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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撩起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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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為棋,陸老夫人和桃禛都是執棋之人。

陸家連削帶打熄滅鄭桃兩家聯姻的念頭,桃鳶求祖母出面暫且穩住她的婚事。

這場棋局裏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

桃禛想要桃家立於不敗之地,陸老夫人想要嫡孫心想事成,桃老太君不願辜負疼愛多年的孫女,桃鳶一力追求的,是自由。

“安穩了?”

“回陛下,暫且安穩了。”

禦書房,李諶埋頭批閱禦案堆成小山的折子,朱筆往奏折熟練地打下一個勾:“桃禛的心,太大了。”

大到拒絕皇室的求親,大到想聯合世家鑄成一道堅催不破的長城。

他想防衛誰?他在防備誰?

陸地財神剛好克這些自命清高的士族。

皇家都欠了陸家的債,而能從一次次戰亂裏保存至今的家族,數得上名號的哪個沒借過陸家財,欠過陸家人情?

想翻臉不認賬,陸家答應,他都不答應。

“陸少主為桃家女出頭了?”

禦前大監笑得合不攏嘴:“可不是?聲名赫赫的陸地財神,和一個下九流都不算的糙漢打起來,身板看著就不結實,竟還打贏了?京都府尹看到她那張臉,嚇得——”

他咽下不雅的字眼。

李諶接過話茬:“是不是嚇得屁都不敢放一個?”

“對,對!”

李諶冷笑:“嘴碎之人確實該教訓!我周朝的才女,豈是市井閑漢能置喙的?”

為天子者,求才若渴,多一些像桃家女這樣的有才之士是他做夢都盼望的。

可惜桃鳶出身桃家,若是出身寒門,那就更好了,他不介意請她入朝為官。

可恨朝堂半數掌控在世家手,他想換上看中的人都不能行。

位子是有限的,沒人下去,何來的新鮮血液?無新鮮血液,國家如何運轉?

“各懷鬼胎,各有圖謀。”放下朱筆,他道:“宣戶部尚書。”

“宣,戶部尚書-——”

內侍獨有的尖銳嗓音如浪一疊疊傳出很遠。

等候多時的戶部尚書應宣而來,

“臣拜見陛下,陛下萬福!”

“起來,你們都下去。”

“是。”

“愛卿,你近前來,幫朕算一筆賬。”

說是一筆賬,足足算了兩個時辰。

涼爽天兒,戶部尚書腦門布滿熱汗:“陛下,要按照這法子算,想還清這筆賬起碼得償還八十年。”

“八十年?”

“是的,陛下。”

八十年,又得坑兒子麽?一不留神沒準孫子也得坑進去。

李諶煩不勝煩:“出去罷,不準與任何人說。”

戶部尚書躬身退去。

禦書房恢覆安寧,不再有珠算的劈裏啪啦聲,太過安靜,李諶的心卻亂了起來。

“鳳城陸家……”

年滿十八歲的陸漾初次來京,手持金算盤與他侃侃而談的畫面自心湖躍然而出,一個女郎,眼睛比星子明亮,腰桿比青竹更直,精明過人,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年老的人終將老去,直到埋入黃土,骨頭歸入塵埃。

年少之人卻如初升的太陽,陽光普照,惠澤眾生。

陸家聰明,就在於根基與國本相連。

只有昏君才會容不下為國家賺錢、為百姓謀取福祉的家族。

“來人!”

大監應聲進來:“陛下。”

“擬旨,朕要立後。”

“立後?立誰為後?”

“立陸老夫人認下的幹孫女為後!商戶之女,怎堪為後?陛下瘋了嗎還是被美色迷惑雙眼?”

旨意下達,幾姓幾家的家主湊在一塊兒發洩對李諶的不滿。

“陛下不是瘋了,也沒有被美色迷惑雙眼,相反,他很清醒,清醒到要用陸家的力量牽制士族。

“他最英明的一點,是他給出了必須立陸家女為後的理由。”

聽到這理由,桃禛氣得臉都白了:“李氏欠了陸家好大家底,湊不出錢來拱手讓出後位,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錯,現在百姓都心疼咱們這位被太。祖坑了的好陛下,都羨慕陸家的好運道。陸家在民間聲譽很好,寒門靠陸家錢財得以讀書科舉為官,朝堂九分之二是寒門子弟。

“此次下旨,陛下未經我等同意,不走正常流程,直接頒布聖旨,咱們這位陛下……”

是有能力的。

太有能力,就讓人苦惱了。

崔家主嘆息搖頭,眾家主黯然不語。

真教皇室與陸家聯合,李氏如虎添翼,今時不顯,待羽翼豐滿必會伴隨著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

變法,動的是誰的利益,掉的又是誰的腦袋?

總不會是與皇家做姻親的陸家。

士族不接李氏的橄欖枝,陸家接。

陸家不僅不要李氏欠下的巨額債款,還自願送上精心教養上了族譜的孫女。

何等大的誠意?

