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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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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在四月十五的正午時分放榜。

不用等到正午,大清早的天還沒亮,貢院門口便裏三層外三層的擠滿了人。有舉子自己親自連夜蹲守的,也有派家中小廝來打探消息的,還有純屬路過來看個熱鬧的。

中午時分,江渉和溫郁之兩人皆是一身低調的灰色粗布衣裳,帶著遮著半個臉龐的寬檐鬥笠,站在人群後面。

溫郁之本不想來,春闈放榜他的看多了,而且他知道今年定然不太會太平。前些日子早已和戴相等人秘密商量妥當,太子/黨的核心成員皆已領命就位。而他只需呆在戶部,照常辦公,就等著鳴冤大鼓一響,宮中緊急傳喚文武百官。

那時才是他的戰場。

可江渉早已坐不住了。他知道前些日子的傳言都是造勢,而今日卻是要動真格了。他一個江湖人,平日刀頭舔血,膽子絕不算小,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此時只覺得心驚肉跳。

他這幾日睡覺都有些不安穩,一下子夢到秋後問斬,法場之上朝廷大員跪了一排。一下子又夢到溫府被抄了,溫郁之在他面前被官兵戴上了鐐銬。

江渉昨日開始便不得安生,煩躁的從書房這頭踱到那頭,來來回回的晃的溫郁之眼花。溫郁之無奈,今日幹脆從戶部溜了出來,陪著他到貢院門口來看春闈放榜。

“你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像什麽嗎?”溫郁之看著江渉將身體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左腳,簡直比參考的舉人還緊張,忍不住在他耳邊輕聲笑道:“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

“啥?”江渉不懂他那一通文縐縐的說辭,猛的轉過臉來,頭頂鬥笠的帽檐在溫郁之額頭上劃出了一道紅痕。

“哎呦!”溫郁之捂著額角:“你這是要我破相啊!”

“對不起對不起!”江渉趕忙道歉:“你剛剛說什麽?什麽行坐難安?什麽猱?”

“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溫郁之輕笑一聲:“就是說你現在抓耳撓腮的樣子,活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大馬猴!”

“你才大馬猴呢!”江渉拿胳膊肘捅了溫郁之一把,隨即笑了:“不過這形容的倒是活靈活現!”

“蒲松齡的《七擬》。”溫郁之說道:“《聊齋》裏面的,將秀才一開始的入闈應考,到最後發榜的種種神情動作,比作了七種事物。”

“哪七種?”江渉好奇的問道。

“我也不全記得。”溫郁之說:“印象比較深的……嗯,剛進那小隔間的時候,穿著單衣提著籃子,像乞丐!”

江渉笑了。

“後來考了三天三夜,簡直是面有菜色,天昏地暗,考完出來的時候,‘似出籠之病鳥’!”溫郁之接著說道:“考完了,就要等結果。到那個時候,則草木皆驚,坐立不安,甚至白日發夢,出現幻覺,仿佛被拘禁的猿猴!”說著,一指周圍:“你看現在許多人,是不是這個樣子?”

江渉轉頭四顧了一圈,不由得笑出了聲。

“這還沒完。等到放了榜以後啊,若是看到沒有自己的名字,那就是‘神色猝變,嗒然若死’,就像是吮了毒的蒼蠅。”溫郁之接著說道:“然後就開始大罵考官有眼無珠,感慨自己文思失靈,將案臺上的墨筆付之一炬,燒完,還要踐踏兩腳,踏完,則投之濁流。從此披發入山,若是有人再和自己談論八股文章,一定操戈逐之!”

江渉聽了,笑的直打跌,引得周圍幾人都轉頭看他。溫郁之忙拉他一把:“哎,低調!”

江渉還沒喘勻氣來,忽然一聲鑼響,不知是誰高叫了一聲:“來了!”

人群剎那間鴉雀無聲,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江渉伸長了脖子隔著人群望去,只見一隊侍衛開道,主考官歐陽旭身著官袍,手捧幾卷黃紙,身後分別跟著兩位副主考王允成和陳盧興緩緩走來。

幾名侍衛從歐陽手中結果黃榜,“刷”的展開,一人按著上面,一人拉著下面,將幾卷黃榜貼到了貢院門口的墻之上。圍觀的眾人“轟”的一聲炸開了鍋,一擁而上的往前擠,眾侍衛立刻結成人墻擋住了蜂擁的人群。

“會試一甲第一名陳元霖,會元及第——”嗓音清亮的通傳官開始唱榜。

“陳狀元住在東街的福昌客棧!”有嘴快的立刻嚷嚷道:“快去請陳狀元!”

