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京中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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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渉策馬在官道上一路奔馳,他已經趕了整整五日的路,如今可謂是身心俱疲。

那日他從林樂軒和那些黑衣人身上總共摸出了三百兩銀票,自己留了一百兩,剩下的全都盡數給了二郎,反覆叮囑他盡快回家,半年內不可拋頭露面。接著他借著夜色掩護將屍體挨個拖到了破廟後山的荒地之中,草草挖了個坑埋了,磕了個頭,記下了位置,也許林樂源日後還能將兄長屍身移回祖墳。

他麻利的做好這一切,扒下自己染血的外袍,一把火燒了。又用黃土將破廟裏的血跡蓋住,一通折騰,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他不敢去集市露面,摸進一家大戶偷了馬匹衣衫,喬莊改扮一番,快馬加鞭的跑出兩個城鎮,這才敢到錢莊裏將銀票換開。

江渉深吸口氣,他覺得自己應該先理一理混亂的思緒。

說實在話,林樂軒給他的信息少之又少,引申出來的疑問卻是重重疊疊。京中有變,京中有什麽變化?鎮北侯進京,他為什麽返京?提防呂赫銘,呂赫銘又有什麽圖謀?不可交出虎符,又是何人在打虎符主意?

還有,林樂軒又是從哪裏得到這些消息的?追殺他的又是些什麽人?

江渉隨隨便便就提出了一連串的疑問。他離開京城已有三年,這三年來,他依舊會留意朝堂動向,可處在江湖之遠,他再怎麽關心,也不過是茶餘飯後聽些坊間資談。

林樂軒臨死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讓他快馬趕上鎮北侯一行,可塞北到京城幾千裏的距離,那麽多條道路,鎮北侯又會走哪條?

江渉想來想去,覺得如今唯一可行的辦法便是盡快趕到京城傳信林樂源。

他記得自己離開京城時形勢對q太子q黨一片大好,可朝堂局勢歷來無常,關鍵時刻更是瞬息萬變,遑論那麽漫長的三年時光?

這些天他心裏也是閃過諸多猜測。龍椅上的老皇帝今年已經六十六歲了……六十花甲,七十古來稀。而在這種時候有人圖謀鎮北侯手上的兵權……江渉越想越覺得心驚膽戰。

還有溫郁之……

江渉嘴唇無聲的開合了一下,感受著熟悉的名字在自己的舌尖上滾過,翻出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苦辣酸甜。他甩了甩頭,將紛亂的思緒硬生生的強壓下去。狠狠的夾了下馬腹,揚鞭催促駿馬撒蹄狂奔。他覺得說不出的焦躁正一波一波的往心口上湧,幾乎要把人逼瘋。

他突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時候,那次一紙妖書鬧了個滿城風雨,他誤以為溫郁之出事,火燒眉毛的從京郊趕回溫府,當時他也是一路策馬,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他這才恍然發現,此刻心中的擔心焦慮竟與三年前一般無二。

三年了,兜兜轉轉……一切仿佛又都回到了原點。

“兄弟,辛苦你了……”江渉摸了摸胯q下駿馬的脖子,喃喃的說道:“求你了,快一點,再快一點,不要讓我留遺恨……”

*****

江渉趕到京城北門的時候,已經是五日後的黃昏了。城門緊閉,武裝執甲的官兵在城墻上站了一排,城墻下更是聚集著不少等待進城的平民商販。

江渉遠遠瞥見,心裏便“咯噔”一聲——京城果真出事了。

他隨手拉過一個拖著板車的老伯:“大伯,這是怎麽了?”

“小夥子進京的吧?”大伯挺熱情:“我跟你說啊,這城門半個月前就已經關了,然後就再沒開過,什麽原因也沒人給個交代!還好我這一車的白菜耐放啊,你看那邊牛二家的生豬……”

江渉沒理會大伯的一通嘮叨,匆匆道了聲謝轉身便走。銀紅照還有條密道連接京城東郊,一切還不是沒有希望。

他牽過疲憊的駿馬,擡頭望了眼城墻上的天空,山雨欲來、黑雲壓陣——這是真的要變天了。

……

江渉從密道進城,到達鎮北侯府已是兩個時辰之後。他見到林樂源的時候,有一瞬間沒認出來。

此時天已經黑了,醞釀許久的暴雨終於是落了下來,大殿中只有一盞孤燈燃燒。林樂源背對著他獨自憑欄而立,他微微仰著頭,似乎在仰望漆黑的夜空。寒風裹挾著雨水從窗外撲面打來,吹著他的發絲和衣袖獵獵紛飛。

