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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朵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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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有意思,桃鳶前後生產兩次,陸盡歡沒有一次是恰巧趕上的。

生陸翎時大雨瓢潑,她與皇帝李諶坐在鑾駕緊趕慢趕,生陸綺時天公作美,她這做姨母的照樣沒趕上抱新鮮出爐的外甥女。

陸家門前掛起紅艷艷的大燈籠,陸老夫人為支持大周慈幼局的發展,闊綽地捐銀三千萬兩,為陸家子嗣積福,贏得世人一水稱讚。

新生的陸綺滿打滿算六斤重,陸漾最愛的那只名為橘子的貓兒都比她沈,小小一團,沒來由地惹人喜歡。

陸翎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和胖橘一左一右打量軟乎乎的奶娃娃,桃鳶適時握住橘子試探伸出的前爪,貓兒識趣地喵嗚一聲,身子慢慢往後縮。

堆雪抱起好奇心作祟的胖貓,同樣好奇的陸翎見狀瞅瞅阿娘,再瞅瞅小奶團子,沒想明白要不要用手摸一摸。

她這反應很可愛,桃鳶牽了她的手去碰陸綺的小手,柔聲道:“小羽毛,這是妹妹。”

妹妹?

陸翎稚嫩,尚且不知何為“妹妹”,只看著阿娘溫柔慈愛的眼睛,露出天真的笑顏。

陸盡歡來時,出母腹不久的奶娃娃吃飽喝足呼呼睡大覺。

帝後只來了皇後,陛下的龍體半月前又不大好了,太子開始監國,只是能力不濟鬧出不少亂子來,陸盡歡聰明,沒去拿此事在李諶耳根子旁說長道短,總歸李諶不是明日就一命嗚呼,她不願做這醜人,由著朝堂一片愁雲慘淡。

“這就是綺兒?生得真好!”

陸家兩個女兒,陸翎長相隨桃鳶,陸綺才是和陸漾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按理說以盡歡與陸漾的交情應該更疼愛這小的,但人和人之間的眼緣如此奇妙,陸翎是陸漾的長女,也是她第一個親親外甥,盡歡愛陸翎甚於愛陸綺。

又心疼小羽毛福厚身薄需要窮樣,看過綺兒後仔細摟著陸。小鳳凰。翎好一番親熱。

逗得孩子咯咯笑。

桃鳶見慣這位皇後不著調的樣兒,綴在身後和條小尾巴似的不脫顏穆爾驚得眼珠子要瞪出來——這還是那位不正經的皇後娘娘麽?

看來也不是很壞,只是對她壞。

這麽一想,她對陸盡歡意見出奇的大,忍著沒吭聲,不多時跑到桃鳶身畔看新出生的娃娃。

子嗣單薄的陸家因為陸綺的降世顯得格外熱鬧。

這日前前後後來陸家道喜的人很多,陸漾這做少主的不在,桃鳶還在坐月子,多部分繁瑣的事務全靠陸老夫人料理。

她待桃鳶極好,幾天的功夫快把人捧到天上去,不僅如此,陸家在外的生意也是她來打點。

桃鳶無事一身輕。

崔夫人一襲道袍坐在床沿:“再多喝兩口。”

她端著瓷碗,捏著瓷勺作勢投餵,這樣的待遇長大後桃鳶再沒體驗過,末了有了孩子當了娘,竟還能得阿娘忙前忙後,她沈靜的臉龐映出淺笑。

看她笑了,崔玥柔聲哄了幾句,一個主動餵,一個有心喝,養身的補湯眼瞧著去了小半碗。

“你生小羽毛那會我不方便在你身邊照料,如今有了機會,總算能把先前虧欠的彌補上。”

“阿娘……”桃鳶問道:“你和國師還好嗎?”“還好。”崔玥為她擦拭唇角:“我和她就是泥和水,早就分不清你我,真要掰扯那些前塵恩怨,哪來的對與錯?”

她眉眼溫和,短短半年,褪去骨子裏的尖銳鋒利,變得比以往好相處。

以往桃鳶很希望阿娘能多與她說幾句話,多關心她,在意她,現在夢想成真,她不禁感嘆情愛的不可思議,物是人非,景幼不再單單是景幼,阿娘也不再是過去的阿娘,如今的她們與其說是泥與水,不如說是魚兒和水,離了誰都會成為缺憾。

求而得之,便能因這‘得’與整座人間和解。

她有些想念久不歸家的陸漾,忍不住想象陸漾得知她產女的情景。

肯定會很有趣。

崔玥漸漸不再說話,笑看著她。

知女莫若母,從前的甜果果是掛在冰樹冷凍了的果,是陸漾溫暖了她,不住的遷就,不住的討好,硬生生地擠進她的心。

比崔玥和道貞的情路坦蕩不少。

“睡會罷。”

