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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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們走後發生的這些,沈言初當然是不會知道的。

她看看秦昭,又繼續盯著水面。這船已經走了三四日,他們每日除了待在上面不得動彈,便是趕路。其實論起來這船行的穩,船上的房間也幹凈舒適,可是沈言初走慣了陸路,乍讓她走水路,少不得暈船。

因著這遭,沈言初這幾日,也實在過得是天昏地暗,連丁點東西都吃不下。她雖不曾開口說過,只是臉色顯得日益憔悴。

她每天亦不吭聲,只是偶爾和秦昭說起話來,遠沒了平時的精神氣。

秦昭倒是先後派人送了些梅子來,據說對止吐有些用。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倒是真的暈的沒那麽厲害,只不過也僅僅止步於此。但是比起前兩日,已算是好了太多。

“我們線索全斷了,如今還能再做些什麽。”沈言初有氣無力道,她只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昏昏沈沈,整個人攀在船沿上。

秦昭放下茶杯幫她拍了拍背,“底下人說在錦州發現了紀王的行蹤,我總覺得他出現在宗祠不是意外,既然沒有別的辦法,不如跟著的他先探探路。”

沈言初道:“跟著紀王,你還真是不怕觸怒了他。”

她說完舌下壓了一顆梅子,滿口生津,酸的她一張臉都皺了起來。沈言初沖他搖搖手,示意秦昭回去坐著。秦昭本想摁下她的手,只是一看她慘白的臉色,又收了戲謔的心思。只是起身到船尾,吩咐船家做些湯。

沈言初再這樣耗下去,到錦州之前她就得先垮掉。船家領了吩咐,想了想吐得可憐的沈言初,也是一臉不忍。

於是這日的午膳,桌上除了些清淡的菜,最顯眼的便是一大盆熬白的魚湯。

“這魚是現抓現做的,兩位就當嘗嘗鮮。”

船家是個三十上下的漢子,他說完憨厚的笑了笑,轉身挑了簾子出去。

沈言初這兩日倒是真吃不下什麽,然而那魚湯飄散著一股香氣,她腹內空空,這下是真唱起了空城計。

秦昭替她盛了一碗,青色的細碗,映著燉白的湯,直引的人食指大動。

沈言初喝了一口,滿足的喟嘆道:“好鮮。”

其實河鮮少不得有些腥氣,然而這船家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把這湯做的鮮美又沒有腥氣,沈言初一碗入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又活了過來,就連這幾日的倦怠感都一掃而空。

沈言初吃到一半才發現秦昭不時幫她布菜,然而兩人相坐無言,只有偶爾動筷的聲音。可只是這樣坐著,都讓她覺得心安,覺得不錯。

沈言初對自己這樣的想法一楞,喉嚨好像瞬間酸澀了起來。

她看看一桌子菜,開玩笑一般道:“秦大人動作倒是很熟。”

“並不是我熟。”秦昭看著她,輕輕笑了笑,“而是預謀已久。”

“預謀,預謀什麽?”沈言初本還心間酸澀,卻又被他一句話帶了溝裏去,十分摸不到頭腦,看上去有些呆。

秦昭卻不言,只是仔細挑凈了一塊魚肉,“還吃不吃了?”

沈言初眨眼掃掃桌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被自己吃了大半。而秦昭嘴角噙笑,沒有一絲取笑的意思,活似瞎了。

沈言初正不知如何應對秦昭的這句話,卻聽船家在外喊了一句:“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接著便又是一聲,沈言初一正神色,動作卻比反應更快,已經挑了簾子站在船頭。

那船家不愧是在水面上討生活的人,幾個猛子下去已經離落水的人極近。

只是沈言初覺得有些怪異,可是到底哪兒不對,她一時竟說不上來。

船家吃力的帶著人往回,臨到船邊上秦昭搭了把手,兩人合力把人擡了上去。

被救上來的是個男人,臉上已經沒了血色,沈言初伸手試了試他的呼吸,咿了一聲,又一摁他的脈搏。

“這人已經死了。”她擡頭對秦昭道。

秦昭聞言也試了試,他本是習武之人,如果說沈言初試的不準,那秦昭的手頭是絕不會錯的,更曠論沈言初和屍體打了多少交道。

“是已經被溺死了?”船家大驚失色,他身上還在往下淌水,聽到沈言初這話立刻伏下,聽了聽那人的心跳。

“這,這怎麽會呢。”船家在這水道上這麽多年,還是頭次遇到這種事,他起來下意識的喃喃道,“明明我是一聽到聲兒就下水了,他怎麽都不該——”

秦昭聽了他的話,“那會不會是被丟下之前,這人就已經死了。”

