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然而言章卻是見過那個死而覆生的人的。

他擡頭看了看沈言初，目露震驚，“你的意思是，不只是現下裏發現的那些。”

“對，而且他們馬上就要從太常山上下來了。這些死士有趨光性，行動略緩但是身負蠻力，性子殘虐，見人就會撲咬。太常寺的裏還有一些白皮紅眼的食血老鼠，和是敵非友的僧人。”

沈言初快速的梳理了一遍，秦昭這會兒也勉強緩和了許多，他吩咐楚衛道：“那些白皮紅眼的老鼠有很大的可能性，咬傷人後也會讓人變作那種怪異的死士。你帶上火油和人手，那些老鼠還被關在珈藍殿中，務必要把它們剿殺幹凈。”

楚衛提劍頷首，接著點了些人，隨著他率先出了豫王府。

“四封你帶人把太常寺牢牢圍住，不能把一個死士放出來，如果有人被咬傷。”秦昭略合了合眼，轉身對言章道，“先前你們關押的那些死士，是看守在哪裏的。”

言章視線側了側，低聲道：“在東口街第一條巷子裏。”

“凡是被咬傷的，就先去那裏。如真有意外，你們的家眷，都不用擔心。程刻做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我們護衛聖上，皆是有功之臣。”秦昭看過每一個人，除了臉色蒼白，聲音倒還算平穩，“不過我倒是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完完整整的回來。”

四封爽朗的大笑道，“放心。”

他接著挑了些人，而後從豫王府出去，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沈言初一直站在秦昭身邊，他沒有說什麽。只是楚衛和四封走後，他的臉色要比剛剛還要白上三分。

沈言初能試到他的手臂緊繃著。

在這個時候，言思久和宋知州都隨著程詢在城頭死守，唯一該慶幸的大抵是因為需要防備謠族，所以在兵馬糧草上聖上是親自盯著的，手下人自不敢苛待，而程詢更是沒有一刻敢放松。

言章看了看城墻的方向，斟酌了片刻後還是選擇對秦昭回稟道：“吳王把那些世家子弟安置在陣前，一寸寸往城墻逼近。也不知王爺這會怎麽樣了。”

聽到這秦昭也隨著看去，他曾用這戲言誆騙了蕭覆盛。然而如今竟真在程刻手下見到了此等舉動，真不知心中該作何想法。

言章把事情告知後，招手請了醫者。

蔣爺來看了秦昭的傷勢不住皺眉，顯然有些斥責的話堵在嗓子裏，說不出又咽不下。

不過其醫術自是精湛，他用藥先止住了血，又用繃帶仔細纏過。臨了好好打量了秦昭和沈言初好幾眼，才不情不願的掏出了只瓷瓶。

“我多半是攔不住你，這藥可暫時壓一壓你的傷勢，緩解疼意。”

秦昭接過瓷瓶，若有所思的挑眉：“先生當時押著我，喝那勞什子苦藥的時候，怎不早些拿這個來。”

蔣爺險些要被他氣個踉蹌，只能頻頻捋須。

秦昭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是倒出一顆，直接咽了下去。

沈言初咬著下唇，能試到手心裏的斑斑冷汗。她是擔憂，可是如今最好的方式，竟是少言。

沈言初知道他會去做什麽，可是攔不得，更不能攔。想到這她低垂著眼，總恍惚覺得像場大夢。

至於那藥似是發作的很快，秦昭覺得周身的痛意暫時被止住，就連神思都清明了很多。

沈言初見他臉上有了幾分血色，接著就試到自己的腦袋被輕柔的拍了拍，“那你要好好呆在這，等我回來。”

“可我想和你一起去。”沈言初脊背挺的直直的，她的手抓著秦昭的手臂，怎麽都不肯放開。

秦昭聞言卻是靜了一瞬，“你要是隨我去，豫王府沒人坐鎮，小石頭和莫老他們怎麽辦。”

“有言章他們守著，不會有事的。”沈言初眼底酸澀，卻仍是強撐著辯道，“再說我同你一起去，只要城不破，他們就是安全的。”

沈言初越說聲音越啞，五指深陷，像是生怕秦昭離開。

這一次秦昭卻是長久的沈默，他擡頭看著沈言初。如果眼前能有面鏡子，沈言初許就能看到此刻，她的臉色慘白，更甚於自己。

可是未等秦昭想完，就聽她道：“我不怕的。”

不怕，不怕什麽。不怕死嗎。秦昭直望進她眼裏，忽得苦笑了一下，把人抱進懷裏，輕聲在她耳邊喃喃道：“可是我很怕。”

