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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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一處破舊城門前,四周陰暗昏沈,太陽慘白慘白的掛在天上,沒有一絲暖意,唯一的亮色是城門上懸掛的兩個紅色燈籠,但此時此景,那抹艷紅卻異常的詭異可怖。

城門微閉,留有一條黑漆漆的細縫,被陰風吹得吱呀作響,而四周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濃霧,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看來只有入城這一條路可走。

顧清越快步走向城門,游子羨緊跟其後,就在顧清越即將推門而入的那一剎那,游子羨閃身擋在她的前面,說了句‘小心’便伸手推開了城門。

黑暗褪去,城門內的景象漸入眼底,熱鬧喧嘩的街道與其他城鎮的街道並無二致,琳瑯滿目的商品貨攤,熱氣上湧的蒸籠包鋪,接踵而至的擁擠人潮,沿街叫賣的小商小販。雖人聲鼎沸,喧鬧非常,但卻處處透著怪異,他們就像看不見入城的兩人,無論是迎面相碰,還是街頭商販,他們都熟視無睹。

游子羨拉過顧清越退避無人的巷口,語氣凝重:“我剛才探過他們,是人卻又不是活人,身體冰冷卻不僵硬,與活死人無異。”

正說著,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陣嗩吶奏樂之聲,鞭炮劈裏啪啦作響,街頭人頭攢動,都像一個方向湧去。

“新娘子!看新娘子了!”人群歡呼著。

顧清越探出頭去,只見一隊迎親的隊伍從東而來,奏樂撒花、十裏紅妝、八擡大轎一樣不少,只是奇怪在於不見新郎官,迎面而過的花轎也是空的。

游子羨也看見了,他沈吟道:“如果處處都正常,就一處不正常,那麽這不正常之處或許就是關鍵所在。”

顧清越附和:“那我們跟上去看看。”

說罷,牽起游子羨的手就要走,剛邁步忽又想起什麽,隨即快走一步,手自然而然的松開。游子羨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兩人跟在送嫁的隊伍後面,嗩吶歡歡喜喜的吹著,男女老少各個喜笑顏開,哄搶者喜婆拋灑的喜錢。那麽喜慶,那麽歡樂,完全看不出來這是一座活死人城。

忽而一陣風起,天色肉眼可見的暗淡下來,送嫁的喜樂猶在,人影卻在黑暗中消失不見,漸漸地連喧鬧的聲音都戛然而止,只餘空蕩蕩的風冷颼颼刮在臉上。

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連游子羨的氣息都感受不到了,顧清越屏住呼吸靜聽四周,突然手腕一緊,一只手向上襲來。顧清越眉頭一皺,另一只手握著一把匕首就要向後刺去。

“是我。”耳邊一陣熱氣,來人握住她欲襲擊的另一只手腕,輕聲耳語:“不要說話,你看後面。”

顧清越聞言轉過頭去,眼睛適應的黑暗,慢慢看清游許多細小的紅點,一閃一閃從地底蔓延開來,逐漸擴散到四周。

“跟我來。”游子羨握住她的手,黑暗中感官更加敏銳,防禦亦然。這座活死人墓,魑魅魍魎不辨真假,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她已然起了殺心,再快一點,那把匕首就會刺進他的心口。

走著走著,黑暗突然退去,變成刺目的紅,她穿著一身喜服坐在晃動的轎子裏,外面一片嘈雜,奏樂鞭炮,人群的歡呼,她掀開轎簾一角,簾外是熱鬧的街市,以及與活人一般無二的活死人。

放下轎簾,她攤開自己的手心,自嘲一笑,終究是……大意了,那個少年……對她而言……已經是那麽重要了嗎?重要到可以讓她卸下所有的防備和戒心……

一座破敗的祠堂裏,何承佑警惕的盯著門外那些飄飄蕩蕩的紅點,游子羨滿身是傷臥倒在他腳邊。

“清越!”游子羨叫了了一聲猛然轉醒,何承佑見狀立馬蹲下查看:“子羨兄,你終於醒了,你剛才入了幻境,現在感覺如何?”

“無礙,只是些皮肉傷。”游子羨搖了搖頭,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當時天色猛然入夜,他聽見顧清越在前面叫他的名字,當下便追了過去,緊接著便覺得遭萬蟲噬咬,恍惚中好似看見了何承佑的臉。定了定神後,他翻身坐起,環顧四周,突然眉頭緊皺,“顧水呢?”