這倒是有可能的,也是最能解釋的通的。沈言初掰開那人的口舌,又摁了摁他的腹部。

“口舌中沒發現泥沙,相當幹凈,腹部也沒有積水。看來應該是你說的那種情況,他在掉入水前,就已經死了。”

沈言初又進一步檢驗,最終在他後腦的位置發現棍擊傷,以及一點夾雜在發中的木屑,同時還有極少量的血跡。

這裏水流不小,能留下這樣一點線索,已經算該慶幸。

“兩位爺看,這,這下一步該怎麽做。”船家看看這兩人,其實一般走船遇屍也不算什麽事。只是有些人嫌晦氣,見了也當沒見。

這一次卻是他打眼,把這屍體當活人撈了上來。也不知道這兩位會不會忌諱,船家當下連身上的濕衣服也不敢擰,不知所措的看著二人。

沈言初想了想,“如今離錦州的地界也不算遠了,不如到那把屍體交給他們。只是不知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船家,船家這才放下心來,“我這好說,說到底他本不是投水,也是個可憐人。要是能給他平了冤,也算是個善事。”

他說完把帶水的衣衫一扭,扔了船上曬著。

沈言初此刻才是恨自己一雙眼沒能瞎了,她在外仍是男子裝扮,如今自是說不得什麽。

秦昭倒是有意無意的擋在她身前,“這天像是要下雨了,船家別待會再著涼了。”

船家一遮額頭看了看,果然,不知什麽時候這湖上竟然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雲。

他打了個激靈,真覺有些冷,“看樣子還真是要下雨了,兩位爺快點進去,待會我把這位也請進去。你們不必擔心。”

船家風風火火的說完,攜著衣衫頭也不回的離開。

“起來罷。”秦昭笑著彎腰看她。

沈言初一雙手遮在眼前,聽了他的話偷偷展了點縫,“走了?”

眼見沒人,她微微松了口氣,一臉如釋重負。只是下一秒看到秦昭彎腰看她,又迅速把手掌合了起來,佯裝什麽都沒看到一般,就這樣擋著臉回了船裏。

秦昭看她這樣自欺欺人竟覺得有些意思,手成拳擋在唇邊,笑出了聲。沈言初的步子一頓,身後傳來的笑聲更大,她臉上一紅,步子也更快了些,只三兩下就回了船上的屋裏。

約莫一個時辰後,雨水終於落了下來。這場雨來的又急又大,敲的船上劈劈砰砰,沈言初雖然和沈榮走南闖北了不少地方,卻還是第一次在湖上看雨,她推開窗戶,眼裏有些新奇。

只見無數水滴爭先恐後的掉進水裏,遠處的山被淋的只剩了一抹青,便是極力看去,也看不真切。嘈嘈切切的聲兒像是離得遠,又恍惚是近在耳邊。

沈言初趴在窗邊兒看著,那些雨水匯聚在窗上又滾了下來,最終積在船上。

她看了一會兒,倒真是有些冷了,這樣想著時,眼前卻驟然出現了一人。

“剛和船家說著涼,合著你便沒有聽進去。”

窗欞被從外一關,就連那人的聲音也像是被隔絕了一樣。然而很快又在她屋裏響起,沈言初還沒反應過來,就試到眼前被遮擋住,有些發暗。

秦昭摸了摸她的額頭,他的手指有些冷,又帶著水汽,自然是算不上舒服的。

沈言初拉下他的手掌道,“你來這兒做什麽。”

秦昭一臉平淡:“投餵。”

沈言初這才留意到他手裏提著一個紅漆食盒,他肩膀衣擺上都不可避免的被淋濕了些,然而這食盒卻是半點水汽也沒有。

沈言初疑惑的側了側腦袋,這倒是奇了。他是怎麽把這食盒護的這麽嚴實的,難不成——抱著?

她單是這樣想想都忍俊不禁,只是從四肢百骸都緩緩地滋生出無盡暖意。一點一點,反覆的把她熨帖著。

她看著從食盒第一層裏裏拿出的姜湯和梅子,第二層則是些散著熱氣的點心,種類不多,卻都是她愛吃的,也不知道這人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她喉嚨像是被無形的哽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秦昭倒是沒太在意這些,熟門熟路的拿起茶壺倒茶,一點客氣的意思都沒有。

其實白瓷杯裏直可見底,配著一碟子一碟子的點心佐味,應該算是最讓人食欲大開的。可是沈言初望著那碗姜湯苦笑,她似是第一次有些動搖。

許是秦昭太心細,也或許是些旁的。她擡眼看著秦昭,訥訥無言,只是這湖上的雨,下的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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