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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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

吳老尚書走的這天是四月初七,春光正好,京城的長亭外青山蒼翠。

江渉陪著溫郁之一早便在京郊等著,吳璟是戴罪出京,不宜設宴踐行,更不宜大肆相送,可他的一眾門生故舊,還是全都來了。

老人在朝堂上兢兢業業了一輩子,晚年……還得受這顛沛流徙之苦。

幾輛大車載著家當女眷轔轔蕭蕭的駛過京城的青石板路,駛出南門,駛過十裏長亭,還要再向千裏之外的三湘之地一路駛去。

林樂源回來的時候趴在任廂肩頭哭的很厲害,他說他有種直覺,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再見到這位老人了。

果然,六日之後的四月十三,吳老尚書腿傷未愈外加舟車勞頓,引發了連日的高燒不退,因無法按時就醫,最終病逝在了河南境內。

消息傳回京城,康嘉帝也終於是念起了這兩朝老臣的好來,下旨靈柩送回原籍,厚葬。

柳條折盡花飛盡,這位老尚書,卻是再也沒有回來。

******

江渉一早起來,去京郊砍了段竹子,用小刀削成竹篾,又上了漆,裁了幾卷棉紗,花了一天時間糊了又拆,拆了又糊,終於是弄出了幾個還看的入眼的燈籠來。素白的宮燈掛在廊下,權當向死者寄托一份哀思之情。

溫郁之看見之後,什麽也沒說,提筆磨墨,在上面畫了雅致的梅蘭竹菊,淒淒慘慘的宮燈一下子便清雅了許多。

江渉蜷著腿坐在臥房的門檻上,仰頭望著廊下轉動的宮燈,不知不覺的開始回憶自己在京城的日子。他突然就發現,自己這三月所見識的,比過去三年都要多。

他見識了許多朝堂官員,或圓滑,或狠絕,或汲汲營營,或赤膽忠心。他也體會了很多人生百味,有無奈,有妥協,有歡聲笑語,也有痛苦徘徊。

最重要的是……他認識了溫郁之。

他今年二十三歲,當了十年的江湖浪子,鮮衣怒馬,年少輕狂。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的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麽,第一次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也要沈下心來踏踏實實的做點實事。

他希望自己能配得上溫郁之。

四月十四的時候,離江渉的決戰只有一日了。傍晚用過飯後,江渉回房泡了個熱水澡,準備就寢休息。溫郁之卻是突然敲開了他的房門:“江渉,今晚陪我喝一杯吧。”

心上人相邀,江渉求之不得。

他們二人在院中的石桌邊上坐下,桌上放著幾個酒壇,溫郁之回房取了兩個色澤瑩潤的白瓷酒杯,親自把盞。

此時正是夜幕初降,廊下掛著的那幾盞宮燈隨著夜風輕輕搖曳,暈出一片帶著朦朧之意的微光,如同一團流螢一般,堪堪照亮半邊院子。

月光,便顯得格外皎潔了起來。

將滿未滿的月亮掛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樹梢,投下斑斑駁駁的影子。溫郁之坐在石桌邊,半邊身子在月光下,半邊在樹影中。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就像他這個人一般。

這可真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了。江渉望著月亮,心裏漫無邊際的想著。

溫郁之沖著江渉舉了舉杯,素白的酒盞映著色澤金黃而微帶碧綠的竹葉青酒,十分的養眼好看,他嘴角含笑的向江渉獻上祝願:“明日比武順風順水、旗開得勝。”

說著,動作優雅的雙手托杯,寬大的袍袖掩著嘴角,不急不緩的仰頭喝酒,卻是直接悶了滿滿一杯。完了,還沖江渉亮了亮杯底。

江渉看著他的樣子,突然就覺得有些難過。

溫郁之舉手投足間永遠都是斯文有禮的,笑是淺笑,怒是薄怒,似乎總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束縛著他的一舉一動,完美的就像一張面具。

他突然就想到了那日推開他書房的門,看到的那掃落了一地的綜案書卷。溫郁之這樣克制內斂的人……他那時該是有多麽的傷心憤怒?

江渉他苦笑一下,如今自己這喜怒哀樂,還真是全都牽在了溫郁之一人身上。

都說酒入愁腸,江渉只覺胸腔中有一股濁氣,他舉起面前的酒杯,揚起頸脖便往嘴裏倒去,同樣幹了滿滿一杯。辛辣的酒水一路燒過喉嚨,他“砰”的一聲放下酒盞:“郁之,你心裏不好受……就不能就說出來麽?”