桃鳶點點頭。

寒蟬堆雪伺候主子歇下,這一覺桃鳶睡到日落黃昏,期間國師來看望幾回,又被宮人請去皇宮。

時局每天都在變,李諶醒來後得知朝堂的烏煙瘴氣,很是重罰了太子。

桃鳶寄出去的信始終沒著落,陸漾仿佛人間蒸發,全無音訊。

陸老夫人派出去幾批人探尋消息,都如泥牛入海。

二十幾年,桃鳶第一次嘗到牽腸掛肚的滋味,好在有崔玥陪著,日子竟也熬過來。

轉眼,陸綺小娃娃的滿月宴紅紅火火辦起來。

老夫人打開莊園大門邀請四方好友慶賀,流水的宴席,路邊落魄的乞兒都能去莊園討得一席位。

人人皆道陸家仁義。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天邊一道雷光劈下來,雨水如註,頃刻打濕茂盛的花木。

“下雨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聲,納罕今天雷雨勢頭之盛。

抱著繈褓裏的小女兒,聽著門外一聲聲的雷鳴,桃鳶沒來由地生出心驚肉跳之感,扭頭看祖母,卻見老夫人也擰著眉。

宮人冒雨前來頒布宮裏賜下的賞,一時權貴各個笑開顏,吹捧聲不絕。

陸漾一次出海,與海外諸國建立友好外交,收獲頗豐,且她目光長遠,除卻與春澤國做的那門交易是出於私心,其他的都是顯而易見利國利民的好事。

陸地財□□聲愈重,便意味著陸漾不能像尋常豪商一般坐享其成。

航路總要有人走,才能越走越開闊。

這也是為何李諶放縱陸家肆意發展的因由。

龐然巨物,既然動不得,就只能為我所用。

皇室的立場與陸家的方向不違背,陸盡歡方能做母儀天下的皇後。

這並非陸漾第一次遠航,老夫人笑呵呵接過眾人獻上的美意,刻意忽略天幕嚇人的雷電。

滿堂喜慶,便襯得闖進來的男人有多不合宜。

陸茂行過之處鴉雀無聲,慢慢的,他走上前,來到喜宴中心,撲通跪地,一言不發。

他蒼老了很多。

是帶著孝來的。

白巾纏著額頭,臂彎處也帶了一朵刺眼的白花。

在他身後是落魄不堪的舊人,這些人原該守在陸漾身側,今日,卻回來了。

蘇偱香雙目閉合躺在竹制的擔架,面容蒼白,生死不知。

周遭忽然的死寂,窩在娘親懷裏熟睡的陸綺陡然放生大哭,哭聲惹人煩,可誰都不敢多說一字,不約而同瞥向年邁的老夫人和正值芳華的少夫人。

最先說話的是盡歡。

大周朝的皇後娘娘厲聲喝問:“陸茂!你說話!”

陸茂羞愧不已,嗓音粗糲:“奴有罪!罪在沒護好少主,沒帶她歸家,陸茂願以死謝罪!”

他當下用刀抹了脖子,血濺三尺,喜宴徹底變了味兒。

陸盡歡登時慘白了臉。

總要有人活著向主家澄明事情的始末,陸茂一死,他後面的人淒聲道:“我等隨少主回程,中途遇到海嘯,少主……已葬身大海!”

他說著也想效仿陸茂以死謝罪,被老夫人身邊的魚嬤嬤一腳踹翻:“死什麽,活著把話說清楚!”

雷聲擾人,陸綺的哭聲不知在何時止了,睫毛掛著淚迷糊睡去。

好好的喜事成了喪事,賓客們唏噓離去。

桃鳶唇無血色,怔怔聽著幸存人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她想:怎麽會遇到海難呢?陸漾怎麽會回不來了呢?

陸家門前的紅燈籠換成白燈籠,噩耗傳進宮,李諶一口氣沒提上來暈死過去。

他的鳳凰啊!

“陛下,陛下!”

大監急得額頭冒汗,轉身求國師。

道貞失魂落魄地立在那,手指不停掐算:“不該啊……”

“國師!國師!”

道貞一口氣嘔出,嚇得大監雙膝發軟:“國師,陛下這般,您可不能再有事!”

不能再算了。

再算下去,這條命也要交代了。

天道茫茫,無情有情,道貞自問修道之人,卻勘不破這萬千天機,她沈下心來為李諶診脈,一心多用地想:鳶兒會如何?

康寧侯命喪大海,自是有人喜有人憂,陸漾這人行事不顯山不露水,要緊時候卻也兇悍至極,她人沒了,世家們有了喘息之機,幸災樂禍,且等著陸家沒落。

李諶痛失上天賜予的‘鳳凰’,心神大傷,只道他為君有失,所以上蒼才要收回助他建立不世功業的能臣。

海的那邊太遠了,陸陸續續派出去十幾批人,回來的不多。

遑論找到陸漾屍身。

大海一望無垠,而人多渺小,除非有奇遇,否則被海水吞沒的人哪能得到一線生機?

陸老夫人風裏來雨裏去,驕傲了大半生,臨了被上天捉弄。

失去血脈至親的痛超乎眾人想象,在這個節骨眼,被稱為“定海神針”的老夫人大病一場。

同年,出月子不久的桃鳶暫辭鎮偱司統領一職,臨危受命接管陸家,逐步成為陸家名副其實的掌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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