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臨行別離

關燈
江渉是清晨出發,那天正好是七月半。

七月半,鬼門開,都說這天是一年中陰氣最重的日子,可如今戰火連綿,就是尋常時候,也是一副新鬼煩冤舊鬼哭的淒慘景象。

認識溫郁之之前的中元節,江渉都是獨自一人給父母和外婆燒上一疊紙錢,和溫郁之在一起後,便陪著他一起祭拜親人恩師。不過今年……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

這幾日溫郁之與他細細的說了北燕的形勢和行刺的計劃,林樂源還把六年前和他比試過一場的“秋決劍”邱霜給找了出來。

曾經的少年已完全脫去了稚嫩的痕跡,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高手的雍容氣度。他天資和根基都是極好的,可謂是不世出的武學奇才。江渉曾經憑著江湖經驗險險勝他,可如今卻是敵不過他了。

江渉一開始不知林樂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邱霜的武藝極佳不假,可他眼中的傲氣與清高卻是怎麽都藏不住的,往人群中一站簡直鶴立雞群,實在不是做刺客的料。

溫郁之給他解釋,這計劃說穿了便是聲東擊西——邱霜引開北燕皇帝身邊號稱北境第一高手的“絕影”,而他則伺機投毒暗殺。

為了隱藏行蹤,他們分頭上京,邱霜扮什麽都不像,無奈之下只得用他的本來身份——行走江湖的武人。至於江渉,則是在南楚過不下去轉而北上討口飯吃的木工。

江渉身上穿著打著補丁的破舊袍子,腳上是一雙磨平了的草鞋,臉上和雙手都抹了蠟黃的顏料,指尖還細致的做出了常年使用鋸子磨出的老繭,包袱裏放著工具,再配上一頭枯草似的亂發,整個人就是個活脫脫的逃難災民。他對著路邊的水坑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對自己這副尊容相當的滿意。

今天早上他沒和溫郁之告別,悄悄走的。

當時清晨的陽光照進窗欞,溫郁之的側臉鍍了層朦朧的光,顯得分外的安詳美好。江渉將手指懸在半空撫過溫郁之眉心那道刀刻般的皺紋,湊上去細細打量他面容,便看到了他藏在一頭青絲間的幾根白發。

江渉當即心裏就忍不住的一酸——溫郁之今年也不過才三十五歲。

當時溫郁之的眼皮動了動,江渉便知道他已經醒了。可溫郁之並沒有掙開眼睛,而是依舊安靜的躺著。江渉便也默契的沒有出聲,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碰了碰他的發梢,借著晨光將他的樣子一點點刻在腦海。

——衷腸昨日便已經說盡,此時又何必再徒增傷悲?

江渉悄悄起身,披衣走到外間洗漱,便看到了溫郁之放在桌上的一塊玉佩。

那玉光澤瑩潤,雕刻著祥雲紋路。中間鏤空,呈環狀。只是玉面上橫呈著兩條刺眼的裂痕,系著的平安結也有些陳舊。

當時江渉一時就有些驚喜交加——那是溫郁之曾在他與邱霜比武之時送與他,後來又被他摔碎的那只環佩。

記得在梧州的時候,他曾問溫郁之討過幾次,每次都被他用“碎了,不吉利”的借口搪塞過去了,江渉都不禁懷疑溫郁之是弄丟了又不好意思直說,未曾想到他已經悄悄找了相同的玉料補了起來。

……

江渉加緊了趕路的腳步,臨安巍峨的城的城門已然在望。出了城,便是真的踏上了這條艱難的征途了。

他與溫郁之定了半月之約,半月之後,他答應他定會平安歸來。

江渉手指隔著衣衫撫摸胸口掛著的玉佩,嘴唇抿了抿,目光是超乎尋常的堅定。

*****

入夜的時候,溫郁之在院裏放了個火盆,小晏被他打發給林樂源了,他一個人跪在地上燒紙。

中元節,需祭祀先人。

往年在京城的時候,皇帝會率領百官舉行盛大而莊重的祭典告慰先帝,宮中還會給京城大寺送去飾有金銀的孟蘭盆。民間則更是熱鬧,沿河放上的河燈綿延數裏,如同綢帶。

曾經軟紅十丈……如今都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溫郁之昨夜根本無法入眠,今早江渉一動他便知道了。可是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敢睜開眼睛看身邊的人一次——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這麽害怕別離。

他聽到江渉披衣坐起,輕手輕腳的越過他翻身下床。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的樣子——頭發一定是亂成一個鳥窩,半邊臉頰上是枕席壓出的紅印子。

他聽到那人踮著腳往外間走去,幾步就到了門口,房門發出“吱呀”的一聲輕響,溫郁之再也忍不住,猛地睜開眼睛,卻只看到他在晨光中走出門的一抹背影。

身邊的床榻陷下去一塊,被褥還帶著餘溫。溫郁之楞楞的望著帳頂發呆,他甚至有種錯覺,覺得江渉只是出去看個早飯,馬上又會重新推門進來。

為什麽是他呢?溫郁之這樣想到:楚國百萬臣民,憑什麽是他呢?