溫郁之沒有答話,他盯著江渉面上看了半響,目光中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意味,看的江渉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剛剛那句話咽回肚去。

就在江渉以為溫郁之不會開口的時候,溫郁之轉開了視線,短促的笑了一聲,又是幹了杯酒,這次他沒有講究任何禮節,而是和江渉一樣的豪飲。

“江渉,你知道麽?”溫郁之的笑容裏帶著點苦澀,更多的卻是一種江渉說不出的蕭索味道:“有時我是真的非常非常的羨慕你……”

江渉咽了咽口水,他懂得溫郁之的意思,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借著月光打量面前的人,此時的溫郁之似乎和平時有些不同。只見他半側著身子坐著,單手擎著酒杯,頭發隨意的披散下來。身上只著一件寬袍廣袖的半舊單衣,陳舊的白色,卻柔和的如同頭頂的月光。

他神態間幾分愁郁,飲酒的樣子卻更有幾分疏狂,仿佛那畫中古雅的魏晉名士。

江渉視線便忍不住順著他微微敞開的衣領一路下去,盯著他露出的那一點棱角分明的鎖骨,突然就覺得口幹舌燥。

他記得以前見過儷娘調#教手下的女探子,如何扭腰邁步的把男人誘惑的暈頭轉向,可他覺得這些都不及溫郁之,那人不過這麽隨隨便便的坐著,就把自己勾掉了三魂氣魄。

江渉覺得自己會把持不住的做出些什麽來,慌忙給自己又滿了杯酒,仰頭一股腦的灌了下去。

二十年的竹葉青,濃郁醇厚,他卻什麽味道也沒品出來。

“吳大人他也算是我的半個老師了。”溫郁之沒有介意江渉的沈默,他盯著手裏的酒杯,小聲說道:“小的時候,大概也就五六歲吧,戴相那時候還在翰林院熬資歷,他那時也才三十出頭,給我和林樂源還有其他幾個孩子啟蒙。吳大人和戴相交情挺好,時不時會來戴相府上坐坐,也會對我們指點一二。”

江渉心中奇怪,這幾年的一直都傳戴恭時和吳尚書不合來著,沒想到兩人年輕時竟然私交甚篤,他雖然心有疑問,卻沒有打斷溫郁之的話,而是撐著腦袋,靜靜的聽著。

“戴相他脾氣一向溫和,是個老好人。可吳大人不同,我現在都還記得他那把戒尺,打在手上還真是挺疼……” 溫郁之嘆息般的說著,嘴角掛著一點意味不明的回憶笑容。

江渉嘆了口氣,沒說什麽,輕輕拍了拍溫郁之的手背。

“前日聯名上書讓皇帝收回成命的時候,本來應該是由戴相牽頭,我和沈沁也都是準備簽字的。”溫郁之頓了頓,再次往嘴裏灌了杯酒:“可最後,還是吳老大人攔了下來……”

江渉想著那日禮部門口老人最後轉身的那個佝僂背影,也是覺得悲從中來。他不知該怎麽形容,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吳大人他……是讓人極為敬佩的。”

可在心裏一角,他又陰陰暗暗的有些慶幸——那個被貶去三湘之地的,不是溫郁之……

“吳大人走了,其實最難過的,還是戴相。”溫郁之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他們這些年來的不合,也是政見不同。吳尚書他主張循序漸進的改革,覺得我們過於激進了。”

“可最後吳大人他還是……”江渉也是嘆息了一聲。這個話題太過沈重,他也忍不住的也灌了一大口酒。

江渉聽著耳邊溫郁之如同流水般的慢聲細語,望著廊下的那盞宮燈,思緒不禁飄了開來。

這老一輩的朝堂官員,嚴相、戴相、吳老尚書、溫郁之父親、鎮北侯、姜丞相……二三十年前,他們都還年輕,就如自己和溫郁之現在這般的年紀,那時的他們,也是有一段崢嶸歲月的吧?

而後幾十年的摸爬滾打,幾十年的大浪淘沙,有人出將,有人拜相,有人亡故,有人貶黜……曾經的故友變成了對頭,曾經的熱血也化作了權謀,這真的是知交半零落吧?他們,又會不會覺得物是人非呢?

而自己和溫郁之二三十年後,又會是什麽樣子?

江渉不禁覺得有些茫然。

“想什麽呢?”溫郁之伸出手指,在江渉眼前晃了一晃。

“郁之,你知道麽?”江渉也難得的苦笑了一下:“我們闖江湖的,腦袋,也全是拴在褲腰帶上。我那時在慈明堂做事,有那麽幾次,也是真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

江渉短促的笑了一笑:“不過那個時候,我一點都不怕。我就想啊……反正我孤身一人,沒什麽可牽掛的。可是現在……”

江渉說道這裏,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他直楞楞的望著溫郁之,感覺有千種思緒湧進腦海,又有萬般情感郁積胸口,卻全都卡在喉嚨裏面,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幹脆棄了酒杯,一把抱過桌上的酒壇,揚起頭來狠狠的灌一大口。幾縷酒水從嘴角漏出,晶晶亮亮的順著下巴一路流了下來,潤濕了他側頸上的那朵芙蓉花。

他放下酒壇,辛辣的烈酒熏的他臉頰微紅,他逼視著溫郁之,目光亮的駭人。開口,聲音卻是帶著點哽咽的哭腔:“郁之,我只不過是……想有個人能和我一起白頭……”

一只飛蛾尋著亮光飛到了廊下掛著的宮燈邊上,江渉眼睜睜的看著它一頭紮進了燭火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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