何承佑蹙眉:“洛水也與你一起嗎?當時情況緊急,我只救了你回來,並沒有看見其他人。如果顧水姑娘也在,那恐怕……兇多吉少……”

游子羨聞言,眼神驟冷,撐著身子就要往出走。

“子羨兄,子羨兄,先等一等,現在出去無疑是送死,別顧水姑娘沒救回來,你先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何承佑急急走到游子羨身前,卻被游子羨的眼神駭住,那雙墨黑的瞳眸中,淡金的色澤微微閃動。他一楞,瞬間想到了迦葉城外那場決烈的廝殺。

不能讓游子羨再變成那種樣子,會傷人傷己,他忽然想起什麽,立刻從衣袖裏掏出一個布袋子遞到游子羨面前,急道:“你可認得此物。”

朱紅色的繡袋讓游子羨停滯,他伸手接過,面色蒼白,“是顧清……是顧水……她喜歡吃些堅果,便在身上掛了一個繡袋。”

何承佑舒了口氣,“這是我救你回來的路上撿的,覺得可疑就留下了,但我在附近並沒有查探到任何血腥之氣。如果是顧水之物,這應該是她留給我們的記號,不論是躲起來,還是被帶走,她一定還活著。”

游子羨握緊繡袋,閉了下眼睛,再睜開已恢覆瞳色,似是支撐不住身體,他踉蹌幾步靠墻坐下,環視了周圍:“這是哪裏?”

何承佑知他已經冷靜下來,便答道:“這是望仙鎮的祠堂,也可以說是幾百年前的望仙鎮。你應該也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活死人吧,我猜測那些紅光就是他們的死靈,一旦被那些紅光纏上,身體會被當場撕咬吞噬。那些死靈聞得到活人的氣息,我剛才也是根據它們的動向才找到的你。”

說著,他指向祠堂內一處高臺,那裏有一座泥土塑成的雕像,泥像是個提著籃子的嬌俏麗人,高臺上有一盞銀盤,盤子裏有一小簇火苗,隨風搖曳。

何承佑繼續道:“這便是很久以前望仙鎮供奉的神靈,那些死靈似乎對她有所忌憚,那盞長明燈不知是何物所制,裏面的燈油可以驅趕死靈,我剛才就是將它抹在額頭才能出去救你,但此物滴落極其稀少,至少還得再等半個多時辰才能出去救人。”

言罷,他指著墻角一個瘦弱秀氣的漁民,對游子羨介紹道:“他叫南朝,比我們早來了十多日,也是他救得我。剛才我所說,也是他從那些鐫刻在泥像底座的古老篆文中找到的線索。所以,這次真是多虧了南朝,我們才有喘息的時間。”

游子羨看向南朝,十四五歲的模樣,雖打扮的像個漁民,但形貌神態卻像個讀書人。似被游子羨盯的不好意思,他撓撓頭靦腆一笑,說:“何仙長太擡舉小人了,我就是從小愛鉆研書籍,那些古文我剛好認識幾個,仙長是為了我們望仙鎮而來,能幫上你們是我的福分。”

見游子羨仍舊不言不語的盯著自己,南朝有些怯懦的看向何承佑,雙手不知所措地緊握在一起。

何承佑知道游子羨的疑慮,望仙鎮處處詭異,人鬼難辨,又有妖域蠢蠢欲動,不得不防,他拍了拍游子羨的肩膀:“南朝在這裏吃了很多苦,當初與他一起的很多人都死了,他無意中進入這間祠堂才得以存活,又間接救了你我,我相信他。而且,他對這裏已經有所熟悉,我們要查明真相,還少不得南朝幫忙。”

游子羨按了按額頭,嘆口氣,對南朝歉意道:“對不起,我只是有些心煩意亂,懷疑於你,還請你不要介懷。”

“沒有,沒有。”南朝臉頰微紅,連忙擺手:“仙長懷疑是應該的,我沒事,我一點都不介意意。”

游子羨被南朝的樣子逗笑,對南朝說道:“你能帶我去看看那些篆文嗎?”

