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說話。

有人看著餐車上那?個巨大的金屬盤, 也有人一直盯著傑克的臉，試圖窺探面具後的容顏。

“我?們餐廳歷史悠久, 這一桌特別的宴席也已經設立了很多年了，”木偶面具笑容可掬，“這裏的每一道菜背後，都?有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為了讓各位食客能有更好?地用餐體驗，每一道菜都?要?讓食客講完菜裏面的故事，才能成?功品嘗。今天……”

他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說道：“今天這一桌客人, 好?像多出了很多生面孔，我?有些意外。不過來了就是客人, 歡迎大家的光臨。至於能不能嘗到我?的手藝，還要?看各位對我?們的餐廳有多少了解了。那?麽?，請品嘗第一道菜——”

他兩只手抓住金屬餐盤的把手, 一個用力，把餐盤端到了桌子上, 並沒有放在桌子中央, 而是放到了對面一張空座椅的前?面。

他打開了蓋子。

直徑將近一米的大盤子中央，孤零零放著一根大骨頭。就是平時常吃的大小, 醬汁濃稠, 肉色鮮亮, 香味濃郁。能看到末端已經被貼心地碾碎, 旁邊還放著用來吸骨髓的塑料吸管。如果是在正常的餐廳裏，也是一道讓人食指大動的菜肴。可現在出現在這裏, 卻?怎麽?看怎麽?詭異。

玩家們沒吱聲。

主廚傑克把菜品放在了無人的座位前?，他們直覺這道菜的故事不該由他們來講述。另外，在對游戲規則還不清不楚的情況下, 也沒人願意做第一個嘗試的小白鼠。

醬骨頭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大約一分?鐘之?後，那?張空無一物的座椅上突然發出了聲音。

“他……”

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聽起來他像是恐懼到了極致，卻?還在某種壓力下被迫開口說下去。

“他是個十幾歲的高中生。他在一所頂尖高中上學，學習成?績優秀，長相帥氣。從小一直被老師、家長和?女?同學簇擁吹捧，他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他驕傲、陽光且開朗，連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

“這一天，他和?同學一起來到商場購物。他和?平時一樣，一邊打鬧一邊朝前?跳著走。哪怕在自?動扶梯上面也沒註意腳下的路。他跳得太厲害，等到了上一層的平臺時，他一腳踏空了腳下的金屬板，整個人都?掉了下去。

“旁邊有人按了扶梯停止按鈕，可太遲了，他的半個身子被卷進了電機的輪子裏，整個人陷在裏面一動不能動。旁邊的人想要?把他拉出來，可一碰就牽扯到他的傷處。他痛得大叫，內臟都?被緊緊壓在一起。他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重死亡，帶出了肺部的氧氣，卻?帶不進來任何東西。後來，他連叫都?叫不出來，他只能絕望地看著周圍的人群和?自?己的同學，可他們也毫無辦法……

“有人叫來了商場的維修人員。可他們來得太遲了。等他們想辦法把扶梯拆卸開來，他已經因為受傷過重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的靈魂徘徊在扶梯上，遲遲無法離去，他怨恨著周圍的每一個人，並成?為了這座大樓裏的一個怪談……

“這盤醬骨頭，就是他的菜。”

他聲音幽幽地說完，餐桌上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主廚傑克笑了起來。

“很好?，這位先生，今天的第一道菜是你的了。”

路靖堯看到那?個灰色的影子動了。

它拿起了盤子裏的醬骨頭，用她平時吃大骨頭的姿勢，認真地一點點吃掉上面的肉，啃掉脆骨，吸吮骨髓……就像是餐廳裏一個正常的津津有味品嘗美食的食客一樣。

路靖堯有些想吐。

有這種想法的人不止她一個，旁邊的橘貓永不為奴發出了一陣幹嘔，卻?也不敢大聲。傑克安靜地看那?張椅子上的亡靈吃完了菜，然後收走了餐盤。他朝眾人鞠了一躬，彬彬有禮道：“麻煩大家稍等，五分?鐘後我?會再次過來。”

他離開了幾十秒，桌上都?沒人發出聲音。橘貓永不為奴聲音顫抖：“他說五分?鐘後上下一道菜……也就是說，嘗完全部的菜需要?至少四?十五分?鐘，我?……四?十分?鐘後我?就要?死了，我?要?怎麽?辦？！”

路靖堯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灰色影子，發現那?道影子確實更凝實了些。

“先別急，也許這個任務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比起四?十分?鐘以後的事情，你還是想想下一步怎麽?做吧。”沈浩波是個戴著眼鏡的白凈青年，他看起來有些煩躁，“剛才講故事的亡靈就坐在我?們旁邊，如果按照順時針的話，下一個要?講故事的就是玩家了，你知道這些故事要?怎麽?講嗎？”

橘貓永不為奴一下子更驚慌了，說話也結巴起來：“我?猜……就是，就是看他端上來什麽?菜，然後講一個和?這道菜相關的恐怖故事就可以了？”

