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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明明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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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人有鳶姐姐,是周人之幸,天下人有鳶姐姐,是天下人之幸。”

如此盛讚,桃鳶聽了不往心裏去:“不過是盡其所能,做一些惠國利民之事,真說起來,我之所為若被桃氏族人知曉,少不得要被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他們罵他們的,天下人也不盡然耳聾眼瞎,遲早會明白鳶姐姐苦心。”陸漾笑眼彎彎:“天下人有天下人的幸,細究起來我才是最幸運的那個。”

她目光灼灼,似桃花著火,吸引著桃鳶多看她,細看她,氣氛沈入春水煙波般的朦朧,朦朧裏開出花來,粉色旖。旎。

“鳶姐姐……”

桃鳶紅唇微啟,玉白的手撫在她泛紅的小臉:“你……”

“少主。”

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聲音。

看她撤回手,側過身,陸漾心知最好的機會已經錯過,神情失落:“鳶姐姐,我出去看看。”

“去罷。”

桃鳶回到座位繼續謄抄名作,抄完兩頁人還沒回,她停下筆,坐在那出神。

這個年紀的女郎啊,熱情起來真讓人不好招架,動不動就喊“姐姐姐姐”,音節甜軟,桃花眼暗藏撩人的小勾子。

險著了她的道。

桃鳶感嘆自己俗人一個,不緊不慢收拾好情緒,一時心如止水,不起風波。

“少主?”

陸漾被她攪了好事,心氣不順,半盞茶水入肚方才心平氣和:“怎的了?”

“崔夫人派人來傳話。”

“崔夫人?哪個崔夫人?”她坐直身子。

“清河崔氏的出嫁女,少夫人生母。”

“派來的人呢?”

“在正堂吃點心呢。”

陸漾坐不住,匆忙起身:“來人可與你提起什麽?”

回話的人亦步亦趨跟著她身後:“沒有,只說奉夫人之命有話捎給少主,其他的沒說。”

“捎給我,沒說捎給鳶姐姐?”

“沒有。”

她腿長,腳程快,奉命而來的婢子在正堂享受貴客待遇,呈上來的茶點嘗了小一半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地財神踩著一地明燦輝光過門而入,婢子眼前一亮,恭恭敬敬福身拜見此地主人。

“快請起,不知崔夫人有何事用得著在下?盡管吩咐。”

她姿態放得低,言語之間對崔玥全然當長輩敬重。

觀她這般,婢子為大小姐感到歡喜,由小見大,可見陸少主待大小姐只有更好,沒有更差。

原封不動將夫人的話轉達給陸漾。

陸漾先時還笑著,聽到桃箏的無恥行徑,面容染了薄怒:“她想得美!論京都才女,她給鳶姐姐提鞋都不配,還請夫人寬心,此事我來處理,務必讓他們拿了多少全給我還回來!除了我,沒人能占我鳶姐姐的便宜!”

她說得擲地有聲,婢子看她一臉認真要和人掰扯的氣憤樣兒,說不清因由的就想笑。

原來年少有為的陸地財神是這樣的氣性呀。

小小年紀就想占她們大小姐的便宜。

“少主說的奴記下了,這就回去和夫人回稟。”

看她要走,陸漾揚聲道:“且慢,快把我書房新畫好的那幅畫取來。”

梅貞親去取畫。

畫是新畫,沒來得及精裱,陸漾眼目誠懇:“一時倉促不好拿俗物獻給夫人,這是鳶姐姐的畫像,你幫我轉交給夫人。”

沒了女兒,起碼能睹畫聊作慰藉。

婢子想不到她連這些細節都有心顧及,謙卑回禮:“奴代夫人謝過少主美意。”

來傳話的人來去匆匆,陸漾沈思半晌,喊來隨從:“你去趟桃府,告訴桃禛……”。

焚琴院。

婢子低調去,低調回。

“她是這麽說的?”

“是,陸少主看著是很真誠的人。”

“照面的功夫,幾句話你就看出她真誠?”

婢子取出畫卷恭敬獻上:“這是陸少主送給夫人的。”

“放那罷。你下去。”

寒來暑往,焚琴院一成不變的清幽雅致,當家主母的院裏太過清幽其實不好,試問哪家主母不得緊緊抓住掌中饋之權?