這一瞬間他有種立刻翻身起來,不管不顧的追出去把江渉綁回來的沖動——國家要亡了又怎麽樣?他只有一個江渉啊……

可也只是那一瞬間的沖動罷了。

火盆裏的火苗跳躍,燒起來的煙熏的溫郁之眼睛生疼,讓他有種想落淚的錯覺。從父母到老師,還有這些年朝中故去的元老,他一個個的祭拜過去。

今日午時,皇帝還是像曾經在京城時那樣命人架起供桌,帶著人數不多的流亡朝堂挨個給先帝們上香磕頭。整個過程一片沈默,只有司禮太監扯著尖細的嗓子單調的讓眾人跪拜再平身,沒人唱祭詞,更沒有歌功頌德——大好江山亡於我手,都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溫郁之跪在地上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裏貼著皮膚掛著一個小巧錦囊,裏面有自己和江渉各自的一縷頭發。

那是他們到梧州的第一年,簡陋的吊腳樓四壁蕭條,兩人囊空如洗,可誰也不覺得生活灰暗,日子平靜而安閑。

某次雲雨之後,他將江渉鬢角的一縷頭發和自己的綁在一起。他記得當時江渉摟著他腰沖著他笑,說:“美人可是要嫁我了?”

他沒有笑,看著他的眼睛,認認真真的點頭,答道:“是。”

江渉立刻就笑的更歡了,眉眼彎彎的,撐起身子湊上來吻他,可兩人頭發連在一起,扯的他“哎呦”一聲痛呼,幹脆並指如刀的將那縷頭發割了下來。

溫郁之第二日寨子裏的阿婆討了個荷包,那兩縷頭發便一直掛在他的胸口。

溫郁之往火盆裏又撒了一把紙錢,這次是燒給江渉的父母。

二老對不住了。他在心裏默默的想著:好不容易生養大的兒子,最後便宜了他,他還沒照顧周全,讓他跟著自己幾番顛簸受苦。

院子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溫郁之擡頭,便看見小晏走了進來。

“大哥……”也許是他臉色太過肅穆,小晏擡起的腳硬生生的頓住了。

溫郁之看了看自己弟弟,夜色下的人影高高大大的。他記得三年前自己貶謫出京時,這弟弟還完全是一副孩童模樣,可如今一眨眼,就成了俊朗青年了。

“坐。”溫郁之從地上站了起來,彈了彈前襟,指了指院子裏的石桌石椅。又親自去房裏取了壺酒,還拿了兩個杯子:“今日我們兄弟喝點。”

說著,便給自己和小晏各倒了滿滿了一杯,擡手與他碰了碰,一飲而盡。

小晏完全被自家兄長弄糊塗了,有些無措的端著酒杯發楞。

“怎麽?”溫郁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男子漢,不會喝酒?”

“會……”小晏也趕緊學著他的樣子一口悶了,借著袖子遮掩偷偷打量自家兄長。

原來他對溫郁之一半是依賴一半是敬畏,這幾年兄長不在身邊,那份依賴便漸漸少了。加之他如今長大,溫郁之對他便越發不茍言笑,於是如今便更加的敬畏了。

溫郁之見他一杯下肚,臉頰已是嫣紅一片,便沒再給他倒酒,而是自己又倒了一杯,拿在手上淺淺酌著。開口道:“溫晏之,大哥問你句話。”

他這大名沒被叫過幾次,從前在溫府,大家都是“小晏小晏”的喊,後來寄宿在京城郊區的農家,大叔大嬸老來無子,便把他當親兒子寵。如今溫郁之這麽鄭重其事的喚他,小晏渾身一震,下意識的便坐直了。

“你生在富貴之鄉,長與書香門第,從無忍饑挨餓之苦,你為什麽讀書?”溫郁之板著臉問。

小晏如今十六歲,正是乘風破浪的年紀。想了想,大聲答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溫郁之笑了一笑,盯著自己手上的酒杯,同樣慢聲念了一遍。小晏是少年銳氣,字字說的鏗鏘有力。可同樣一句話從溫郁之口中讀來,輕輕慢慢的,帶著一點滄桑疲憊,卻沈澱出更為厚重的韻味。

“好!沒白教你!”溫郁之讚了一句,可立刻便接著板起臉來:“那為兄再問你,如今京師淪陷,江山飄搖,虎狼環伺,皇室雕零,你如何為生民請命?又如何開盛世太平?”