但是如果是你想，那麽我聽你的。

就都聽你的。

秦昭走前囑咐言章，安撫百姓千萬不要出門，如是入夜也莫要掌燈。同時去臨城搬救兵，急報聖上，吳王反了。

言章立時應下，安排可靠的人手。

而秦昭卻不再等，和沈言初兩人一馬，直往城頭奔去。

如今百姓們紛紛閉門不出，雲層翻滾的愈盛，第一道落雷轟然劈下。

原該是日出之時，卻是大雨忽至，整個貴池的溫度像是陡然降低了不少。同時無數水珠匯集成溪，其中夾的盡是炙熱著被沖刷出的血紅。

沈言初被護在懷裏，到達地方時秦昭一拉韁繩，駿馬揚蹄長嘶。

秦昭翻身下馬，沈言初緊隨其後。

現在只要微微擡頭，就能看到那個身著銀甲的人，身姿挺拔的傲立。左邊隨其站著的是一身官袍的宋知州，右邊的則是英姿颯爽的言思久。

秦昭和沈言初順著城墻的臺階拾級而上，然而真看到了城墻下的場面，卻遠比言章口中所說的還要慘烈。

程刻手中分兩方人馬，一方是早有準備的兵馬，另一方是投誠的僧人。而在這其中又以玄青出手最為毒辣兇狠。

至於那些世家子弟，沈言初站在城頭一一看過，發現其中大半竟是自己認識的。除去方遂，允士誠等人不說。就連姚老的長子姚知盛，也在其列。

該說程刻手中所掌的，不光是朝中世家們的小輩，更是朝中接下來的肱骨之臣。

可是如今城頭和墻下，俱是無言。只有轟隆隆的落雷聲不停。

不過很快這個局面，也被打破了。遠處有人撐了把油紙傘緩緩而來，他走的很慢，一身紫杉的下擺被濺上了不少泥點。

在程刻身後的黑甲將領，用鐵鎖拖著一個人。那人渾身的傷口蜿蜒成長長的血跡，可是他竟還頑強的留有一口氣。

就這樣被拖到了他們面前。

程刻把傘略擡了擡，露出陰柔幹凈的一張臉，看向站著的程詢。

死戰一夜，他們雙方剛剛鳴金收兵，仍都疲累不已。那麽他自不介意和程詢來和談一番，商議開城門的事。畢竟時間越久，對他越不利。

程刻用腳踢了踢錢舟的臉，笑道：“你好好看著，我是怎麽進常安的。”

錢舟瞳孔渙散無光，反而是他的慘狀讓前面一些人分外驚駭。

程刻看著他們的表情很滿意，順勢擡了擡手。

身邊的玄青便叫囂道：“程詢，你如是一日不開城門，我們便每日挑一人，把其頭顱送於貴池城前。”

言思久聽到這話，目眥欲裂，劍鞘直沖玄青而去，朗聲道：“哪來的無名鼠輩，也敢陣前吠叫！”

玄青擡手接住劍鞘往回一返，“何時等你能做主了，再來說這些也不遲。”

只見那劍鞘深入貴池兩字中間，相當挑釁。

秦昭笑了一聲，看向程詢：“幾時遇到這等宵小也畏手畏腳的。”

說罷拿起身邊弓箭手的彎弓，弓如滿月，搭箭直指。秦昭出手果斷，弓箭緊貼著陷入玄青面前的泥濘中。

而其速度之快，玄青甚至來不及躲避，只能恨恨的盯著城頭。

秦昭又抽出了一根箭，這次卻是正對著玄青的腦袋，“言捕快做不做得了主不知道，但是取你的小命，我還是能做到的。”

他根本不懷疑秦昭話中的可能，要知道這人可是送了玄上了西天。和自己的師兄比，玄青清楚的知道自己還差著一截。

“秦大人好大的聲勢。”程刻盯著城頭上的那張臉，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秦昭已經趕來，然而心中卻已是覺得不妙。

“吳王實在是過謙，帶這麽多兵馬前來，聲勢也不差。”秦昭笑道，“倒是不知道餘大人知不知道你這手筆。”

秦昭口中的餘大人，自然是掌管兵部的餘常易，惠妃的哥哥。

程刻只是笑著，並不搭腔。然而秦昭卻是不明所以的古怪笑笑，有些話他不說出來並不代表姚起興和沈榮沒有發現。

程刻大概還想等著他們後方起火，和餘常易裏應外合。不過這麽多年來錦衣衛不曾少收集餘常易的罪證，姚老和沈大人更不是心盲之人。唯一瞎了的，怕是眼前的吳王。

但是這些，秦昭是不會說的。他箭頭瞄準了松手，玄青躲過了第一支，然而緊隨其後的那支卻死死的釘住了他的腦袋。

於萬人中可取敵將首級，更別提是站著這樣做靶。

“秦昭，你欺人太甚！”程刻眼看著玄青死在眼前，甚至連話都來不及說一句。除去怒意，他竟還有種從心底油然而生的膽寒。

秦昭收了弓，看著程刻身後浩蕩的大軍，斜睨了眼高聲道，“要真是欺負，那一箭該瞄準的就是你。”

