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人來看著這兒，清點好銀兩，再把屍體都運回去。”

沈言初吩咐了兩句，然而車夫看著那些銀兩眼都直了。她心裏一冽，故意低聲道：“哎，這兩人死的也是古怪。你瞧他們身上沒有傷痕，就連蟲蟻都不來咬噬，估計死的怨氣得是極重的。”

車夫臉色一僵，還真覺得身上更冷了點，“哪，哪兒會有這麽邪氣，三少你可別嚇我。”

“這世上邪門的事多了去，你說看過那畫的人都死了，屍體也不見了。這具屍骨是個女子，那具又還是個孩子。兩者可都是死後容易，”沈言初說著離他近了一點，“作祟的。”

車夫差點被她嚇的喊出聲，他再看一眼坑裏那兩具屍體，和他們底下壓著的銀兩。車夫不由得想起了老人兒們常說的一句，他們都說鬼也是守財的，要是有人動了他們的東西，多半都是要遭報應的。

“三少，我們快些回去罷。我們就說這地兒沒查到，回去讓夫人派人來點。省的到時候再有什麽紕漏。”車夫忙說著有用鋤頭把土虛虛填了回去，接著到馬車邊兒上一扯韁繩，眼見就要回去。

沈言初也不攔他：“倒也是個好法子，比起死人財還是活人的更踏實些，總得給後代積些陰德才是。”

車夫聽了她這句，腿抖著沖埋屍的地方合手拜了拜，這才招呼著身後的那些人回了榮親王府。那些人裏有不情願的，卻也在沈言初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浪來，只能不情不願的驅車回去。

榮親王府自然是燈火通明，沈言初倒是沒料到鄭禾會親自守在門外，見她回來鄭禾親自迎了上來：“三少可算回來了。”

沈言初客氣的一笑：“讓鄭老擔憂了，好在沒事。”

鄭禾又看了看沈言初確實沒什麽問題，這才問道：“只是不知道此行，是否找到了符合的地方。”

“是有這麽一處，位於居滕上上，在那燈火恰好變藍。我見那處埋有一角衣物，就讓車夫挖開了看看。”沈言初把事情一一道來，反正於氏派人去一看便知，想要隱瞞什麽也不可能。

鄭禾大喜：“既有地方，就說明這是要給王爺一條活路。去讓夫人挑幾個膽大的人，備好棺材，連夜把屍身請回來。”

“得是兩具棺材，那裏還有不少金銀。”沈言初補充道，鄭禾聽到是兩具屍體時表情倒是沒什麽，等聽到有金銀時，面色就有點狐疑了。

“既有金銀，就把它們對半放入兩具棺中，一同運回來再說。”鄭禾嘆了口氣，“希望不要被怪罪才是，起時點三炷香，若是香滅了就萬不要起棺。”

“是。”許由把他說的都記下，而在鄭禾身邊候著的管家點了幾個人出來，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居滕山上趕去。

這會兒自然沒沈言初什麽事了，她對鄭禾一拱手：“那我去院裏候著。”

“三少還是先去一趟夫人那。今晚少不得要忙活，就是待會兒也還需您幫忙。”鄭禾話沒說透，沈言初眼皮一跳，臉上卻沒半點懷疑的神色，帶著那車夫往主院去。

一到主院就見於氏比剛剛冷靜多了，躺在床榻上的趙隆看上去情況也好了不少。他此刻沒有再倒氣，也沒有胡亂囈語，呼吸平靜綿長，和睡著了無異。

“坐罷。”於氏看沈言初沒什麽要行禮的意思，如今事情亂做一團，她也懶得追究。

沈言初也不推辭，看看屋裏哈欠連天的六姨娘，眼底帶青的四姨娘，以及站在於氏身邊的二姨娘。這一圈看下來，她坐著倒也不算什麽突兀事。

沈言初剛坐下，一邊的小丫鬟就捧了茶果點心擺好。她雖不累，然而這一通下來確實又餓又渴，茶上的是一壺大紅袍，湯色艷麗，清可見底。點心倒是上了不少，雪裏紅，梅三刀，玫瑰團子，綠綿沙。

雪裏紅顧名思義，通體做的雪白，唯有邊兒上微微泛粉。它又極為小巧，似圓子一樣足可以一口一個，粉腮似的樣子，味道卻是酸甜的，相當開胃。至於梅三刀做法就更為覆雜，取的是冬日裏將開未開的梅花做餡兒，再取壇子雪水和面，出籠時用刀在上面開上三刀，所以取名梅三刀。 至於玫瑰團子，綠綿沙都是大同小異，唯一不變的就是做起來都相當麻煩。

