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以吻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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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鳶還在應付小女郎炙熱如火的追求,另邊廂,陸氏書局一招“釜底抽薪”,抽去世家最光輝的一層保障。

書樓並無失竊任何一本名作,當日桃鳶也是真正意義的凈身出戶,結合這兩點還真有可能是她默出來的,問題是——這些年書樓潛修她究竟在心中默下多少?

償還陸家巨債掏取桃家四成祖業,其中還有合香院的一眾書籍、文稿作為抵押,世家之所以屹立不倒,在乎資源千百年的傾斜,但當傾斜不在,世家、寒門站在同一水平線,孰優孰劣?

桃禛吐血之後陷入長久的昏迷,這次氣急攻心連著體內潛伏的病癥也勾帶出來,家族事務暫且由桃大公子桃毓代理。

世家家主會議,會議上針對如何遏制桃鳶一事,崔家主兩耳不聞,假裝是個聾子,代理家主的桃毓又哪會對親妹妹下手?全程冷著臉。

心不在一處,勁兒哪能往一塊使?

桃鳶的棋才走出第一步,世家內部已然起了內訌。

前前後後商議不出對付桃鳶的對策,會議不歡而散。

翌日,陸漾以陸家少主之名,將陸氏書局整理出的書籍名單獻於朝廷,名單所列之書目朝廷廣為刊印,真正使聖賢嘔心瀝血著就的巨作成為花三文錢就可以人手一本的‘白菜’。

至於刊印售賣產生的虧損,陸少主說了,一切皆由陸家承擔。

至此,世家壟斷資源的第一重關卡被打破,普天歡慶者,數不勝數。

冬天,星辰閃爍,天邊泛起魚肚白,四面八方的百姓自發來到陸氏莊園。

離得近的是京都本地人士,有賣菜的大娘,賣豬肉的屠夫,賣花的小姑娘,離得遠的有穿著窮酸破襖的讀書人,有人有功名,有人沒功名。

無論身份貴賤,手上、肩上、背上,提著、扛著、背著稻米、雞蛋等物,陸家門前的石獅子被人潑了狗血,血淋淋的,紅得紮眼。

於是有人往就近的小溪提水打水,一聲不吭地清洗染了臟汙的石獅子。

石獅子勉強洗出模樣來,太陽也慢慢從雲層高升,又是一聲雞鳴。

陸漾打著哈欠起身。

“少主,外面來了好多人。”

“鳶姐姐呢?”

梅貞遞給她白巾,道:“桃姑娘已經起來了,在書房看書呢。”

“起這麽早……”陸漾雙手掬了一捧清水,清粼粼的水花潑在白嫩的小臉,打濕一對墨染的眉毛:“外面怎麽了?”

“來了好多人,先是有人往咱們門前石獅子潑狗血,後來又來了一群人洗凈了那石獅子,奴派人問了,這些人跋涉而來是為感謝少主和桃姑娘的義舉。”

陸家開辦書局、獻書於朝廷,使得世家得天獨厚的積累不再如以前光輝,書人人可讀,聖人教誨人人可聆聽,惹怒了桃家,更動搖了世家根基。

短短七日以來針對陸家的人或事來了又走,這次更過分,連門前的石獅子都不放過,陸漾用巾子擦臉:“定是幾姓幾家沈不住氣的小輩做的,這事兒做得忒沒水準。”

菊霜嘆道:“還要什麽水準,總之就是惡心咱們,有朝廷做靠山他們奈何不了陸家,又不能真和少主撕破臉,虧了他們是摸黑行動,都不怕心虛走夜路掉進糞坑。”

陸漾聽了直笑:“他們潑他們的,咱們幹咱們的,兩不幹涉。一對石獅子罷了。”

她扔了毛巾:“誰和他們小打小鬧,改天本少主就去收債,陛下的聖旨好使,有此利器不知善加利用,旁人沒準還以為我脾氣好,好欺負。”

聽她要去世家收債,四婢眼睛都亮了——最好這幾天受的氣全都討回來,讓他們賠得底褲都沒得穿。

“快去把人請進來,外面天冷,凍著就不好了。”

“是。”

梅貞轉身出門料理此事,陸漾笑了笑,整斂好儀容邁出門。

書房,花窗開了一扇,白梅紙斜斜探進來,陸漾站在樹下胳膊趴在窗臺,眉眼快意,容顏被聖水洗滌過:“鳶姐姐,你不怕冷的呀。”

桃鳶回眸瞧見她披著雪白大氅,內裏穿紅佩玉,細腰勾勒,比京都春柔坊最知名的‘小白臉’還像小白臉。

春柔坊的當家招牌也是女子,專程伺候挑剔的貴婦、性野的千金,纖細的手一勾,能壓著人在枕被、窗前享盡魚水之歡。

及笄後一次偷跑出門,隔著不算遠的距離她曾有幸見過,貴婦趕巧了還是她認識的人,雙腿大張,早沒了素日人前的端莊樣兒。

“鳶姐姐?”

陸漾拿梅枝搔她腦袋。

梅枝掃過發頂留下一串清香,桃鳶奪過她的枝條沒好氣嗔她:“又鬧什麽?”

“我哪有鬧?有人想謝謝咱們,我來問你,要不要見見?”

“誰?”

“受你我惠利的人們。”

桃鳶走過去關上窗:“你等等我。”

陸漾失笑,背靠花窗低下頭輕嗅梅香:無怪乎鳶姐姐能成為京都第一才女,隨便一個舉動惹得世家傷了元氣,冬日讀書尚且要開著扇窗免得讀書犯瞌睡,她不行誰行?