程刻知道秦昭說得出做得到，他對先鋒一落手。後者立時上前，隨手抓過離得近的一位，刀鋒已是架在了那人頸上。

沈言初認出那是方遂，連日的關押讓其消瘦了不少。然而他眉眼平靜，沒有半分要求饒的意思。

豫王註視著城下的一舉一動，見程刻此舉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宋知州滿臉急色，然而現下裏竟想不出一個好的辦法。

但要說真沒有，其實也不盡然，只是太冒險了些。

沈言初的臉頰被雨水打濕，她低聲道：“如今程刻把這些世家子弟逼至城門前，我們雖受到牽制，卻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如果城墻上的弓箭手給予掩護，同時開城門殺出去，讓他們有時間撤進來，傷亡或許會小一些。”

程詢頷首，他知道沈言初說的這法子，大概眼下是唯有的出路。可是他們還欠缺著，一個好時機。

只不過誰都想不到這個機會，竟會是由那個看上去將死之人送來。在程刻和城頭你來我往時，錢舟驟然暴起，劈手奪過在黑甲將領手中的鎖鏈，狠狠往程刻頸上纏了幾圈，他用足了力氣，要置程刻於死地。

程詢見狀立時對言思久道：“弓箭手準備掩護，其餘人等隨我出城！”

程詢走時對秦昭略一頷首，秦昭則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搭上一箭。

遠處錢舟發瘋似得不肯松手，黑甲將領剛準備送他一程，秦昭的箭則已正對上將領的眉心。

血線噴灑在大雨中，那將領死前像是極為不可置信一樣，睜大了雙眼倒在裏面。

秦昭動作不停，不給他們片刻喘息的時間。

程詢提著紅纓槍，一馬當先。身後的將領兵士們忙跟上去

貴池的城門大開，加上弓箭手們頻頻發難困住了看守世家子們的兵士，原本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圈子，竟真被撕開了缺口。他們忙往城裏退去，原挾持著方遂的先鋒被弓箭手一箭歸西。

眼看程刻這方的兵馬亂作一團，不斷被沖散，豫王一方卻是越戰越勇。

程詢為人強硬，做事絲毫不會拖泥帶水，他身先士卒，跟著的兵士們更是悍不畏死的隨其沖鋒陷陣。

當下的程刻已是進的氣多出的氣少，不住的掙紮著。他們周邊像是下過箭雨一般，制住了想要上前的兵士們的步伐。

錢舟卻並不怕死，他附耳在程刻身邊道：“我不會看著你進常安，也不會看著你子孫滿堂，載入史冊。我只會拉著你一起，為我長姐償命！”

他說著手上用力，忽的發出清脆的一聲，程刻的腦袋軟軟側過，整張臉泛出了死氣。

豫王這方的人馬眼見吳王已死，頓時士氣大振。程詢此刻已是殺到了他們眼前，敵軍四下奔逃。

他看看已是宛如死人的錢舟，直到現在也不肯松開鎖鏈。程詢對隨身的親兵道：“把吳王殮回去，再把這人好好安置養傷。”

眼下大局已定，剩下的不過是些散兵游勇，不足為懼。程詢望了望天空，大雨仍沒有停歇的意思，但是他卻忽然有種倦意。

城頭上秦昭收了弓箭，沈言初見他晃了晃，忙上前扶著，然而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是先落入了一個濕漉漉的懷抱裏。

秦昭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輕輕打在耳尖。沈言初不知為何眼眶的熱意再也止不住，回抱住了他。

“要是回去提親，沈大人嫌我是個帶你深陷危險的莽夫可怎麽辦。”

“那也只好認了。”沈言初聽著他心間一聲一聲的跳動，覺得安靜而妥帖。

萬事俱寂，這天地像是唯一人而已。他們同走過無數磨難，而今還好，還好他們還有餘生可共。

太朝二十三年，吳王謀逆，結謀亂黨。聖上震怒，勒令深查秦樂一案。後因牽連眾多，遣豫王清餘孽死士。

九月，幽禁惠妃、餘常易，誅其滿門。

太朝二十四年，聖上駕崩，程詢繼位，稱昭帝，號天啟。

同年十月，秦昭迎娶沈家次女，夫妻伉儷，引為佳話。

#####2017.8.19日14：21，謝謝大家的一路陪伴，辛苦啦，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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