沈言初一邊把梅三刀解決了多半，又把雪裏紅吃的幾乎見了底。她吃的不少，然而慢條斯理，所以並不讓人反感。

玫瑰團子做的個兒大，吃起來不算方便，小丫鬟上前取了小刀幫她切開一半。玫瑰團子的餡兒獨帶份甜膩的香氣，勾的人食指大動。只不過初吃時尚可，吃多了就有些膩味，沈言初又倒了一杯大紅袍飲下，權當解膩。

她這邊吃的悠哉。一旁的幾個人只顧得忙趙隆，連晚膳都沒顧上吃，如今沈言初吃個沒完，幾人都是強忍腹中饑餓，好不容易看到沈言初似是有吃完的勢頭，都平了一口氣。卻只見沈言初飲罷，又對著那綠綿沙下了手，好在綠綿沙是因最頂上綴著點竹葉磨做的粉，口味清淡。

她們幾個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只是於氏幾人是頂規矩的，六姨娘卻不是。她對身後的小丫鬟一使眼色，不多會兒也上了份同樣的。兩人一前一後不顧旁人，於氏突然覺得自己的額角再次跳了起來。

好在這時鄭禾終於有了動靜，“夫人，那‘兩位’已經請了回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入這院子。”

鄭禾說話時，沈言初也拿帕子擦凈了手指。她雖未完全吃飽，不過看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不過即便是這情況，沈言初也斟了杯大紅袍潤了潤嗓子，這會兒才覺得又活了過來。

於氏道：“眼下救王爺才是打緊的，其他的都先讓過。”

這就是定了下來，鄭禾得了她的許肯，讓人把兩具棺木擡了進來。棺木都用的是上好的，然而這會兒卻透出一股奇詭。只見上面沒有合上棺材板，而許由手執三根線香，進了院後直插在地上。線香慢慢勻散開，卻始終圍著那兩具棺材。

沈言初只見於氏手暗中掐緊了手，她多半是沒見過這樣的情況，一時有些驚悸。

鄭禾對於氏行了個禮：“那我們——這便開始？”

“越快越好。”於氏說完，捏了捏眉心接道，“要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說。”

鄭禾自然百般應肯，外面許由所落下的三根線香已燃了一半。沈言初吃飽喝足也去外面站在棺材邊兒上，裏面躺著的兩具屍體都被好好的擺著，甚至把他們臉上的泥土都擦拭幹凈。

“還真是請回來的。”沈言初看了看許由，後者眉眼還是一派平靜，如果不是會走會跳，宛如一個聽話的活死人。

鄭禾從房裏出來，先對著兩具棺材略一低身，接著道：“今兒請兩位來實在是不得已，還請兩位不要見怪。”

他話說的很客氣，渾似在對生人一般講話，只是在場的多數人都從心裏升起一股寒意。鄭禾接著揚起了紙錢，他一把接一把的揚著。每次雖揚的不多，卻一定是緊圍著這兩具棺材的。

說來也怪，今夜算不得無風，然而這些紙錢卻沒有飄到別處去。再看棺材前的那三根線香，這會兒燃的也只剩不多。

許由出聲提醒了一句，鄭禾手中的動作便也加快了。他邊撒紙錢嘴唇又快速的張合著，似乎是在念什麽。等紙錢好不容易撒完，他中氣十足的道一句：“起！”

旁邊的幾人是早就被交代好的，如今這功夫也顧不得晦氣不晦氣，晃晃悠悠的就擡起了棺材。

鄭禾在前引路，只是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不敢動作。原來鄭禾去的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於氏所在的主院房裏。

陳入則見他們遲遲不動，當下也氣的臉色發青：“還不快跟上！”

幾個人瑟縮的看了他一眼，直到二姨娘提著裙擺出來急道：“讓你們聽話，怎麽現在一個個都犯渾了！”

那幾個人聽了這句，才真敢跟上去。兩具棺材平著從三根線香上過去，沈言初饒有興趣的跟在他們身後，走到哪線香邊兒上甚至停了步子聞了聞，除了有些嗆鼻外，倒也沒什麽特別的。

鄭禾讓他們把棺材順著擺在趙隆身邊，一字排開。從沈言初這方向看去，趙隆和兩具棺材在一條線上，怎麽看怎麽不吉。而之後鄭禾更是大膽，在每個棺前點上了一根線香不說，在趙隆的頭頂三寸位置，竟也點上了一根。