“沒那?麽?簡單。”賀言章冷靜分?析，“剛才主廚傑克的話你也聽到了，他說‘今天這一桌客人，好?像多出了很多生面孔’。我?們到來之?前?，這張桌子上已經擺了十套座椅和?餐具，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這桌的‘客人’都?是知道菜背後故事的亡靈。我?們占據了亡靈的位置，按照主廚的要?求，就要?講出本來這個位置的亡靈的故事才行。”

“我?們怎麽?知道亡靈的故事是什麽?？”姜茶睜大了眼睛，“剛才亡靈的故事聽起來就是他是怎麽?死的，我?們……我?們根本不知道這裏坐的亡靈是誰！”

賀言章沒有回答。他仔細察看著桌上擺好?的餐具——典型的中餐六件套，白色的大瓷盤、小瓷盤，白瓷碗，筷子，湯勺，杯子。他認真檢查著每一樣餐具，終於在盤子的底部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那?是一個有些像水波紋的圖案，每一樣瓷質餐具上面都?有，就像是現實生活中飯店的logo一樣，如果不註意很容易忽略掉。

其他人也註意到了他的動作，紛紛開始檢查自?己的餐具。他們很快發現，每個人的餐具背後都?有類似的圖案，而且每個圖案都?各有不同。

路靖堯也翻了翻自?己的盤子，盤子上面什麽?都?沒有。

“這代表著這個座位上亡靈的故事特點？”沈浩波問道，他的餐具背後是一個豎長矩形，他看著那?個圖案，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咣當，咣當。

五分?鐘的時間轉瞬即逝，玩家們還沒思?考完，餐車推動的聲音已經再一次傳來。

推車的還是木偶面具的主廚傑克，餐車上依然是一個巨大的罩著蓋子的金屬餐盤。他以和?剛才同樣的速度推到了餐桌邊，拿起餐盤，然後放在了沈浩波的面前?。

——他正是坐在剛才空座椅順時針方向第一位的人。

沈浩波的身體繃緊了，他死死盯著傑克的動作。他拿起蓋子，桌上頓時香飄四?溢。

盤子裏是一份色香味俱全的燜燒羊肉。

“請客人品鑒。”

沈浩波沒有出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跳動著，所有人都?盯著沈浩波和?主廚傑克，傑克的手上握著一把菜刀，隨著沈浩波沈默的時間變長，他握著菜刀的手開始發緊——

“她……”

沈浩波終於開口了。

“她是個年輕美麗的姑娘，生在一個貧困的家庭中，卻?有著宛若天賜的容貌和?一雙如同羔羊般清澈美麗的眼睛。她還小的時候不知道什麽?叫貧困，直到來到這座大城市才明白，有的人是沒法像人一樣活著的。

“她變了，她開始變得熱愛金錢，為了得到更多的錢不惜一切手段。那?雙如同羔羊的眼睛開始染上風塵。她利用自?己的美貌走上了一條能用最快的速度拿到錢的路，並很快在圈子裏打出了名聲。

“有一天，她按照約定來到了這座城市裏有名的豪華酒店。並上了電梯，來到了二?十三?層。這個她生命中最後看到的地方。

“之?前?約好?的客人在房間裏變了一副模樣，不再是之?前?見過的文質彬彬模樣，在黑暗中，他像是褪下了人類的外皮，他對她用了很多她幾乎無法想象的殘忍道具。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在瀕死之?前?，她拖著一身傷口逃出了那?個房間，逃進了電梯。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逃過了一劫的時候，那?個人從房間裏追了出來，在最後時刻擠進了電梯，並且失手掐死了她。

“那?天她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很好?看，就像血液一樣鮮艷美麗。她成?為了電梯裏的一個怪談，一次次邀請電梯裏的客人把她帶回到二?十三?層。

“這盤燜燒羔羊肉，就是她的菜。”

傑克死死盯著他。

玩家們也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大概一分?鐘之?後，傑克笑著說：“非常好?，那?麽?，這盤菜是您的了。”

沈浩波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他看向面前?的菜，又看了看握著菜刀的傑克，最終還是垂下頭，夾起一塊羊肉放進了嘴裏。

羊肉鮮美多汁，連平時很常見的腥臊味都?很少，可沈浩波吃著卻?只覺得惡心。

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傑克也沒介意，把盤子收回去，推著車子就離開了。

主廚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的門裏，沈浩波才一下子癱軟在了椅子上。

“你可真厲害。”橘貓永不為奴敬佩地看著他，“你是怎麽?知道這個故事的？”

“這是我?們之?前?經歷的一個任務，【電梯有鬼】那?個。”沈浩波虛弱地說，“只要?把‘羊羔’和?那?個女?鬼聯系起來，就能知道故事是什麽?了。”

“你們的任務這麽?詳細？！”橘貓永不為奴一驚。

“不是，因為我?是個在點家寫網文的。”沈浩波抹了一把汗，“我?寫的《警花的貼身兵王》賣得挺好?的，你看過沒？”

橘貓永不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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