“這誰啊,這麽大的排場?”

“還能是誰?看到那面金字旗沒有,是陸家的財神歷劫回來了!康寧侯!”

……

“什麽?你說陸漾沒死?她回來了?!”

“是的家主,她回來了,好多人都看見了!”

某位家主坐在位子肩背一垮,慢慢消化“陸漾沒死”帶來的震驚。

與此同時,多少類似的問話在洛陽上演。

半月前榮升禮部尚書的謝六郎聽到這消息,說不清是遺憾多一點還是警惕多一點。

不是葬身大海了嗎?

怎麽又回來了?

他困惑地盯著被茶水浸濕的衣襟,心想:這人是不是偏要和我作對?每每我稍出風頭,她都要壓我一頭。

說起來他與陸漾無仇無怨,若一定要說出點因由,約莫是他心心念念的才女做了陸家婦。

可他就是厭煩陸漾的風光。

說白了,是嫉妒。

“她怎麽會沒死?”桃箏聲音尖銳,面上生出憤懣:“她該死!”

好不容易有機會看桃鳶那張寡婦臉,這下,又看不成了。

怎麽會沒死呢?

怎麽賊老天不收了陸漾那妖孽?

……

陸氏莊園一片喜氣洋洋。

進門落座,感受到回家的氣息,陸漾只覺心曠神怡。

滿滿當當的正堂裝不下成百上千的人,大祭司和念魚分別站在他們年輕的族長左右,剩下的族人被府裏的老管家親自領著安頓好。

她能活著回來,所有人都好奇她的經歷,豎耳傾聽——

“也是我命好……”陸漾喝了口茶繼續道:“在海上遇到喜親人的大魚,誤打誤撞地進了一片‘死亡之海’,是天井村的漁民救下我……”

“是海神大人救了我們所有人。”大祭司語氣恭敬。

陸老夫人問道:“阿乖就是你們口裏的‘海神大人’?”

念魚笑道:“回老夫人的話,正是!沒有海神大人的智慧英勇果斷,我們這些人都會困死在死亡之海,海神大人教了我們很多,我們海神一族的族人都很信服她。”

早在之前桃鳶就留意她了,這麽個年輕俏麗的小姑娘跟在陸漾身邊,想不註意都難。

“我們沖出死亡之海,驚喜發現一座孤島……”

接下來基本是海神族從無到有的傳奇發家史。

試想有陸地上最會做生意的人帶領,又有數之不盡的資源寶物,這些人會走出怎樣一條黃金路。

他們跟著陸漾航行,回家的路上經過大大小小的國家,雖有兇險傷亡,但一次又一次不可思議的行商經驗,給他們帶來更多不可思議的成長。

從前不知天地大,不知米有多香,後來他們不僅知天地廣愽,還有了最豐饒的庫房,最華貴的美衣。

如今海神族上到八十歲的老人下至三歲小兒都懂得幾句商經。

陸漾從懷裏取出裝訂好的書籍,略略有些年少時的靦腆:“祖母,這是我寫的一些行商感悟,您請看。”

陸老夫人做夢似地接過,看過幾頁,她訝然地瞅瞅她引以為傲的乖孫。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陸漾沒有桃鳶的才華,卻比許許多多的人幾輩子加起來攢不來的遠見卓識。她在商道上越行越遠,到了令人為之震撼的地步。

不等看完,老夫人感慨萬千:“阿乖,你是真的長大了。”

陸漾低眉莞爾。

她沈穩了許多。

桃鳶藏在衣袖的手不禁攥緊,忽然害怕這變化。

她想起在港口陸漾得知陸綺存在時的微妙神情,心慢慢提起。

以前這人所思所想她一眼能看破,現在,桃鳶竟不敢那樣說了。

“我們用七成的貨物與希爾尼斯國的國主換取船和人,在無名之海遇見義兄的船隊……”

她朝長著大胡子的黑金刀客鄭重道謝,陸家上下也對這位講義氣的男人道謝。

黑金刀客皮糙肉厚臉紅外人也瞧不出來,揮揮大手:“義妹與我客氣做甚?這多虧了妹媳,沒她切切的囑咐催促,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誰堅持的下去?陸家有財,這幾年兄弟們都靠你們養活,再不幹點人事,實在說不過去了。”

他很少說這種掏心掏肺的場面話,也的確覺得桃鳶在最美的年紀守寡太可憐。

陸漾桃花眼微彎:“嗯,我也謝謝姐姐,待我不離不棄,情深似海。”

她姿態雅正,眉梢揚起,嘴上說著再正經不過的話,眼裏撩起的璀璨星火直燒到桃鳶心尖,燒紅她的眼尾,催出纏綿不息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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