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靖堯重新坐在了賀言章家的客廳裏。

還是那個裝修風格和色調, 上?一次來這裏時不愉快的回憶再?次浮上?心頭?，然而看著對面的男人，路靖堯卻反常地沒感覺到之前那種?被冒犯。

男人沈默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他沒和之前一樣裹著毯子?紅著鼻頭?, 可他現在的樣子?卻比之前看起來更?像一條落水的狗。

賀言章手裏捧著的水杯早就已經沒有熱氣了, 可他卻一口都沒喝過。仔細看過去，他好像還在微微發?抖，如果不是路靖堯在對面坐著, 他看起來簡直像是要把自己塞進沙發?的角落裏再?用抱枕堵住每一條縫隙。

雖然只是為了搞清楚論壇的秘密而來的, 可看到這樣的賀言章, 路靖堯還是忍不住生起了一點憐憫之心。她友好地主動開了口：“要我再?給你倒杯熱水嗎？”

他搖頭?：“謝謝，我不渴。你來找我是幹什麽來著？”

路靖堯默默看了他十秒鐘，慢吞吞開口：“是你說要我來一起探討一下那個視頻論壇的問題的。”

“……啊，對，不好意思，是我忘了。”賀言章垂著頭?，“你剛才說你看到的那些我還記得，所以那些視頻……是什麽意思？”

這男人已經和老年癡呆差不多了……

路靖堯看著他這副垂頭?喪氣頹廢沮喪仿佛喪失了思考能力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挺想念當初那個雖然狗，但是腦袋靈活能和她裝逼分析的技術大佬。

她嘆了口氣，只能自己獨自擔起隊友的擔子?。

“那個論壇裏面全是亡靈, 而且應該不是普通的亡靈, 看他們?ID的命名, 第?二個數都是‘域XX’，這些亡靈應該至少是域主級別的。他們?在這裏分享自己設計的副本, 分享殺人手法，從?帖子?的內容來看，他們?能通過精妙的副本和殺人來獲得積分, 而這些積分的累積，從?常規推測，應該能使他們?升級。”

“升級？”賀言章宛如覆讀機一般只會重覆。

“嗯，我註意看了一下那些ID的特點和論壇置頂規則，前面一串數是他們?成為域主的時間，中間的符號暫且不論，後面的域XX是編號。雖然不知道用的哪個紀元法，可是明顯前面的數字越大，後面的編號也越大。這說明他們?是根據成為域主的時間進行編號的。但是，我留意了每個域主的編號，發?現沒有見到過域500以上?的。”

在路靖堯的帶動下，賀言章遲鈍如同豆腐腦的腦子?終於稍微轉起來了一點。

“500以上?的那些人，都升級了嗎？成為了‘BOX’？”

“BOX的位置只有七個。”路靖堯提醒，“我在那些已經灰色禁止評論的視頻貼子?裏看到了很多已經變成亂碼的ID，足足上?百個，你覺得，這些人可能都變成BOX嗎？”

“也許BOX是輪換的。比如上?個電影院裏面我們?殺死了那個BOXⅣ，就會有新的積分夠的亡靈替代她。”

路靖堯頓了頓，然後認真看著賀言章問道：“你覺得，我們?在上?個副本裏真的‘殺死’她了嗎？”

“……”

“能成為BOX的域主，肯定?是積分夠高?，擁有豐富殺人和設計副本經驗的，會那麽容易讓我們?在一個亡靈值80%的副本內殺死嗎？

“退一步說，就算我們?真的殺死了她，那麽這些變成亂碼的幾百個域主，難道都能成功晉升BOX？更?多的域主，八成已經是被淘汰消失掉了吧？”

“七個BOX，500個不到的域主。”賀言章慢慢梳理著路靖堯透露的信息，“你剛才說，從?須知裏面看到的，可設定?的視頻觀看次數是多少來著？”

“12608（數據更?新中）。”路靖堯飛快答道，“這和域主人數對不上?，但是，我確實看到有視頻被觀看過九千多次的。這說明，要不然就是視頻重覆觀看也計入觀看次數，要不然就是在那個論壇裏面，有很多用戶可以觀看視頻，但是並沒有發?帖和評論的權限。”

“很完整的晉升體制啊。”賀言章輕聲說，“從?只能看視頻學習的亡靈，到域主，再?到頂端的BOX……簡直就像一個大公司一般。怪不得叫‘小樹苗視頻網’，這個亡靈游戲，早就變成了一棵盤根錯節的巨木，而且它正在把它的種?子?到處散播，終究會……”

他突然停住了。

賀言章重新回味了一下自己剛說的話，沒有什麽異常，可他總覺得裏面的某個字眼像是在提醒他一樣，和很久以前的某段記憶重疊在了一起。

是什麽？

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可是……是什麽呢？

“怎麽了？”路靖堯遲遲等不到賀言章接下來的話，忍不住催促道。

“我想不起來了。”賀言章搖頭?，“算了，不說這個了。你不是說還看了個BOX相?關能力的視頻嗎？那幾個BOX都是什麽樣的？”