起頭這幾家沒哪個看得起與皇室結親,李氏再是做了天下主,不還是泥腿子出身?整天在一個泥腿子手下當官夠憋屈了。

但今天他們才曉得,沒有夠憋屈,只有更憋屈。

陸家女做了皇後,好比死對頭飛上枝頭成為真正的鳳凰。

陸家做鳳凰,他們做什麽?做土雞麽?

桃禛臉色不好看:區區商戶之女陛下都舍得以鳳位相送,換了他家嫡長女,只吝惜地給出一個貴妃之位。

寒磣誰呢?

果不愧是泥腿子,見錢眼開。

這次家主之間的會議結束很快,大家各自揣著悶氣回家,臨走桃禛還不忘給鄭泰之一個白眼。

鄭泰之訕訕一笑,畢竟理虧。

陸家。

宣旨太監離去,陸盡歡認認真真翻看聖旨,鄭重地將其收好,扭頭朝陸老夫人磕三個響頭。

高高在上的後位,祖母果然為她摘下來了。

這場博弈裏陸家與皇家各退一步達成互助互利的協議,老夫人打的算盤成真,不驕不躁,如泰山沈穩。

“陸家不做虧本的買賣,陛下既允了,這聖旨,便是兩家結盟的誠意。你只管安心,去到宮裏,莫墮了咱家聲名。”

“謝祖母教誨。”

“快起來。”

陸漾上前攙扶她,看她眼圈泛紅,笑道:“心想事成是值得開心的事,怎麽還哭了?”

情緒堆到這難得哭上這麽一回,還遭她打趣,陸盡歡笑中帶淚:“再嘴貧,不幫你討媳婦了。”

說到“媳婦”,陸漾耳尖紅潤。

也是昨日她知道祖母早為她娶妻做了籌謀,更知道破廟那晚遇見的姑娘是桃家嫡長女,周朝有名的能寫出錦繡華章的才女。

夜裏睡不著想想,都後悔沒將那張不四門牙打掉。

只是傷筋動骨,打得太輕了。

她一句話拿捏陸少主命脈,陸漾一臉乖巧,她乖起來是實打實的乖,沒有半點壞心眼,盡歡‘報覆性’地揉了一下她的耳朵。

“祖母,你看她,要做皇後的人了,還不忘欺負我。”

陸老夫人笑呵呵。

笑過鬧過,陸家祖孫三人前往密室展開一次長達一個時辰的家庭會議。

會議的內容關乎陸家往後的前途、方向。

一道封後的聖旨,打亂多少人的陣腳。

陸家用財買來皇後尊位,確鑿坐實了她家陸地財神的凜冽威風。

母儀天下的皇後寶座,除了世家那些傲性的,無數人想都不敢想,陸盡歡之名半日傳遍洛陽城。

京都炸開鍋。

白發蒼蒼的老書生坐在茶攤傻眼感嘆:“真是開了眼了。”

天下人皆知陸家大手筆,可手筆大到後位想要都能要,才是真正的‘財可通天’。

固執的士大夫們成群結隊跪在禦書房門外,刮風下雨雷打不動。

“他們想跪,就讓他們跪,聖旨都下了,君無戲言。”

做下三十多年最重大的一個決定,李諶心口的大石搬開,這會心情上佳。

陸家需要皇室為她們提供絕對穩固的屏障,皇室需要陸家在民間的基礎和財富。

以財換權,以權換財,結為姻親實在沒比這更妥當的了。

宮裏有太子,還有幾個年少的皇子,他不愁子嗣問題,亦無須寵幸新後為太子造出一個威脅極大的兄弟。

他今年三十八歲,後宮充盈,早過了為美色沖動的年紀,但願陸家女是位明智的。

陸家可以得後位,卻不能與皇子有任何牽扯。

他扔了棋子,招呼大監:“走,跟朕聽曲去!”

帝後大婚定在來年三月,距現在還有幾月的漫長時光,聖旨已下不可轉圜,任憑士大夫膝蓋跪碎了都不能使天子回心轉意。

李諶在立後一事拿出與群臣死磕的決心,主弱臣強,主強臣弱,比的就是耐心和堅持。

墻外為立後鬧得沸沸揚揚,墻內桃鳶只管安心養胎。

孕期反應不饒人,寒蟬捧著羹湯,嘴皮子磨破了都不見主子露出想嘗嘗的意思。

桃鳶連著幾日食欲不振,眸子半睜半闔,慵慵懶懶倚靠軟榻,櫻紅的錦繡雙蝶衫籠罩玲瓏嬌軀,分明是懷有身子的人,細看比前段時日還清瘦一些。

下巴尖尖的,雪膚玉貌,迷離著一雙眼,似無情,似深情,無意與她對視一眼,寒蟬的心都撲通撲通的。

她家大小姐也太犯規了。

兩個月,正是孕期惡心嘔吐、嗜睡胸脹的時候,桃鳶看見吃食就煩,懶懶揮揮手,是要寒蟬端著那些散發氣味的食物走開。

寒蟬還想再勸,被堆雪捅了一胳膊,憂心忡忡地告退。

堆雪候在大小姐身側,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看的不看。主子心思深,不是她們當下人的能想明白的。

