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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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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比鄰長城,乃是秦川一帶商隊出關的必經之路。兵戈之時,更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沖。

江渉用沒有受過傷的右肩扛起一麻袋的花生大步朝前走著,二郎則扛著一帶大豆跟在他的身後。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一膀子的力氣,肩上馱著幾十斤重的東西也健步如飛。

今日是臘月十四,明日便是月中的大集了。江渉和二郎起了個大早,從村裏翻過大山來到鎮裏,又從鎮裏跟著商隊來到城裏,奔波一天,就是為了能用這點自家種的作物換些過年的米面油糧。

冬日的天黑的特別的早,江渉和二郎沒去客棧投宿,而是在城郊找了個破廟便準備將就一宿。破廟裏面全是灰塵,供著的關二爺也被黃土糊住,可好歹屋頂和四壁都還俱全。他們走了一天也都是累了,撿了些幹柴起了篝火,就著驅寒的烈酒吃了兩張帶在身上的大餅,便在火堆邊和衣睡了。

城中最便宜的大通鋪也要十錢銀子,他和二郎兩人便是二十文。二十文錢雖然不多,可節省下來,也能給正在長身體的小妹添一餐葷菜。

江渉抱著膝蓋靠著破廟滿是灰塵的柱子,看著面前跳躍著的火苗和身邊的一袋花生一袋大豆,突然就覺得有點想笑。想他以前雖不算大富大貴,可也是個會花錢享樂的主,從來沒有路過城鎮還睡破廟的窮酸道理,可如今卻是覺得理所當然。

當年他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來到二郎村裏,任誰見識過那種連草根樹皮都扒光了的窮苦日子,都沒臉再對著這些面朝黃土的農民講吃講穿。

二郎比江渉小兩歲,樸實厚道的農村小夥,此時正蜷在地上睡的正熟。夜晚的寒風將破廟的窗戶吹的嗚嗚作響,天氣愈發的冷了。

也許過幾日便會下雪吧?江渉這樣想著。幸虧出門前給大娘和小妹留了足夠的幹柴取暖。

他動了動坐麻了的身子,突然就覺得在京城中的日子簡直是恍若隔世。

如今他想起溫郁之的時候已經越來越少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孤身一人離開京城獨自北上。那時他沒有目的,只是茫然的一路向前,走過一村一寨,唯一的念頭便是離京城那傷心之地越遠越好。那時他覺得怨,覺得恨,覺得自己的一片真心餵了狗。溫郁之就如插在他心頭的一把尖刀,隨便碰一碰便是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可再深的傷也有愈合的時候,再重的疤也有變淡的一天。如今他翻過了一座座的山,跨過了一條條的河,走過了許許多多的路,更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人。也許是某一個安靜的清晨,他突然就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怨溫郁之了。

時間沖刷掉的是那些痛苦與不快,留下來的……卻是懷念與回憶。

他依舊懷念與溫郁之在一起的日子,可也僅是懷念而已。

如今他覺得惆悵,可卻並無痛苦。

三年了……江渉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感覺心中一片平靜,他笑了一笑,閉上了眼睛。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沒有溫郁之,他依舊能夠過的很好。

*****

入夜,揚州吟春園的宴席也是進行到了一半。

江南的水歷來深的很,能在這裏混的沒一個不是人精。周家老爺手腕也極為高明,殷勤的勸菜敬酒,馬屁拍的不著痕跡。溫郁之始終端著三分架子,沒有顯得太過親近,也沒有太過冷淡。

兩年前他從戶部尚書遷任江寧布政使,官職雖從正二品降為從二品,可他卻十分滿意。

官場最是講究進退有度,別人都覺得你該退時,得有勇氣逆流而上。可別人都覺得你該進時,卻要審時度勢,激流勇退。

他年紀輕輕便已官拜尚書,加之又娶了嚴相侄女,朝中眼紅之人不知多少,一點小錯誤便能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於是他果斷的選擇退居地方,成婚第二日便上表陳情,十日之後,就幹凈利落的收拾東西下江南去了。

如今他在江南已是呆了三年有餘,也許再過兩年會去其他地方。他還年輕,能耗的起,若是能在地方上做出些政績,日後入閣拜相,也是名正言順。

宴席不可無酒,而飲酒,自然不可無管弦。中和堂西側杏黃色的輕紗低垂,內裏影影錯錯看不真切,只聞清雅的絲竹之聲飄飄渺渺。此時一曲《陽關》方歇,酒也過了三巡,周老爺輕咳一聲,紗簾便被一只素白的手緩緩挑開,走出兩個身材婀娜的麗人來。

這揚州除了瘦西湖,還有一“瘦”也是天下聞名。那便是揚州瘦馬。這所謂揚州瘦馬,說白了就是官宦人家豢養的妙齡女孩。瘦自然是指她們體態苗條清瘦,至於馬……馬不就是讓人騎的麽。

周家商賈巨富,什麽都講究精益求精,調%教出來的女孩自也是萬裏挑一。溫郁之轉頭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麽名堂來,只覺得這女孩確實生的不錯,跟花兒似的。

兩位少女一人著緋色長裙,一人著素白紗衣。只見她們蓮步輕移的走到溫郁之和馮知章面前,低眉順眼的福了一福:

“妾身小糟、妾身珠紅,見過二位大人。”

“小槽酒滴真珠紅,”馮知章笑了一笑:“二位姑娘好名字。”