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柳公的詩暮的跳入江渉腦海,讓他有一瞬間的錯愕。

他印象中的林樂源始終是和善可親的,白嫩嫩的臉蛋,大大的杏仁眼,一笑還有兩個小酒窩,行事做派時常帶著一點輕佻。

可此時他的背影挺的筆直,在暴風雨中憑欄而立,不動如山,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肅殺之意。

江渉猛的頓住腳步,腰間短刀“嗆”的一聲瞬間出鞘。

“你怎麽來了?”林樂源轉過身來,詫異的問了一句。他瞟了眼江渉手上的利刃,沒有理會他的敵意,自顧自的笑了一笑,那笑容極為覆雜,似乎有嘲諷也有無奈,就如一團燃盡了的死灰。

江渉一瞬間有種錯覺,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溫郁之。

“新皇已經定了……”林樂源這樣說道:“是三皇子。二皇子死了,太子被軟禁了,我們都輸了,你也來晚了。”

*****

康嘉帝昏迷不醒是在半個月前。

那日他午睡起來便覺頭暈,一把揮開了上來攙扶的黃公公,一個人左搖右擺的走了兩步,然後“哐當”一聲,一頭栽在了玉階上。

六十六歲的老人,仙丹吃了半輩子,終於是吃出了問題。

老皇帝雖然幾十年不上朝,可只要龍椅上還有人,那便是在京城插了根定海神針。如今他一倒下,各路魑魅魍魎便全都開始作祟。

最先跳起來的是二皇子。

皇帝昏迷後的第一日的早朝,左督禦史辛宏便帶頭上書,提出讓二皇子與太子共同監國,二皇子幕僚紛紛附議。勤政殿上雞飛狗跳的吵了兩個時辰,均被戴相以一句“不合禮法”堵了回去。可畢竟皇帝只是昏了,不是崩了,太子也不能就這麽大馬金刀的坐上龍椅,於是事情就這麽拖了下來。

第二日,二皇子還沒出聲,三皇子便開始作妖。

這三年來三皇子可謂是要多低調有多低調,親王的封號丟了,他沒吵沒鬧,上朝時安靜的站在哥哥後面當個擺設,下朝了呆在府中念經禮佛。一副不問世事的乖巧模樣,沈默的都快讓人快忘了京中還有這麽一個皇子。

蟄伏三年,養精蓄銳,如今是要利劍出鞘了。

只見當日蔡震領頭,帶著三十二位朝中官員聲勢浩大的聯名上書,依次羅列出了三皇子這些年來的“十大功績”,說的仿佛不讓他理政簡直是有違天和。

這“十大功績”砸下來,還沒等太子開口,二皇子先火了。

他與三皇子烏眼雞似的鬥了十幾年,新仇舊恨可謂是車載鬥量。這弟弟好不容易消停了三年,誰想原是在這裏等著他呢!

反正掐了這麽多年,有幾層面皮也都撕破了,於是幹脆也不含蓄了,當即就把三年前的春闈舞弊案翻了出來一通嘲諷奚落,末了,還輕飄飄的丟出一句:“三弟生母容妃地位低微。”

他這句話一出來,勤政殿上先是一靜,緊接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其實若要論起身世,如今三個皇子可謂是半斤八兩,誰都不是嫡出。可就是這庶出……也是有說法的。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親皆是貴妃,可二皇子的生母淑妃曾是嚴皇後的貼身侍女,他幼時更是在嚴皇後膝下呆了整整七年。他雖是丫鬟所出,卻是由皇後撫養長大……身份,自然是比三皇子要高上那麽一些。

不過問題就在於,若是按照他的說法,貴妃所生的三皇子都是“地位低微”,那宮女所生的太子……豈不是要低到泥裏去了?

於是這下好了,太子一系也不幹了,紛紛擼袖子加入戰團。三方人馬你來我往,罵作一團。一時間勤政殿上簡直是開了個菜場,掐的烏煙瘴氣。

這一掐,就掐了整整五日。直到五日後鎮北侯帶了二百輕騎進京述職。

皇子奪嫡的亂戰,這才算是真正拉開序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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