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咽不下任何事物，就像是得了食道癌的病人。只是謝賢知道，艾爾沒病。他感覺得出來。對方只是不想進食。

不進食的話，就會發瘋，就會被動物的本能控制，不能遏制的渴望血肉吧？謝賢想到這裏，忍不住輕笑。艾爾和他——終究是不同的。對方是這個星球的生命，和他不同。

他們有著不同的生存方式。不論是肉體還是食物。對方是他的食物，而他是對方的死敵。

只要人類還在，在消滅喪屍後他們一定會消滅自己的。這是生物不可避免的本能。

謝賢端詳著艾爾，伸出的手指輕輕碰觸艾爾的臉頰。要怎麽做？要怎麽做才能讓對方活下去？

“艾爾……不要死。活下去。”謝賢前傾身子，在艾爾耳邊耳語，“只要你活下去……我放你走。”話音剛落，謝賢就覺得一種不法抗拒的痛苦從身體內部迅速蔓延。

他從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種痛苦。像是所有的血液沸騰，開始蒸發的痛苦。

“只要你活下去。我送你回同類身邊。”

謝賢用更加絕望的語氣在艾爾耳邊重覆。

話音落下許久，凝住不動的雙眼突然迅速眨了一下，隨後艾爾的眼皮輕輕顫動起來。艾爾有些不能理解的看著面前那對紅色的深邃雙眼，不能言語。

“我……會送你回去。”

然而接下來的話印證了艾爾聽到的不是謊言，也並非做夢。他呆呆凝視謝賢許久，胸腔內的空氣割裂過咽喉，經過血的滋潤才堪堪化出幾個字，“回家？”

謝賢一陣沈默。他深切地看著對面人的雙眼，“只要你活下去，我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躺在床上的瘦弱身軀竭盡全力掙紮而起，艾爾的目光在環視四周一圈後盯住門口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謝賢看著這樣的艾爾，有些於心不忍。他難過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對方，然而卻被對方迅速躲開，甚至因為躲得太過突然，艾爾重心不穩，狠狠摔倒在地上。

艾爾害怕的表情太過明顯，明顯到就連從不知恐懼為何物的謝賢都能從那劇烈抖動的身軀裏感受到對方的怯意。他垂下眼睛，收回手。

“你……不希望我靠近你吧。”謝賢說著，後退十幾步，“你在前面走，我在後面……”

謝賢的瞳孔猛然瞪大。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想到了人類創造的“守護”這個詞——傾我所有，護你永世平安。之前看到的某本書裏，是這麽說的吧？然而守護這種無用的情感，又是什麽？

然而沒等謝賢想明白，艾爾就顫抖著開口，“現在就走。”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呆在這裏，呆在這個怪物的身邊！

救救我。

請，將我從怪物的身邊，救走……

艾爾猛然覺得胃部痙攣。他無力地用手捂住嘴，一陣幹嘔。然而幹嘔過後，卻是更深的惡心感和無力感。

那深深刻在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憎惡讓他反胃。

謝賢就在後面看著那瘦削的肩膀抽動不止。在陣陣幹嘔的聲音中，他用餘光瞥了眼天空——那是天空，藍色的，純粹的，天空。

就像艾爾曾經的雙眼。

刀劍

依舊是灰色的街道，從腳下無限向前伸展著，極力掙紮著，通向前方有著同類的住處。

艾爾低著頭，專心趕路。他知道那個怪物就在他身後，但是他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那怪物就會反悔。

好不容易才能看見生機，再不能……再不能失去！

他想活下去，不想死。只有死裏逃生的人才會明白生命是多麽的深刻而脆弱，只有見識過死神的人，才會明白自尋死路是多麽愚蠢的行為。所以，他不能激怒怪物，要順著對方的意思，利用對方到達安全地點，然而到達低點之後，那個怪物會怎麽樣，艾爾毫不關心。

最好在之後就被同類吃掉！

“站住！”身後的謝賢說著，猛然跑到艾爾身邊，將對方緊緊護在身後。艾爾立即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附近有危險。

雖然喪屍對它不能夠承認和威脅，但是這已經不是喪屍做主的時刻了，現在處於食物鏈最頂端的，是這些殘酷冷血的怪物——該被打入地獄，永不能出來的怪物！

謝賢嗅著空氣中異樣的氣息，身子繃得越來越緊。這次……是個難纏的同類。

四周一片死寂。灰白的高樓靜靜聳立在藍色的天空下，大塊大塊吞吃掉藍色的天空，而那些被打開窗戶猶如饑餓難耐的幼獸，張開黑乎乎的大嘴，將四周的空氣一點點吸進去。

也許是因為緊張，艾爾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在這頭怪物發誓保護他之後，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那種……像是被獵食的感覺……