小晏一路跟著太子和林樂源從京城逃亡至此,此間種種艱難辛苦,他早已不是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的孩童了。這些問題他這一路他全都想過,只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溫郁之見他遲疑,想著他終歸還只是個少年人,嘆了口氣,沒再逼他,放柔了聲音:“你也不小了,該有自己的主意了。和大哥說說吧,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今後……”小晏咬了咬嘴唇:“我想參加科舉入仕。”

“入仕?”溫郁之挑了挑眉:“你可想好了,如今不比過去,戰亂連綿,這朝廷命官還沒你江大哥一個武人來的灑脫。更何況……”

溫郁之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等你參加科舉那天……這江山姓什麽都未可知。”

“大哥,我想過了。聖人說,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小晏瞟了眼溫郁之的臉色,見他沒什麽不悅之色,這才大著膽子接著說下去:“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確實不假。可說到底,讀書還是為天下蒼生,為民生疾苦,這些都應該先於對某個皇朝,或是對某個王室的忠誠……”

“呵,”溫郁之臉色已經冷了下來:“你是說今後為南楚還是為北燕效命,你都無所謂麽?”

“我……”

“你還是溫家的兒子麽?!”溫郁之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酒杯齊齊跳了一跳。

小晏下意識的一哆嗦,趕忙噤聲。手指在桌下絞的死緊,偷偷擡眼打量溫郁之,心中有些不服,可又不敢頂撞兄長。

溫郁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還入仕呢,這就嚇傻了?別吞吞吐吐的,有話就說!”

小晏知道兄長這是在考問自己,有些話今天不說,以後恐怕就真沒機會了。咬了咬牙,突然擡起頭來:“大哥,我都想過了。你從嶺南一路南上可能沒有體會,可我從京城逃出來,可是全都看見了的呀!”

他深吸口氣:“我看到過一批批死在戰場上的士兵,看到過路邊活活餓死沒人收屍的難民,看到了無數妻離子散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他們勤勤懇懇的種點地或者做點小買賣,每月按時交納賦稅,逢年過節還得孝敬小吏,唯一的願望就是老天爺賞口飯,不要挨餓。他們全都是我們南楚的子民,可你說我們南楚朝廷保護他們了嗎?庇佑他們了嗎?”

溫郁之臉色依舊冰冷,卻沒有開口打斷他。

小晏心裏想著,都開頭了,這次就是拼著挨打也要把話說完。他再次深吸口氣,疾速說道:“我以前小,不懂事。這幾年大哥你不在,我也學了很多。大哥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南楚積弱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年二十年。貪汙腐敗,軍隊羸弱,官員冗長,人才埋沒,這些問題一直都在。就算沒有北燕入侵,這些弊病也能一步步蠶食南楚。而如今就算能解當下危機,與北燕暫時達成議和協定,可這種局面又能維持多久呢?就算能有一息喘息之機,南楚又哪有能力北伐?兩國對峙,只是把亂世之局拖的更久,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接著說。”溫郁之出乎意料的沒有發怒,而是點了點桌面,認真聽著。

“而如今北燕君王拓跋氏勵精圖治,收服各方,他們軍隊所到之處並無虐殺屠城之舉,占領之地也並無欺壓百姓之嫌,就連隴西義軍都主動投靠。那些人……都曾是我們南楚的百姓,在我們南楚活不下去了,這才投奔北燕。大哥你問我如何為生民請命,如何開太平盛世,我覺得如今我嗎南楚做不到,可北燕……卻是能的。”小晏閉了閉眼,最後深吸口氣:“我想入仕,因為我想一展胸中抱負。可如果最後改朝換代……我也不願學那些隱士在草莽間蹉跎一生。大哥,我知道父親效忠南楚,您也是。小晏不孝,生出這等叛逆想法,讓您失望了。”

“說完了?”溫郁之出乎意料的沒有發怒,只是平靜的問道。

小晏點了點頭,忐忑的望著溫郁之。

溫郁之望著院子一角漸漸熄滅的火盆,又仿佛望著虛空,半響之後,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這道理連你都懂……”

“大哥,我……”

溫郁之擺了擺手,盯著他接著問道:“你今天說的都是真心的?”

小晏堅定的答道:“是。”

“你長大了。”溫郁之緩緩起身,走過來在他肩頭拍了拍:“書房的暗格裏有個信封,哥給你的,你稍後自己去看看。”

溫郁之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疲憊:“裏面有你的身世,你其實有一半的北燕血統。哥本來從沒打算和你說的。可你如今既然這樣決定……你選的路不好走,哥覺得還是告訴你的好。”

“那個信封你看了以後……別恨哥。”溫郁之摟了摟驚呆的小晏:“你一直是哥最疼的弟弟,以前是,以後還是。”

說著,他便提起桌上的酒壺,也沒用杯子,直接對著壺嘴飲了一大口。獨自一人慢慢的往黑燈瞎火的往臥房走去,腳步似乎有些蹣跚,似乎又沒有。

“大哥等等!”小晏突然出聲:“大哥你以後……作什麽打算?”

溫郁之勾了勾嘴角——自己這弟弟真是長大了,也沒以前那麽遲鈍了。

“大哥和人有約,還得看那人做什麽打算。”溫郁之又飲了口酒,腳步不停,朗聲應道。

“……江大哥?”

他們兩人同進同出,小晏並不是一無所覺。

“對,你江大哥。”溫郁之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去看信吧,就是看完了……希望你還能認我這個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誒,真不好意思,這麽久才來更新,希望還有人看……話說最近真的忙,下次更新只能下禮拜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