“會試一甲第二名張郃韻,榜眼及第!會試一甲第三名周璐,探花及第——”通傳官一個個名字的唱下去,有心急的早就擠到前面自己去看榜,中了的喜笑顏開,高興的大聲呼叫。落第的黯然失色,傷心得心如死灰。擠不過去的,站在人群後面,豎著耳朵聽傳唱官報名字。

人群中時不時的一陣騷亂,那是有人不知是高興的還是傷心的,直接昏了過去。

會試三甲加起來要錄取近三百人,溫郁之和江渉當然不必擠到前面去看榜,於是便站在人群後靜靜的聽著。

狀元是蘇州知府的公子陳元霖,便是那日在集思臺發言主戰的公子哥。而那日與他針鋒相對的趙淵卻只是排在二甲二十八名,不尷不尬的位子,可以留在京城進翰林院,也可以被派到地方去當個七品官。

嚴丞相家的三公子嚴俞琪點了個二甲第四,戴相的侄兒戴桁排在第三甲,而徐瑤則名落孫山。

最初的混亂過去之後,人們漸漸回過味來了。狀元榜眼和探花先不去談,二甲的前十五名中,至少有十個是江南世族或官家的弟子,不少紈絝子弟的名字竟然也赫然在目。人群中已經有人三三兩兩的議論了起來。

“春闈不公!考官收賄!”不知有誰混在人群中高叫了一聲。他這一聲呼喊,就如一顆石子投入水面,一時間,人群四處紛紛有人跟著高聲應和了起來。

“馬老三也能進二甲前十,天理何在?”另一人呼喊。他口中的馬老三,便是杭州知府馬暉家的三公子,前兩年送進京城來讀書,出了名的紈絝,就半年前還在靈音坊當眾打死了一個歌女,他爹求爺爺告奶奶的將事情壓了下來。

“遞關系條子,肯出銀錢者即能高中!”有人叫道。

“世家公子皆能上榜,將我等寒門弟子置於何地!”有人呼喊。

“七千兩一個二甲,三千兩一個三甲!公然收賄,喪盡天良!”

“賄買鉆營!朝廷蛀蟲!”

“科舉腐敗!弊病百出!”

一時間,叫罵之聲此起彼伏,都是高呼考官收賄,科舉舞弊。

站在貢院門口的三位考官哪裏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一時間都大驚失色。主考歐陽試著穩定局面,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諸位請聽老朽一言……”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斜裏突然飛出來一只鞋子,“啪”的一聲,直接打在了他的腦袋上,將他的管帽打的歪到一邊,額頭也映著半個清晰的鞋印子。

“你、你、你、你們……”歐陽老大人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手指顫抖的胡亂指著鞋子扔來的方向,可丟鞋之人早就躲回了人群裏面。

有了一個開頭,於是大家紛紛效仿,一時間,鞋子石頭全都向貢院門口的幾位考官兜頭砸了過去。不知是誰還拖來了一輛農家運菜的板車,於是這下更是精彩,紅的白的黃的齊上陣,簡直可以開個染坊。

考官受賄的傳言前段日子已是經流傳頗廣,只不過那時都還只是京城人們茶餘飯後的資談罷了。就算有士子心中不憤,可也苦於沒有證據,只得忍氣吞聲。

如今有人帶頭,在些日子積蓄的民憤便一時間全都悉數爆發了出來,加之在場諸多落第舉人本就心有不甘,更是願意將自己的落榜怪罪在考官身上。

貢院門口考生的憤怒可以說是節節攀升。

歐陽旭、王允成和陳盧興三人今日來放榜,本就是露個臉的差事,哪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帶的護衛都也不多,根本控制不住場面。歐陽旭和王允成直接被砸懵了,還是陳盧興最先反應過來,拉著兩人衣服將他們推進了貢院裏面,回身“砰”的一聲關上了貢院大門,插上了門栓。

此時三人都是頗為狼狽,歐陽的管帽斜斜的歪在一邊,官服也被人給扯破了。王允成掉了一只鞋子,胸口被雞蛋砸中,黏糊糊的一片蛋液。陳盧興最慘,推搡中磕到了腦袋,額頭上腫起了大大的一個包,顴骨也青了一塊,這下可真是被打成了豬頭。

別說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真的幹起架來,卻是一點都不手軟。

躲進貢院裏的三人還在驚魂未定之中,氣還沒喘勻,外面鬧事的舉子卻是已經沖破貢院門口的防線,操起手邊的桌椅,撿起地上石頭,對著貢院大門就是一通猛砸。更是有人將貼在墻上的黃榜全都扯了下來。

歐陽旭、王允成和陳盧興三人見勢頭不對,趕忙從貢院後門溜了,那樣子真可謂是喪家之犬,簡直是抱頭鼠竄。

一眾憤怒的考生喊著“揪出朝堂敗類”的砸開貢院大門,見裏面已是人去樓空,一腔怒火沒個發洩對象,只得將桌椅板凳“劈劈啪啪”的亂砸一通。也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句:“這群蛀蟲定是沆瀣一氣,禮部主持春闈,定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於是,這便全轟轟烈烈的向著旁邊的禮部殺將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蒲松齡的《七擬》:

異史氏曰:“秀才入闈,有七似焉:

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丐。

唱名時,官呵隸罵,似囚。

其歸號舍也,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

其出場也,神情惝怳,天地異色,似出籠之病鳥。

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志想,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

忽然而飛騎傳人,報條無我,此時神色猝變,嗒然若死,則似餌毒之蠅,弄之亦不覺也。初失志心灰意敗,大罵司衡無目,筆墨無靈,勢必舉案頭物而盡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濁流。從此披發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嘗謂’之文進我者,定當操戈逐之。

無何日漸遠,氣漸平,技又漸癢,遂似破卵之鳩,只得銜木營巢,從新另抱矣”

下次更新禮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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