崔玥於這些事興致缺缺,這幾年在這算不得家的家裏她過得甚是沒趣。

甜果果也走了。

她輕揉太陽穴。

這兩年頭疾似乎又嚴重了。

暮色四合,天地如一張網裹挾著她,寸寸逼近,崔玥劇烈喘。息一聲,漫天的孤獨填滿她心。

許是太過無聊,她撐起身子來到那幅畫前,隨意展開。

映入眼簾的是她年輕美好、伏案疾書的女兒。

飛出去了,眉眼間看著和往日不同,神韻天成,眉梢猶浸喜色,七分專註,三分因專註而來的自在快活,

看到這畫,她對陸漾此人多了兩分好感。

不是她投其所好送畫過來取悅了她的心,是這溫柔纏綿的筆觸出賣了小女郎心窩滿溢的癡迷。

婚姻是一筆長久的買賣,是一榮俱榮的合作,拋開世情強加的重擔,總要有愛作為調和雙方才能感覺幸福。

或是她的女兒少愛兩分,小女郎多愛兩分,日子也能過。

不受委屈就好。

就是受委屈,有人掏心窩子地捧著、哄著,都比在這家中困死強。

崔玥疏疏懶懶地抱著畫像淺眠,海棠花落,夢回當年。

……

隔著幾座庭院,桃箏貪婪盯著堆成小山的書籍、手稿,人站在這,已經在做夢成為京都人人稱讚的才女。

“二小姐,家主喊您過去。”

美夢被擾,桃箏眼睛低垂:“知道了,這家裏沒二小姐,以後記得喊我大小姐。”

下人是桃禛院裏的人,聞言詫異點頭:“是,大小姐。”

一聲“大小姐”,喊得桃箏身心舒泰,腳步輕快地朝桃禛書房走去。

“阿爹,您找女兒?”

她人走進來,桃禛坐在雕花木椅眉毛仍然是擰著的:“方才要債的來了。”

要債的?

反應過來是陸家,桃箏臉微白,生出不妙的預感:“怎麽說的?”

陸家來人表面客客氣氣實則高傲蔑視的打量刺痛桃家主的心,他寒了臉:“合香院和書樓裏的東西,不能動,是她的要全部還回去。”

“還回去?阿爹,你忘了咱們的計劃?”

桃禛責怪女兒不懂事:“世家雖強,手掌兵權的還是李氏,她用聖旨催債,哪家避得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回去罷。”

“是……”

胳膊拗不過大腿,秀才打不過兵丁,窮人無法與富人抗衡,走出書房的門桃箏笑得比哭還難看——什麽時候桃家在外也要稱窮人了?

桃鳶叛出宗族去了陸家都要壓她一頭,陸家是債主,桃家是欠債的。

她越想越憋屈,電光火石腦子想明白一些事:桃鳶如何與陸漾相識?是踏秋夜那晚,還是更早?

陸漾是否就是莊婆婆送進破廟的人?

她送了一尊財神給桃鳶?

“二小姐?”

看她不知為何像要暈倒,婢子及時扶住她。

站穩了桃箏翻臉不認人,一巴掌掌摑在女婢左臉:“要喊我大小姐,怎麽還不長記性?!”

“記、記住了,大……大小姐。”。

“怎麽還在抄書?費心勞神,仔細眼睛。”陸漾走進來站在原地欣賞小半刻鐘,這才忍不住柔聲提醒。

不用她說桃鳶也正準備歇息,她有孕在身,不能因一己之故連累腹中胎兒。

“鳶姐姐,後日我有份禮物送給你。”

“什麽禮物?”

“暫且保密。”

“少主,桃姑娘,開飯了。”

“開飯了?”她屈指敲了敲腦門:“瞧我這腦子,都要用晚膳了還在這耽誤你的時間,鳶姐姐,咱們過去用膳?”