就在艾爾思索其間，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黑色身影猛然從旁側撲躍而來，而與此同時，一陣迎面的陰冷寒風使得他不自覺的閉上眼睛。當艾爾睜開雙眼時，一道留著血的手臂橫在他的眼前。

透過那雙手臂，艾爾對上一雙猩紅色的雙眼，而當他看清對面物體的全貌時，艾爾因為恐懼而頭皮發麻，動彈不得。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對面那個渾身因為染血而顯得紅黑的物體，大概《異形大戰鐵血戰士》裏的異形剛出生的時候都沒這麽惡心。

此刻那雙嵌在蟲子般怪異腦袋上的猩紅雙眼正貪婪的盯著艾爾。他幾乎能感受到咬住謝賢手臂的那張形狀惡心的怪嘴正在抽動。

一把刀迅速從怪物的額頭正中刺入。那怪物疼得張開嘴，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後退，而是就地彈跳一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跳躍能力躍到艾爾身後，想要從背後偷襲。

謝賢及時制止住怪物。然而隨著能量的流逝，他覺得頭皮開始發疼。頭皮之下的血肉開始抽動，就像破繭而出的蟲子一樣，渴望撕裂皮膚沖出來。同時，謝賢覺得自己的理智在緩緩流逝。

食物，它需要食物。因為要守護艾爾的關系，趕路的這幾天他都沒有好好進食過，本就不多的能量經過此次打鬥急速消減。

強烈的饑餓感讓謝賢一口咬在對面同類的身上。入口的鮮美味道讓他漸漸飄忽起來，欲罷不能。

更多，需要更多的……食物！

隨著面前搏鬥升級，艾爾忍不住漸漸後退。他看著那兩個有著紅色雙眼的怪物內鬥，卻不覺得痛快，反而覺得更深的恐慌。如果，如果謝賢輸了……艾爾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他不能再想象後果。

突然，一陣刺耳尖利的怪叫打破艾爾的恐慌。那只紅黑的怪物猛然後仰倒在地上，抽搐般顫抖不止，而在片刻之後，怪物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逃走。

艾爾忍不住松了一口氣，然而一道射來的目光讓他再次繃緊身體。

嘴角沾滿血跡的謝賢就那麽直直盯著艾爾，紅色的目光仿佛燃燒一樣流動不止。艾爾聽見對方的喉嚨裏發出類似漱口一樣的怪聲，但是他明白對方喉嚨裏絕對不可能有水。

那裏面，應該全是血——同類怪物的血。

然而就在艾爾以為謝賢擡起腳，想走向自己的瞬間，謝賢猛然轉過身子，野獸般四腳著地，飛奔離開。

就在謝賢的身影消失剎那，艾爾終於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當謝賢回來的時候，艾爾仍倒在地上。並不是他不想起來，而是剛才那場戰鬥再次深深激醒了他的所有恐懼。

到底為什麽，這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麽可怕的生物？可以面不改色的生啖人肉，可以毫無犯罪感的吃掉同類血肉，為什麽……這世界會有這麽可怕的生物？

不該是這樣，就算是生存方式，也不該是這樣……殘酷。

“你以後一定要跟在我身邊。”謝賢的話突兀地響起。艾爾茫然地擡頭，看著對面毫無表情的人，“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從哪裏來？為什麽會到地球？弱點是什麽？怎麽樣才能殺掉你？

艾爾隱隱覺得理智開始崩潰。

“你想知道？”謝賢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艾爾，直到確定對方是在問關於自己的事情時，他覺得心臟猛然一陣顫動。

那是不曾有過的感覺——無論是進食，還是變強，都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我……不知道我來自哪裏，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在地球上了——和少數同類一起，被迫降臨到地球上。”

“其實……你們不也是弱肉強食嗎。文明的吃人和野蠻的吃人，有什麽區別？”謝賢垂下頭，“我們進食是因為不吃會死，你們呢？”

本能永遠是最直接強烈的，但是因為直接顯得殘忍，因為強烈顯得暴虐，但是——扭曲的理智，比之本能，又高尚多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