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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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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寨子裏傳旨的青年人名喚張榮,極有眼色,知道林樂源派他來便是讓他從今往後跟著溫郁之的意思,於是恭恭敬敬的稱溫郁之“溫相”,叫江渉“江哥”,熱絡卻並不掐媚,給人的感覺很是舒服。

嶺南多山,無法騎馬,更無法行車,一行十多人便只能靠兩條腿星夜兼程的翻山越嶺,到外面的鄉鎮再乘官船走水路上臨安。

當日張榮念過聖旨之後,便將林樂源的一封手箋交給了溫郁之。

信箋很厚,足足有十多頁紙,詳詳細細的交代了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更是將過去和如今的朝堂形勢作了總結,有關於大楚的,也有關於北燕的,寫的條理極為明析,許多分析更是一針見血。溫郁之有些詫異,他一直都知道紈絝只是林樂源的表象,卻是第一次發現他也能有這種治世之才。

不過想一想就也理解了,三皇子當政的這三年裏,林樂源在朝堂上定是步步艱辛,如履薄冰。

沒有什麽比逆境和苦難更能磨練人的了。

“林樂源信上說了什麽?”江渉湊上來問道。以前在京城的時候,他知道林樂源對溫郁之的心思,卻不甚在意——反正自己和林樂源都沒有戲。不過如今……每次看到林樂源與溫郁之的書信來往,他都控制不住的有些吃味。

溫郁之沈吟了一會兒,挑江渉會關心的重點說給他聽:“老鎮北侯,就是林樂源他父親,城破的時候不肯走,帶著他大哥留下來和北燕巷戰……殉國了。”

江渉:“……”

帶隊的張榮見他們有話要說,便自覺讓手下慢下腳步,隔著十幾步遠跟著。

“當時場面混亂,也沒人顧得上太子,林樂源就去宗人府把他帶了出來,他們扮成普通士兵從西門走的。小晏也和他們一起。”溫郁之接著說道:“至於皇帝……他準備逃到應天與勤王軍會合,不過剛出南城門就被北燕發現了。肩膀上中了流箭,身邊帶的幾百隨從也全都戰死。不過他最後……也沒肯當俘虜,拔劍自刎了。”

江渉嘆了口氣,他一直覺得三皇子不是個東西,此時也覺得無話可說。

溫郁之也沒有說話,沈默的往前走著。

“嚴相怎麽樣了?”過了半響,江渉故作隨意的問道。他突然想起溫郁之曾經的那個妻子,心情一下子極為覆雜,也不知是盼她有事還是盼她沒事。

“嚴相……”溫郁之看了眼信:“他帶著家眷跟在皇帝後面走的,如今還沒有明確的下落。”

他看江渉依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突然便懂了他在顧慮什麽。有些東西悶在心裏只會捂壞,還是決定和江渉把話說開:“至於鄭婉……她嫁與我便是聚少離多,我虧欠她許多。如今她不知去向,我會派人去尋她下落。但無論日後如何……”

他轉過頭來,認真看著江渉眼睛:“無論日後如何,我不會再負你。”

*****

一行人馬不停蹄的一直趕路,越往北走,戰火肆虐的痕跡便越是慘烈。南下的逃難災民隨處可見,有些地方就連父母官都拖家帶口的逃了,縣衙門口都結起了厚厚的蛛網。死的人一多了,三伏天便不可避免的爆發了瘟疫。

都說兩湖是天下糧倉,可如今農忙時節,大片大片的稻田荒廢在路邊無人打理——家裏的男人全參軍去了,留下來的都是老弱婦孺。

楚國大半兵力都折損在了北邊,朝廷的征兵令也下了一次又一次,湖廣江浙這些地方男丁幾乎是被征沒了,民間可謂是怨聲載道。

就這樣勉勉強強的湊足了百萬大軍,可江南的駐軍本常年不上戰場,刺刀都是銹的。裏面至少還有一半是月前才入伍的新兵蛋子。

溫郁之和江渉緊趕慢趕的十日之內到了臨安——原來的杭州府,如今的臨時國都。

江渉想著溫郁之現在是丞相了,總得有幾分排場,本以為會有不少人出城迎接,可到了臨安才發現,所謂的臨時朝廷,剩的也不過是百十來人。升一次朝,原來杭州府的比武場便能讓一品到七品的全部站下。

