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書局風波

關燈
“立冬快樂”是周人在這一天中最尋常的問好,哪怕生出罅隙的街坊鄰居見了面,對方肯洋溢著笑臉問候你一句“立冬快樂”,你都不能給她冷臉。

若給了冷臉,說不得這個冬天都得被溫暖、福運冷落。

周人的執迷和可愛恰巧就在於此。

家家戶戶吃餃子道快樂的時節,京都最繁華的長街,新張羅好的門店正式開張,艷麗的紅綢唰地掀開,簇新燙金的牌匾在陽光下閃爍奪目——

“陸氏書局?”

守在門前的掌事生著一張和藹可掬的臉,胖胖的身材,藏青色衣衫不顯貴氣也不顯窮酸:“不錯,這正是陸氏書局,隸屬陸家,是在【書局司】過了明路、合法經營的店面。”

陸氏的招牌打出來,即便不識字的百姓也願意逗留一會,看看熱鬧。

“請請請,裏面請,新店開張,三日內上樓看書分文不取!”

“不識字?眼睛昏花?沒問題沒問題,一樓剛好有‘聽書’的地方,不騙人,入內一觀便是。”

率先進去的不是飽學之士,而是穿著布衣的普通百姓——看書、聽書不花錢,只要不花錢,那就是好東西!別管識不識貨,先把便宜占到手再說!

駐足在書局門口的文人士子三三兩兩結成隊,掌事手抄進衣袖,腰桿直著:“咱們這不僅有市面看得見的,市面看不見、千金難尋的,這兒也有。”

為首那人嗤笑:“好猖狂的口氣,你當古聖先賢的教誨是爛大街的白菜不成?”

掌事不急不躁,派人取出事先備好的木牌掛在門前——‘立冬,殿內陳設:《沈吟明法集》。’

“失傳二百年的法學經典?”

站在錦衣男子身後的少年一甩衣擺三兩步走上前,手持木牌打量一二,問掌事:“是真跡?”

胖掌事撫須:“內容是真的。”

別管哪個是真,少年毫不遲疑地沖進去:“《明法集》是我的,誰也別和我搶!”

自矜自傲的文人們面色微變,忙不疊湧進書局。

書局分三層,一層設聽書席,二三層為閱覽區,甫一踏入二層樓,書架滿滿當當存放的書籍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在‘一書貴於千金’的大周,能有一座儲藏量如此豐富的書樓,是天底下所有讀書人想做都不敢做的美夢。

“《明法集》……”

“這裏也有《明法集》!”

“安靜!”負責守在二層樓維持秩序的侍者輕聲提醒。

二層樓霎時靜下來,別管進來這的是何身份,每個人都對書籍抱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敬畏之心。

“《明法集》……,是真的《明法集》……”少年眼裏升起無限狂熱,帕子仔細擦拭過每根指節,擦去浮汗,當即盤腿坐在原地潛心拜讀。

陸氏書局門口出來的人少,進去的人多,約有六成奔著‘免費’而來,四成是被門前木牌所刻的“明法集”字樣吸引,想一探究竟。

車簾放下來,陸漾坐在車廂笑道:“鳶姐姐,不出三日,陸氏書局必將人滿為患,沒準門檻都能被人踏破。”

“這是應該的。”

桃鳶出身桃家,最明白有個好出身能給人帶來的好處:“古聖先賢著書立說一為揚名,二為傳世,三為育人,然一代代的傳承積累引得世家寒門差距愈大,以至形成文化斷層。

“是貧寒子真不如世家子勤勉有天賦?不是。是他們祖祖輩輩都輸給了有權勢的人。

“朝廷按才取士,就真是按才?也不是,是按祖祖輩輩積累下的榮光。

“大周勳貴世襲,祖宗好,子孫好,祖宗沒出息,後人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辛苦才能有幸站在世家子女出生的起點。

“這在某種程度來說是相對公平的,世家當然可以盡情享受祖宗為他們打下的江山,當然可以揮霍世代積累的榮光,但他們藏書於庫,令明珠蒙塵,就違逆了先賢最初的意志。

“先賢嘔心瀝血著就的心血不該成為推動世道不公的器物,隱在書中治世做人的道理,理應被更多人看見。”

四千八百六十二字的明法集引燃讀書人的熱情,造成小規模的轟動,更有寒門學子晝夜不歇滯留書局,只為將完整的明法集汲取吸收。

第二日,早早候在陸氏書局的人更多了。

三教九流、有功名的士子,布衣、錦衣、粗布麻衣,隨處可見,擠擠挨挨地等著門開。

書局大門敞開,迎四方賓客。

陸氏書局背靠陸家,昨日能拿出一本‘失傳’的明法集已經夠驚人,再拿出一本名家所著恐怕強人所難。

許許多多人提著衣擺急不可耐地朝二層樓去,便見二層樓門前同樣掛著刻字木牌。

“來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書局大門口,六旬老者拽著掌事袖口急問。

掌事笑臉以待:“沒錯,今日店內主打《繁儒筆記》,我家少主費力求來的。”

老者呼吸急促,顫巍巍往二層樓小跑。

“慢點,您慢點……”

要說《明法集》只是吸引愛好法學的一部分人,那麽許多年不曾問世的《繁儒筆記》,更能激發人們的熱情。

慢慢的一傳十十傳百,鄰縣的書生也被吸引過來。

“陸氏書局?好大的手筆,這也太大方了!”