“可以,可以。”南朝猛點頭,這位猶如天人一般的仙長,笑起來溫溫和和的,卻讓他不自覺得後頸發涼。

何承佑驚訝:“子羨兄,你竟也認得那些古文?”

游子羨:“略知一二罷了。”

三人來到泥像背後,南朝指著泥塑腳底下方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對游子羨說:“就是這裏,文字很多,我只能看懂一些。”

游子羨盯著那段文字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

“如何?”何承佑輕聲問。

游子羨沒有說話,反而繞道泥塑前面,伸向銀盤中的燈油,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端聞了聞。

半響,他才對二人說道:“這個泥塑的名字叫‘海神娘娘’,文中多記載的是她呼風喚雨,救苦救難的豐功偉績。這銀盤裏的長明燈油則是鮫人屍油所制,可保萬年不滅。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位‘海神娘娘’就是這銀盤裏的鮫油。”

“什麽!”話音剛落,何承佑、南朝兩人異口同聲驚訝道。

何承佑更是不解:“傳聞鮫人以歌聲媚人,壽命可達千年萬年,如果‘海神娘娘’是鮫人,又是護佑這一方土地的神靈,還被供奉在祠堂裏,怎麽可能變成這盞長明燈,誰能殺得了她?”

說到這,他突然頓住,看向游子羨,“你的意思是望仙鎮的村民殺了她,還把她煉制成屍油。”

游子羨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兩眼失神,呆立當場的南朝:“你想說什麽,南朝。”

南朝擡頭,面色慘白,他張了幾次口,最後囁嚅道:“其實,我見過她……”

何承佑擰眉,“這湖底荒鎮也有幾百年了,若子羨所說屬實,這鮫人早就死了,你如何見得。”

南朝小聲道:“我在很小的時候曾經夢游過,睡夢中我曾聽到一曲婉轉動聽的歌聲,循著聲音我走去了‘金鯉湖’,隱隱約約看見一個海藍色頭發,眼睛也是海藍色的女人,她穿著輕薄的白色衣紗坐在湖邊,一邊唱著歌,一邊用手打理著及腰的長發。”

“發現我來後,她對我甜甜一笑,那笑容溫婉動人,引著我不自覺的向前走去,直到湖邊忽然一個巨大的魚尾從她身下拍水而起,我嚇了一跳就猛然驚醒了,這才發現我竟然赤腳站在湖邊。後來我又陸陸續續夢游過幾次,每次都在最後被嚇醒。”

“阿媽阿爸知道後,便請來了一個仙門的道長,他在湖邊了做了幾場法事,又在我的耳後點了三顆痣,後來我就再也沒有夢到過了。我那時只當自己是做夢,到了這裏後,才發現夢中的女子與這泥像有些相像。剛又聽仙長說了這泥像的由來,這才突然想起幼時這一遭事,按仙長們所言,那個有著魚尾的女人,不會是這鮫人的亡靈吧……”說道後來,語氣打著顫,驚恐萬分。

何承佑看了看南朝的耳後,卻有三顆黑點,他安撫的拍了拍南朝的肩膀,繼而轉向游子羨:“如此一來,這大體上也說的通了,鮫人護望仙鎮周全,最後卻被反殺,這湖底活死人墓或許就是她的報覆。所以,那些死靈才被困湖底,而這鮫油又是克制死靈之物。只是鮫人人身魚尾又長居深海,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還變成了人身,又因為什麽被殺?”

游子羨沈吟道:“《山河志》中記載,望仙鎮這一地帶曾是一片海域,後來山河變遷退化為湖,鮫人本難以在陸地上生存,卻不知她用了什麽方法留在這片土地上,還擁有了通天徹地的法力,且在死後仍然能讓望仙鎮淪為人間地獄。承佑兄,你應該也發覺了,這個埋葬在湖底的望仙鎮,無法施展術法,所有對外的攻擊,都會加倍返回在自己身上。”

“整個鎮子就像一個巨大的蠶繭,那股讓鮫人轉變嗜水的本性,化為人身的力量,直到現在依然操縱著湖底的一切。本來它一直蟄伏在‘金鯉湖’下,妖域不知從何渠道得知了它的存在,趕來望仙鎮打破了它的封印,妖族應該也沒有得手,和我們一樣被困在這湖底某個地方。要脫困,就必須打破這股力量的鉗制,所以我們必須先一步找到‘真相’,鮫人被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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