溫郁之也正準備開口誇讚兩句,他低頭瞟了面前少女一眼,卻是突然楞住,張了張嘴,甚至一下沒說出話來。

——名喚珠紅的女子在他面前斂襟垂首,他這才發現她額角繪著的一朵嫣紅的芙蓉花。

溫郁之形容不出此時的感覺,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一角被狠狠的撞了一下,整個心房都措不及防的揪得生疼。他似乎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低聲細語,聲音帶著笑意:我姓江,名渉,“涉江采芙蓉”的“渉”……

涉江采芙蓉……他閉了閉眼,在心裏飛快的默念。仿佛寒冷的冬日小心翼翼的將凍僵的雙手湊近跳動的火苗,可還沒感覺到些許溫暖,灼燒般的疼痛就已經傳到心尖。

一年三百六十天,三年便是一千多日……一千多個日夜的輾轉反側,一千多個日夜的痛苦煎熬……所有的思念與內疚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縈繞不去,於是便紛紛化成了無法掙脫的一點心魔。

修眉、鳳目、美人尖……溫郁之眼前不自覺的浮現出已在心中描繪過無數遍的面孔,他藏在修中的手指忍不住的動了一動,似乎想撫摸那人側頸……

“溫大人?”周老爺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小心的覷著溫郁之臉色,誠惶誠恐的試探。

“啊……”溫郁之猛的回過神來,整個人都還有些魂不守舍,只是下意識的應答了一句:“二位姑娘果然蕙質蘭心。”

話都沒說兩句就看出“蕙質蘭心”了。周老爺在心裏嘀咕,他再次暗暗瞟了眼溫郁之的臉色,見他只是有些恍惚,卻並無不悅。

他突然腦中靈光一閃,他簡直是要仰天大笑,暗嘆自己這回終於是把到這布政使的脈了!

……

宴席結束之後,溫郁之與馮知章默契的婉拒了周老爺的留宿,堅持回到自己府邸過夜——士農工商,赴宴已是給了周家面子,至於秉燭夜談……遠還沒到那個地步。

溫郁之走回自己馬車邊上,撩開車簾,果然看到了等在車中的珠紅。

“大人……”緋衣女子飛快的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婉轉動人,神態含羞帶怯。溫郁之突然就覺得十分頭疼。

他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喚過一旁等待的采薇:“我記得夫人來信說京城家中還缺一二婢子,你下月回京的時候將她帶回去,讓夫人看著辦吧……”

頓了頓,又小聲加了一句:“還有,讓落暉明日就去查查她的底細。”

說完了,他似乎真的累了,沒等采薇開口便擺了擺手,徑自登上馬車,看也沒看對面女子,一個人靠在車上閉目養神。

成親也不是一無用處。溫郁之自嘲的想著,好歹是多了面擋箭牌。

******

二更天的時候,江渉在西梁城的破廟之中猛的掙開眼睛,他“刷”的一下翻身坐起,飛起一腳踹滅了燃燒的火苗,一把將熟睡的二郎從地上拖了起來。

“有人!”他對著二郎耳語:“練家子,你帶著東西去後面躲躲!”

“什麽?”二郎揉了揉眼睛,還有些迷糊。

江渉沒再和他啰嗦,拎著他的領子將他拖到了神案下面,又將那兩袋花生大豆一起弄了過來,自己也同樣藏了進去。

供著關二爺的案臺鋪著破舊的帆布,帆布垂到地面,堪堪遮住江渉和二郎身形。江渉對不明情況的二郎匆匆耳語:“待會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聲!”

他的話音剛落,便有腳步聲從破廟門口傳來。來人跑的很急,一路喘著粗氣,進門的時候似乎是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是“砰”的一聲摔了進來。

二郎小心翼翼的蜷在一邊,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江渉弓起身來,透過帆布上的破洞向外看去。

來人傷的很重,一身的血,顯然是被人追殺至此。他應該是個軍人,身上還掛著半邊破舊的鎧甲。他幾乎是渾身脫力的趴在地上,發髻散開,一張臉上滿是灰塵與血跡,右手卻是死死的握著一把殘破的彎刀。

江渉目力極好,借著門口照進來的一點月光,看清了彎刀刀柄上刻著的一個“林”字。

林?江渉楞了一楞:難道是鎮北侯手下?

來人艱難的用左手捂住胸口,他甩了甩頭,蹭開垂在眼前的長發,露出來的一雙眼睛亮的懾人。江渉看著那雙眼睛,一時間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似乎是在哪裏見過。

那人趴在地上,緩緩轉過頭來,視線穿過帆布上的破洞與江渉對上,他頓了須臾,接著嘴唇無聲的開合了一下。他說的是:“救我。”

江渉渾身一震,沒想到這重傷之人竟能這麽快的發現自己,他深吸口氣,知道自己這是遇到了高手。

可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破廟外面便闖進一隊明火執仗的黑衣人來。來人俱是黑巾蒙面,手持鋼刀,火光將破廟中的一切照得無所遁尋。領頭的身材肥大,身手倒是敏捷,只見他低頭看著趴在地上渾身是血的軍人,冷笑著開口:“林樂軒,你今日便要命盡於此!”

林樂軒?江渉一驚,終於知道那股熟悉感是哪來的了——雖然眼中神采完全不同,可那人眉眼線條分明和林樂源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讓咱們的溫大人再端端架子,他也端不了幾天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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