路靖堯成功被帶偏了註意力，她說：“除了那個特別愛現的中二病BOX是西裝男沒錯，其他幾個人都沒出現在屏幕裏。從?能力上?來說，這幾個可能對應著人類的幾種?負面情緒，從?BOXI到BOXⅦ依次是：懦弱、貪婪、嫉妒、多疑、憎恨、絕望和恐懼。他們?制造的副本也都是以挑動這些情緒為主，比如我們?剛經歷的那個亡靈電影院，BOXⅣ通過制造幻覺讓我們?一次次陷入懷疑之中，最終連隊友和自己都不信任。”

“負面情緒嗎？你是說，午夜餐廳那樣的？”

“……午夜餐廳？”路靖堯重覆著，“對，那個需要我們?真身?參與的考核副本也很奇怪。那棟大樓就是一個靠餐廳收集的負面情緒支撐起來的框架，我們?還在裏面找到了BOXⅦ！你說，那個副本的域主會不會就是BOXⅦ？！”

路靖堯徹底激動起來，她飛快回想了一遍自己經歷過的所有副本，然後把目標鎖定?在了一個數字上?。

“世界觀解鎖度！我經歷的第?一個副本、大樓副本，還有亡靈電影院，這些都是給予了我們?一個副本目標，可我們?盡自己所能探索之後，卻只得到了一個很低的世界觀解鎖度。這些副本都有個共同特點——它們?地圖很大，是開放式的，前兩個是一個城市，後一個是擁有很多影廳的電影院！這種?可能存在多個任務地點、多重秘密的開放地圖副本，它們?背後的域主很可能就是一個BOX！”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賀言章的時候，眼睛裏亮得驚人。她的聲音裏帶著連她自己都不敢揣測過的顫抖：“賀言章，你不是想要徹底脫離這個游戲嗎？我覺得，只要我們?能把這七個BOX找到，徹底毀了它們?，我們?就能脫離這個游戲了！”

雖然在現實中沒有破解增幅判定?，可路靖堯此刻無比堅信自己的推測！

是的，游戲給了他們?一絲渺茫的機會可以脫離——拼運氣，抽到退坑券。於是所有的人都為了拼那一絲可以回歸正常生活的機會，用盡全力。他們?或機關算盡，或打生打死，每個人都在一場場生死游戲裏變得陌生，變得失去人性……他們?活得像是個笑話，一個供給亡靈取樂的小醜。

可其實他們?還有一條路的。

不去乞求命運那一絲絲的垂憐，而是選擇團結起來，用人類的力量去對抗亡靈，如果他們?是被關在盒子?裏取樂的蟋蟀，就選擇從?內部?破壞那些BOX！

游戲玩家從?來怕的就只有未知和謎題，當他們?找到副本的世界觀和亡靈真實所在的時候，才是最無所畏懼的時候！

“可是，那些BOX的位置也許會有新的域主頂替。”賀言章提醒道，“他們?很多……很強，你覺得，我們?能戰勝所有亡靈嗎？”

“為什麽不能？”路靖堯反問道，“一開始說想要徹底脫離游戲的人是你，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突破口，為什麽你一直想要放棄？”

因為他想要找的是一條捷徑。

路靖堯發?現的七個BOX和亡靈游戲裏的域主升遷途徑是突破口嗎？也許是的，可這絕對是最難走的一條路，在原本BOX的地圖裏面，玩家可能只需要完成一個小任務，可按照路靖堯的意思，她是想要把整個開放地圖探索完成，把背後的BOX從?蝸牛殼裏揪出來，再?狠狠踩碎！

這要付出多少努力，賠上?多少玩家性命？

賀言章動了動嘴唇，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因為我……只是個普通人。”他低聲說，“路路，你說得對，我自私，多疑，自戀，傲慢自大，可我卻又懦弱膽小。我走到現在，靠的是很多的道具和外掛，如果沒有這些，我絕對連一個副本都撐不過去！”

“……你突然這麽謙虛我好不習慣。自信點，你這麽狗，多少騷操作都做得出來。要說普通人的話，我才是那個普通人啊！”

“你不是的。你做到了我……以及很多人都沒做到的事?情——你運氣不好，抽到的道具很少甚至技能還會時不時給你添亂，可一直到現在為止，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哪怕在最絕望的時候，你也沒有喪失人性和善意，而是努力想要活下去，而且帶著其他人活下去。”賀言章閉上?了眼睛，“而我做不到……你說得對，我是個小人罷了。”

路靖堯不知所措地看著賀言章，男人歪坐在沙發?上?，目光無神地落在前方，像是整個人的精氣神一瞬間被抽空了一般。

“你不是想知道，那個奇怪的視頻是怎麽回事?嗎？我告訴你。”

“我不……”

“我想說。”賀言章打斷了她的話，他表現得意外意外堅持，“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了，只不過……我沒想到會是現在。我的狀態很不好，對不起，你可能要看笑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論普通的我——從性格上來說，賀狗其實也就是個普通人罷了。

他軟弱，極端，遇到了挫折就憤世嫉俗，沒有受過社會的毒打，如果去掉了他身上作者強加的光環，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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