桃鳶在想陸漾。

確切地說,是想怎麽靠著陸漾得到她想得到的。

小女郎心性單純,眼目純澈,著實令人不忍傷害。

她煩悶地翻了身,胸口脹。脹的,微疼,類似踏秋之夜那人魯莽撞上來的感受。

“為我研墨。”

“是,大小姐。”

桃鳶起身來到書房,提筆寫信。

信是寫給陸老夫人的,不是寫給陸漾的。

然而這封信到底還是沒能送出去。

因為桃鳶得到了更好的機會。

三日後,陛下邀請皇親國戚以及三品以上的大官攜家眷共赴盛宴。

此次宮宴一則是為緩解皇室與世家的關系,二則要將陸家推到眾人前。

來年三月陸盡歡就會成為大周朝尊貴無比的皇後娘娘,清早,婢女妝娘們圍著這位準娘娘梳妝打扮。

陸漾身為陸家少主,代表的是陸家的臉面,也是盡歡的臉面。

這一日,她舍棄長袍、胡服一類,換上極為繁覆艷麗的裙裳,長長的裙擺繡著花草鳥獸,胸前衣襟用金線、銀線裝飾金銀珠寶,腰佩香囊和上等的壓裙玉。

“桃家也會去嗎?”

梅貞笑她一句話反覆不放心地問:“當然會去,不僅桃家家主會到場,他家女眷也會隨同。”

陸漾看著銅鏡內的自己:“我這樣子,好看嗎?”

“好看!風流柔美,艷麗奢華,保管驚艷全場。”

“驚艷全場就不必了。”她笑:“不能蓋了阿姐的風頭。”

不過也不能泯然眾人,害得桃姐姐看不見我。

她嫌棄小臉膚色太白:“這裏,再幫我弄一弄。”

陸家的小財神照樣是愛美的女郎,尋常做生意她很少註重妝容打扮,這次卻深刻懂了女為悅己者容的含義。

“都收拾好了?”陸老夫人穿著莊重典雅的華服,年過六十,一身氣勢不容小覷。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祖母。”

老夫人讚賞地看著盛裝招搖的兩小輩,心滿意足:“走,咱們出發。”

另一頭,桃府。

崔玥和桃鳶一左一右扶在老太君身邊,三人共乘一車。

桃禛、桃毓先後翻身上馬。

宮宴這等隆重的場合在大周向來都是嫡子嫡女跟著家人出席,斷沒庶出的份。

桃箏和桃二公子笑吟吟目送親人離開,轉身,和妙姨娘一同沈了臉。

秋日宴,趕在秋天的小尾巴,天公作美,風景仍還稱得上優美,不至冷冽蕭條。

群臣陸陸續續趕來,寒暄過後,各自融入屬於自己的小圈子。

桃鳶安安靜靜與阿娘坐在一處,母女倆容色一等一的出挑。

“你還好嗎?”

“還好。”桃鳶別開臉不去看擺在食案的鹿肉、羊肉。

“陸老夫人、陸大小姐、陸小少主到——”

內侍扯著喉嚨一聲喊,殿內霎時陷入詭異的死寂。

這段日子,一個陸家幾乎快把洛陽城掀翻天,到處都有人議論,到處都有人艷羨、稱讚、崇拜、嫉妒。

陸老夫人作為陸家定海神針走在最前頭,見到她本人,人們始知陸家女眷長壽康健這句話所言為真。

六十歲了,精神氣飽滿,面容慈祥,偶爾眼神流露鷹的霸道警覺。

老的如此,小的也不遑多讓。

一左一右,孫輩均著紅衣,一者水紅,一者金紅,僅僅看著滿身富貴堂皇撲面而來。

崔玥沈眸打量兩名年歲相當的女郎,想從裏面辨別那個才是她的‘女婿’。

她看得嚴謹認真,陸漾沒來由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惶然,下意識歪頭望去。

是名極美的貴婦。

而貴婦身邊……

是她?

清澈無辜的眼睛一下子撩起星火。

崔玥低笑:“是她嗎?”

桃鳶匆匆移開眼,不可否認心尖被那眸子驟然燃燒的熱情燙了下。

她端起杯盞,做做樣子並不喝。

“是她。”

是那個熱情澎湃,心事一眼能讓她看透的小傻子。

倘若眼睛能說話,那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方才肯定在說——來欺負我罷,求求你了,快來欺負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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