天道酬勤,一點都不錯。

寒蟬堆雪服侍小姐更衣。

周人喜繁覆艷麗,桃鳶出門穿了一身牡丹纏枝的衣裙,外裹銀灰色繡著一只橘貓的大氅,烏黑長發用金簪挽著,聘聘婷婷,風雅入骨。

陸漾看見她表情難掩滑稽,捂著嘴,笑聲從喉嚨溢出來,桃鳶十指翻飛系好大氅帶子,冷冷淡淡欲說還休地瞟她:“笑夠沒?”

“笑夠了笑夠了。噗嗤!”

“……”

陸小少主眼角浸出薄薄的晶瑩,擔心她笑岔氣,桃鳶擡起腿作勢要踩她,陸漾主動把腿伸過去,精細緞面的靴子看著就值錢:“給你踩給你踩。”

她上趕著,看著還是乖,又有不好形容的痞,說她痞,眉眼又是熟悉的溫柔明媚。

“誰要踩你?”桃鳶柔柔推開她。

陸漾兩步追上去和她並肩,一聲不吭握住桃鳶溫暖的指節:“你之前嫌棄地不得了,怎麽我送你的‘橘貓貓’你還是穿在身了?”

“那我脫下來?”

看她真要脫下來順道想扔在地上踩兩腳的架勢,陸漾連忙討饒:“我就是逗逗你,你不知道你穿這橘貓貓有多好看,端莊裏帶著矜持,矜持又不失典雅,典雅裏透著有趣詼諧……”

桃鳶懶得理她。

陸漾看她側臉平靜溫和,悄悄和她十指緊扣。

她想得到桃鳶的意圖莫說本人,走到左右的寒蟬堆雪一眼都能看明白,不遮不掩,絲毫不知道害羞兩個字怎麽寫,真就是一團火,想吞噬了看中的姑娘。

這份沖勁和莽勁,不說堆雪如何,寒蟬性子夠大大咧咧了都招架不住。

難為她家小姐在陸少主面前清清冷冷,如天山之冰雪淡然。

“鳶姐姐。”

桃鳶目不斜視:“怎麽了?”

“沒怎麽。”

途徑一座梅林,風吹梅花落,紅的白的落在桃鳶肩頭,陸漾看她信手拂花,看她穿過一樹樹傲雪寒梅,喉嚨微動。

氣氛變得黏膩燥熱,分明周遭是冷風俏梅,是鳳凰蛋和一枚甜果果,堆雪竟不敢擡頭。

她不擡頭,也不準寒蟬亂看。

菊霜識趣地綴在後頭,看花看風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家被美人迷了心魂的少主。

“鳶、姐姐……”

桃鳶停下來,側身望進她的眼,在她眼底看見一團湧動的火焰,她心一跳,音色不禁柔和:“怎麽了?”

堆雪拉著寒蟬小跑開,菊霜默默背過身去。

陸漾用腳尖刨地,瞥桃鳶一眼,低下頭繼續盯腳尖,而後又看桃鳶一眼:“鳶姐姐,你身上落了梅花。”

“那又如何?”

“我能給你取下來嗎?”

桃鳶默然,腦海再度閃過春柔坊的小白臉跪下去取悅貴婦的畫面。

那是埋藏在她記憶深處的隱秘,是世家女不可觸犯的禁忌,是她這些年東拼西湊在書樓完全掌控的門道。

年少慕艾,是誰都逃不過的一關。

她也有過思慕,思慕的是未知的、還沒出現的、不算完美但足夠真誠的良配。

隨著年歲增長,思慕成為一場遲早會散去的夢,她有了更高深想要研究的學問。

“你屋裏婢子如雲,各個相貌不俗,對著她們你是怎麽忍過來的?對著我,為何又總想學壞?”

“她們又不是你……”

陸漾滿目懇切,眼睛瞧著那花兒,怕花兒被風吹走,怕桃鳶討厭她。

但她總要試探再試探,擠也要擠到她心坎去!

又是一陣花落。

桃鳶揉搓她的臉:“想摘花,那就摘罷。”

她想摘的是她這支花,她偏揣著明白裝糊塗。

陸漾用手拂去她肩上紅白嬌色。

白色花瓣顫顫巍巍飄至美人潤圓挺翹的山巒間,桃鳶眉心一動,剛要制止,察覺兩瓣唇擦過那處溫軟。

一擊得逞,陸家的小鳳凰身子退開,明眸含笑,唇瓣叼著一瓣花,活像打了一場勝仗。

沾了晨露的花瓣被陸漾含在唇齒,小女郎神采奕奕:“謝鳶姐姐賜花。”

桃鳶看著她,慢悠悠想起一本《風流錄》上記載的事跡——東洲有好女,喜女色,無女不歡,流連花叢擅以吻摘花,是為偷香。

她意味深長地審視陸漾,須臾別過臉,小聲嘀咕:“胡鬧。”

陸漾得了便宜嘿嘿笑:“鳶姐姐不生氣就好。”

“……”

桃鳶扭頭又看她,看到少年人純澈無辜的眸。

桃花自她眸心飄落,好似不是她親吻了桃花,而是那桃花不安分地招惹了她。

真是離譜。

她想得胸悶,有點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

她十八歲的時候可沒想過要往姑娘家胸口摘花。

“快走罷,人還等著呢。”

“聽鳶姐姐的。”

她笑意盎然,一臉明媚也是一臉春,桃鳶實在沒眼看:“陸少主,註意一下你的身份。”

陸漾鄭重點頭,小心翼翼護著她:“鳶姐姐放心,有我在,必保你和腹中胎兒太平無恙。”

她讓她註意身份,她卻只想到孩兒她娘的身份,陸家的準少夫人幽幽一嘆,陸小鳳凰竊喜地嚼碎梅花,唇畔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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