“好。”

陸漾不放心她,欲言又止。

“牽著罷。”桃鳶遞出白皙的手。

陸小少主趁勢握好:“鳶姐姐,咱們現在是再謹慎小心都不為過。”

柔韌纖長的手指摸起來嫩滑,陸漾心神一蕩,護著喜歡的姑娘邁出門。

初時還算規矩,走到那條筆直的鵝卵石路,小女郎溫暖的指節悄不做聲地插。進指縫,含羞扣著,一手搭在桃鳶腰側。

陸漾緊張地不得了:“我、我怕你摔了。”

“嗯。”

對方回應冷淡,聽不出是惱了還是放任自流,陸漾松開不是,收緊不是,想要靠近的心驀的受挫:“下次咱們換條路走,這鵝卵石踩著不穩當。”

她冷不防沮喪得聲音聽著都低弱,桃鳶歪頭,看到一雙想堅定又禁不住徘徊不定的眼。

她黯然一嘆:原來這才是十八歲呀。

她在桃府的十八歲也沒患得患失至此,當然,無人害她患得患失。

對於一不小心遭人算計、在破廟拉著無辜年少的女郎共赴紅塵這件事,桃鳶是汗顏的,隱隱是自責的。

像無意中破壞少年人的純真,在一張白紙染就緋艷,若毫不留情轉身不予她脈脈溫情,白紙恐有破碎的後患。

她尚能管住自己的心,陸漾卻一門心思撲在她這。

有期待,就會有失落。

好好的鳳凰蛋陸地小財神露出委頓咽淚裝歡的神態,她輕捏陸漾的指,陸漾小心翼翼看過來:“鳶姐姐?”

桃鳶湊近了半倚在她懷裏,不說一句話。

寒蟬堆雪訝然地張開嘴,風灌進來,嗆得寒蟬彎腰咳嗽兩聲。

咳嗽聲驚醒發呆的陸漾,只剎那,小女郎眉目如春,微微發燙的掌心貼著姑娘家纖細絕妙的腰肢:“鳶姐姐,咱們慢點走。”

桃鳶無奈。

感受到有一團火蓄勢待發地朝她奔來。

火的顏色和陸漾外袍顏色相近,比楓葉紅,比晚霞烈,明明灼灼,一眼能看透的心癡。

她凝神細想:若陸漾能再多幾個女人便好了,起碼癡心不會全給了她。

這麽一想她又有些不舒服。

真是游戲花叢的浪子,她恐怕會嫌臟,根本不願對方近自己身,何來的一夜風流傾身相授?

“怎麽了?”陸漾心提起來:“是不是孩子又在鬧了?”

“沒有。”

靜默稍傾,她莞爾:“才兩月,感受不到胎動。”

“是麽?”陸小少主不懂這些:她還想聽聽孩子鬧出的動靜呢。

一時無話,桃鳶不解:“你總瞧我肚子做甚?”

“沒。”陸漾耳朵發紅:“我沒有總瞧你肚子。”她也就看了幾眼,就幾眼。

“……”

桃鳶二十六年來頭一回做母親,莫說起頭那幾日,彼時彼刻想到孩子她還會滿心悅然,將心比心,很容易猜測陸漾的所思所想。

她笑意清淡,心裏明鏡似的,卻沒主動邀請這人上手摸一摸。

這段路不算很長,是去往老夫人院裏的捷徑,周遭種滿賞心悅目的花花草草,空氣新鮮。

有道是鳥兒棲林木,鳳凰盤梧桐,這同樣是她神思完全清醒地去依靠一個人,半邊身子的重量交給陸漾,活像易碎的瓷器。

她不喜歡做瓷器。

但她更不喜歡不負責任地輕率打碎一顆閃閃發光的愛慕真心。

陸漾心疼她比上次相見更為清減,不忍她再為旁的事耗損心神,心坎的話藏不住:“鳶姐姐,你可以再信任我一點,我可以為你沖鋒陷陣的。”

“不要為我。”

“什麽?”

桃鳶擡手捏她臉,美眸流轉:“為何不能是陪我?陪我沖鋒陷陣,要好過為我。”

她羨慕陸漾的好膚質,捏了又捏,而後再捏,左右臉捏個遍,指尖輕撓陸小少主下頜,撓了兩下後知後覺意識到此舉不妥。

陸漾太乖了。

比一只撒嬌招人疼的貓兒還乖。

常誘著人對她動手動腳。

愧疚反省片時,桃鳶撩起眸,豈料陸家的寶貝鳳凰蛋眼睛瞇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兒,笑得明燦生輝。

不曾有只言片語,兩兩相望,她恍惚懂了何以桃花眼也被世人謂之“情眼。”

“我陪你。”

陸漾喜不自勝:“鳶姐姐,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我還會把我自己賠給你。”

——情深如許,眼定終生。

這個漫長沒有人情味的秋天,終是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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