如今的楚國,缺將、缺糧、缺錢、缺兵、缺人辦事——總之什麽都缺。

林樂源帶著小晏在城外迎接,小晏如今已長成個小夥子了,高高壯壯的,江渉差點沒認出他來。他站在城門下隔著百十來步便看見了溫郁之一行,一下子跑了上來,習慣性的想往溫郁之懷裏撲,可到了近前趕忙剎住腳步,站定,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大哥。”

溫郁之卻是什麽也沒說,大步上前去一把將他摟在了懷裏,仿佛他還只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子那樣。江渉看見溫郁之眼眶有些發紅,嘴唇抿的死緊,閉了閉眼,半響才嘆息似的說了一句:“平安就好。”

林樂源著一身孝服,臂上戴著黑紗,他臉色有些憔悴,原來白嫩嫩的臉頰消瘦了下去,顴骨的棱角便格外刺眼。可他整個人愈發的沈穩了,站在城門下的身影有種不動如山的意味,仿佛曾經京城裏那個風流紈絝從來都不存在似的。他走上前來,眼裏帶著一點含蓄的笑意:“子青,江渉。”

他笑的時候眉眼微微彎了一彎,依稀可辨一點舊時模樣。

溫郁之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沒有寒暄,只是真心實意的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他們傍晚到的城門,林樂源在杭州知府家中給他們安排了一間院子——如今所有朝臣都是這麽擠進杭州官員或大戶的府邸住著。

溫郁之塞了兩塊糕點便去見剛剛登基的太子了,林樂源便留下來和江渉說話。

“粗茶淡飯,將就將就。” 林樂源挑亮油燈,將一桶稀飯和兩碟小菜擺上了桌。

“哪裏的事……”江渉趕忙站起身來拿飯勺盛飯:“侯爺客氣,我和郁之在梧州時有這白粥吃都是稀罕。”

林樂源笑了一笑,沒說什麽,端起粥碗喝了兩口便有些吃不下了,轉過頭去看著跳動的燭火楞楞的發呆。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明明滅滅,鬼影似的。一點都沒有江渉記憶中的活潑模樣,江渉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任廂還好麽?”江渉想了想,找最穩妥的話題打破僵局。

“挺好。”提到任廂,林樂源神情終於是開朗了一些:“他參軍了,現在在朱鄺手下當個千夫長。朱鄺……就是原來的江南總兵。官場上的心思倒是玲瓏,可打仗帶兵……卻說不上多有才幹。”

江渉嘆了口氣,突然也覺得手中的白粥有些難以下咽。如今北燕就紮營在長江邊上,武昌是何等戰略要地?卻只能派個資質平平的將領守著。

“有時我都不知道這仗打的有什麽意思……”林樂源抹了把臉。他似乎挺久沒個人能說說心裏話的,逮著江渉便忍不住的傾訴:“北燕剛發兵的時候,朝中意見就不得統一。要戰的要和的吵成一鍋粥。然後這一拖就耽誤了戰機,北燕那一路打下來簡直是勢如破竹。兵臨京城城下的時候還有人在做著何談的美夢……”

林樂源苦笑了下:“前年淮河和隴西都有起義,隴西的部隊已經投靠北燕了,淮河的青木幫搖擺不定,朝廷派人去招安,到現在都沒個消息。你這一路過來應該也看到了,江南的民怨不是一般的大。征兵令下了一次又一次,本來年景就不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現在民間根本沒哪個百姓願意替這個國家拼命!”

林樂源狠狠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全都跟著跳了一跳:“如今大楚簡直就是盡失民心!”

江渉拍了拍林樂源的後背,也不知該說什麽。他這一路走來,剛開始的時候覺得觸目驚心,可到了後面,看多了,就只剩下麻木。

“今天溫郁之不在,我跟你說兩句……”林樂源的聲音帶著點顫抖,似哭似笑:“你根本不知道這幾年朝堂上是怎麽個烏煙瘴氣!我恨北燕,他們殺了我父親,殺了我兄長,可我更恨我們大楚就能這麽不爭氣!”

他的眼淚已經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我都覺得這個國家遲早要亡,沒有北燕也會有別的什麽……這是大廈將傾啊……”

林樂源趴在桌上哭,哭得肝腸寸斷。江渉不知該怎麽安慰,他自己心中也是一片迷茫。林樂源說的都有道理,可這畢竟是自己的國家,是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看著這個國家滅亡而無動於衷。

“有什麽我能做的麽?”江渉嘆了口氣,輕聲問道。

林樂源依舊是埋著頭哽咽,過了好半響,突然擡起頭來,桃子似的眼睛望著江渉:“你別說,我突然想起來了,有件事還真非你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嗯,還是把這章更新趕出來了,我天……大家多多捧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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