“舉頭三尺有神明，今以血飼之。以請神明，驅邪破惡。”鄭禾說著咬破手指，把血滴進了香中，那香被血點的發出劈啪一聲。

“三少，接下來還請你站在這兒，千萬莫要動。”鄭禾額上有汗，卻還是盡量平穩的對她說了一句。

沈言初能看到陳入則、許由這會兒都暗暗站定於一位。想著鄭禾開始和她說的需要幫忙，竟不是空話，沈言初有些訝異。

這會兒沈言初順著鄭禾指的地方站著，她和許由、陳入則三個人成三角形，拱衛著鄭禾。

鄭禾似松了一口氣，他大喝一聲，額上青筋都爆了出來。與此同時汗水流的更多，不多時就連後背都被浸透。

他做完這些後似是脫力，膝蓋一軟。陳入則忙上前一扶，於氏面色發白：“可，可是不好？”

“已是盡力，王爺身上的邪祟被除，只要等他醒來就好。這兩具棺木幫了不少忙。入則，扶我起來，禮數需得盡全才是。”

鄭禾體力不濟，勉強說完這一句後都沒空再對於氏客氣。他直接給陳入則示意，被扶著到了棺木邊兒上。

只是剛對上第一具棺木，他的神態就有些異狀：“白，白書？”

這一句讓沈言初支起了耳朵，白書，可不就是白辭口中的那個，死了也如睡著一般的人嗎。

“這具屍身難道是鄭老所認識的。”沈言初站在棺材邊上，再次看了看。

鄭禾對陳入則擺了擺示意無需扶著，手搭在棺材板上，用以借力，“這還是白書剛入樓時我送的，他是個很機敏的孩子。剛開始在我手下混口飯吃，我見他做事勤快為人又踏實，倒是很喜歡這孩子。”

竟還有這麽一出。沈言初看著棺材裏可怖的屍體，上面系著一塊小小的長命鎖，怎麽也想不到能從別人的口裏，詳細的聽到他的生平，“那後來呢，我聽白辭說，他死時猶如睡著一般，也沒什麽異狀。”

說到白辭鄭禾也是一笑：“白辭這孩子哪兒都好，不過膽子小了些。白書死時也是他先發現的，他們兩人感情是最好的。只是後來沒成想，會有這麽一出。”

沈言初道：“可是白書死時，難道就真的沒有什麽動靜。”

“確實如此，當時白辭也很是鬧了一陣，有一次鬧得狠了，就被發出了樓裏，派到了外面。我也沒能護住他，時至今日白書到底是怎麽死的，其實不光白辭不知，我也不知。”

鄭禾說完，眼角微微下垂，很是沮喪。沈言初心裏也有一點酸澀，如果從鄭禾口裏也沒有什麽多的線索，看來白書死的，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也真是可惜了這樣年幼的一個孩子。

房裏一時靜謐，鄭禾又看了看棺內的白書，這才晃著起身，“今晚我和許由守在這兒，入則回去。夫人也忙了一整夜，如今情況安穩了，還是也回去歇歇。”

於氏滿臉疲色，聽到這裏也算是下了臺階，被二姨娘扶著率先出去。其他幾位姨娘見狀也就各回各處，沈言初倒是沒走，反對鄭禾道：“不如我也留下，如真有什麽事情，我尚可為王爺擋擋。”

她話說的仿如真心實意，然而沈言初心裏自是相當清楚的。於氏雖走，然而她的那些耳報神個個都盯的牢牢的，與其在於氏那落下口實，她不如賣個順水人情。等趙隆醒來時，還能再得他的依仗。

鄭禾面露猶疑：“若是三少不怕，這自然是可以的。”

他說的自然是那兩具棺材，與死人同眠，可不是哪個都能接受的。

沈言初卻笑道：“生未謀其財，死未害其命，無愧於心自然不怕。再說人終有這一遭，看開就好。”

“你這人，倒是怪有意思的。”許由本點著香，聽完卻是回了一句。

沈言初翹腳搭在另一張椅子上，聽許由這樣說倒是沒有回他，不過是嘴角笑出個梨渦。

房裏唯有一張床還被趙隆占了去，再就是一張美人榻，鄭禾上了年紀，自是讓給他的。沈言初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眼睛卻是慢慢的合上。她這一宿實在是太過奔勞，現在哪怕只是躺在椅子上，也很快就進了夢鄉。

許由看著她的姿勢，這動作其實算不得雅。但是這人做起來，就偏得一股瀟灑不羈的滋味，仿佛是生來就該如此。

許由本來還在糾結魏少延這樣的人，生來得天獨厚的要留在這兒，少不得要委屈他們。只是現在魏少延主動睡了冷桌冷凳，他們就好辦多了。許由扶著鄭禾躺在美人榻上，自己也枕在桌上，準備瞇一會兒。

臨睡前他從縫隙裏偷偷地又看了一眼，許由甚至想要是按照魏少延的睡法會不會更舒服些。只是他翻來覆去，末了也不過把腦袋往衣袖裏一埋，淺淺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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