“不愧是陸家,格局是我等想象不出的大!”

書局名聲響起,不僅吸引了寒門子弟,午後更有一波世家子弟踏足此門,忽略一層的‘聽書區’徑直往樓上走。

“這不是你家的藏書麽?”

聽到友人的問詢,桃二公子面如土灰。

是啊,他家不外傳、不外借的藏書,怎麽就流傳到外面來成為人人都可免費閱覽的賠錢貨?

到底是誰在搞鬼,存心針對桃家?

“咱們走!”

事情一下子鬧大了。

待到第三日,堵在陸氏書局的人密密麻麻,直勾勾的眼睛看得人心驚。

“這次還有嗎?有木牌的話請趁早掛上罷!”

“是呀是呀,我們就等著看呢。”

“《七國策論》?!”

桃二公子眼前發黑,勉強穩住身形拔腿往謝家趕。

大事不妙,出內賊了。。

桃禛下了早朝此刻正在謝家做客,與謝家家主相談甚歡。

不時,有小廝附耳上前報予謝家主。

“重銘兄,出何事了?”

謝重銘放下茶杯,醞釀半晌再開口隱有不解之意:“前段日子我和你開口討要《七國策論》的手抄本,你小氣,說家族藏書不可外傳,我好說歹說你才同意我入書樓一觀,還規定了時辰,害得我書看到一半就出來,你這人好奇怪。”

過去好幾天的事他現在提起,桃禛心生疑惑,對他的指責暗暗不滿——書樓乃桃家傳承千年的底蘊所在,哪能說外借就外借?

“我是不懂你了,好好的書你不借給我看,反而要給姓陸的面子?”

“給姓陸的面子?”

“不是嗎?”謝重銘心裏憋得慌:“難不成陸家的債你還沒還完,要用藏書做抵押?一本就罷了,一而再再而三,這不像你呀。”

桃禛不明白,身子坐端正:“重銘兄,你把我說糊塗了。”

“家主,桃家主,桃二公子求見。”

“他來做甚?”

“爹!”

桃禛剛要斥責他失禮,便見桃琳腦門滿是汗,神情惶惶:“爹,陸氏書局盜取咱家藏書,《沈吟明法集》、《繁儒筆記》、《七國策論》都被他們拿出來了!”

“什麽?”

“好多人都進了書局,裏面書籍人人可翻閱,阿爹,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得阻止他們呀!”

桃禛猛地別過臉盯著謝重銘:“你要和我說的也是這事?”

謝重銘認真點頭:“不錯。”

噗!

一口血噴出來。

血霧飄落在地,桃禛高大的身軀倒下去。

“阿爹——”。

“你說什麽?陸家盜取桃家藏書?”

禦書房,李諶驚得放下禦筆:“不可能!陸家怎會做此事?桃家的書樓朕都不能隨意進入,陸家怎麽盜取?”

大監抹了把腦門的汗:“陛下,您、您忘了?已經斷親的桃姑娘正是出自桃家,她去了陸家,陸家才有的書局,總不會……總不會這麽巧罷?”

“啟稟陛下,陸少主派人送來一封信。”

“信?快呈上來!”。

“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發生?這是我桃氏藏書,平白無故出現在你們陸氏書局,若還不給個說法,砸了你們的店!”

“對!砸了你們的店!”

桃氏族人看這些書都要經過考核選拔,憑什麽到了這兒,所有人都能免費看?這是偷竊之舉!

“給我們一個交代!”

“交代!我們要交代!”

“陸氏竊書,實為盜賊!盜賊!!”

書局開在京都最繁華的長街,想看書的和來鬧事要說法的堵在門口,人群密集,秉持不同看法的人很快打起嘴仗。

掌事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喝茶。

想看書的看不了,不想看書的想看熱鬧,想去聽書的厭煩這些人吵吵嚷嚷。

“別吵了!陸少主來了!”

銅鑼聲開道,一頂軟轎緩緩落地。

陸漾轉過身挑起簾子:“鳶姐姐,慢點。”

“無妨。”

陸家準少夫人出行,因她懷有身孕倒沒人敢冒冒失失沖撞,再者陸家隨行的護衛按刀在側,鬧哄哄的場面隨著正主到來,場子眨眼鎮下來。

“陸少主,您該怎麽和我們解釋書局會出現桃家才有的藏書?”

陸漾不以為意:“書是聖賢所書,不是桃家先祖所書,桃家有,為何我陸家不能有?”

“別聽她狡辯!定是有內賊叛出宗族不說,還做出暗中偷盜藏書的不恥之事!我說的沒錯罷,桃姑娘?”

他將矛頭明晃晃地指向桃鳶,桃鳶冷然一笑:“荒謬至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