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前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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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江渉吃的差不多了,溫郁之從衣袋裏摸出那塊羊脂玉佩,正色道:“江渉,我有話說。”

江渉深吸口氣,接過玉佩放在矮幾上,心裏想著,這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玉是我父親的遺物,不知道怎的就到了你手上。”溫郁之開口,聲音是一貫的理智冷靜:“不過昨日你走之後,我就猜這玉十之八九和朱通被殺案有關,於是今日便去大理寺查了檔案。”

他嘆了口氣:“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塊翡翠玉佩……”

“孫袁立淩虐女童的事確實是我謀劃的。這我承認。”溫郁之苦笑了聲,明明滅滅的燈火下看不清表情:“我親自安排的人把那個女孩送到的孫袁立手上,而那女孩的父親……也是我故意讓人引著他去刑部告狀。我很清楚他們一家人都是無辜的平民百姓 ……”

“先不說這個了。”江渉打斷溫郁之開口,他聽不得那人聲音裏的苦澀味道,只覺得悶的慌。

他突然想起了那日溫郁之的醉酒時緊鎖的眉頭,和死死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那人謀劃了這一切,無論是為了自己的野心還是別的什麽,可心裏,終究是煎熬與負罪的。他雖然不能讚同溫郁之的做法,可他不想看他痛苦。

“那對玉佩到底……”江渉轉換話題。

“那對玉佩涉及到我父母舊事,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的清楚。”溫郁之說:“如今已經快四更天了,你是願意我現在與你分說,還是等到明日?”

“當然是現在說啊!”江渉立刻道,這要留到明日,自己今夜睡得著麽?想了想,又趕緊加了一句:“但如果郁之明日需要早起……”

“無妨,明日休浴。”溫郁之笑了笑,拿起剪子將桌上的燈芯剪去一截,沈吟半響,似乎是在思考從何處說起。

江渉也不催他,起身收走了碗筷,燒水沏了一壺茶。

“你知道我父母的死因吧?”溫郁之接過茶開口。

難道這玉佩竟然與溫郁之父母的死有關?江渉一驚,遲疑的說:“據說令尊當年是被北燕刺客所殺,而令堂與令尊伉儷情深,因悲傷過度而難產……”

“呵呵,伉儷情深……”溫郁之神色覆雜:“還真的是伉儷情深啊……”

“當年我在北境從軍,其實不是在接到父母過世的消息後才趕回京城的。”他淡淡的說:“我是先接到我娘病危的家書,當即便動身往京城趕。然後在路上,才接到消息說我爹娘雙雙過世。”

“那不對啊,令堂不該是走在令尊之後?那小晏……”

“你聽我慢慢說……”溫郁之嘆了口氣:“當時我才十八歲,從邊境連夜馬不停蹄往回趕。可就這樣,到京城時,父母也都已經過世兩日,而家裏已完全亂作一團。”

“我爹娘……其實都是中毒而死。”溫郁之的聲音輕輕慢慢,緩緩如流水,聽不出悲喜的講著那段陳年舊事:“我一到京城就生了一場大病,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幸虧我老師和林樂源幫著照應,總算是辦了場還像樣子的葬禮……”

江渉沒說什麽,只是默默握住了溫郁之的手。溫郁之楞了一下,沒有掙開。

他們便這樣在一個雨夜裏,窩在還飄著油煙味廚房,兩相對坐,隔著一張沾著油汙的矮幾,執著彼此的手,靜靜的講一段年前舊事。

“後來我是緩過勁來了,知道刑部和大理寺根本靠不住,便開始自己調查父母死因。我挨個審問了府裏的一應下人,想著無論是什麽人動的手,總會留下些許蛛絲馬跡。”

溫郁之接著道:“那是府裏的老管家姓李,跟了我父親多年。一開始什麽都不肯說,後來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告訴我。說這大半年來,我父親經常不帶隨從,避開所有人,一個人往城西的東郊巷跑。至於去做什麽,他說他也不知道。”

這典型的金屋藏嬌啊……江渉心裏已有了隱隱的猜測:“是你父親的……外室?”

“嗯,對。”溫郁之答道:“當時我挨個排查了那條街上的住戶,果然發現一座宅子,是在半年前被人匿名租下。我趕過去時,本都已經做好了人去樓空的準備。可沒想到,那個女子卻是在那等著我……”

江渉感覺溫郁之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他趕忙安撫的輕拍他的手背,輕聲問道:“便是那女子……殺了你父母?”

溫郁之點了點頭。

“那女子確實是北燕間諜。生的弱風擺柳,也的確嫵媚……”

溫郁之方才一直是平靜的,聲音淡淡的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事。談到此處,卻不自覺的帶上了一股說不出的憤恨與殺意。

他猛的閉了下眼睛,聲音艱澀如鈍刀擦過巖石:“那女子當時已經有了九個月的身孕。見到我,她笑瞇瞇的告訴我,說我娘之所以病重,便是她下的毒。而我爹……我爹卻裝作什麽也不知,依舊日日來此,與她纏綿!”

“郁之……”

“我娘她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她沒有國色,不會吟詩,不會作畫,甚至字識的都不多。可她真的很溫柔……”溫郁之聲音不自覺的開始顫抖:“我爹從來不愛我娘,這我從小就知道……”

“可我沒想到,幾十年的結發夫妻,他能連我娘的性命,都全不在意!”

江渉握著溫郁之的手,不知該說什麽。楚國男子有個三妻四妾本不算什麽,可這樣不顧正妻性命的……而且那人還是素有英名的溫老丞相……

溫郁之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他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待平靜下來,苦笑著開口:“然後那女子又對我說,說盡管她最後毒殺了我爹,可她也是真的愛他,愛到願意不要名分的給他生孩子……”

江渉嘆了口氣:“原來她才是小晏的母親……”

“是,小晏其實有一半的北燕血統。”溫郁之自嘲的笑了笑:“我父母都死了,就是我把那個女子殺上一千一萬遍,也不會活過來……而她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

“當時,我親自請了產婆,在房外守著她把孩子生了下來……”溫郁之接著道。

“嬰兒哭聲響起時,我進房去。生產完後,那女子很是虛弱,她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哭著求我,求我讓她看一眼孩子,我卻直接讓產婆把嬰兒抱走。”

說到這裏,溫郁之突然反手抓住江渉的手,他力氣很大,扭的江渉的手指生疼:“我覺得我當時也是瘋了,我享受的看著她痛哭哀求,我狠狠的詛咒她,什麽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我甚至想當著她的面,掐死那剛出生的嬰兒……”

“不是你的錯,你恨她不是你的錯……”江渉忍著疼痛,任由溫郁之抓著自己的手,沒有掙開。

“江渉,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一天都不願呆在家裏……我不願看我娘蒼白流淚的臉,不願看我爹對我娘的不聞不問。所以我十四歲就跑去從軍……”

溫郁之突然住口,仿佛在努力控制著什麽。片刻之後,他終是忍不住的低吼,聲音沙啞:“可無論如何,那好歹是個家啊!哪怕就是個空殼子,也好歹是個家啊!”

“郁之,郁之……”江渉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得一遍遍輕聲叫他的名字。

那一瞬間,他便懂了溫郁之的意思——哪怕再沒有家的味道,可還有一份念想在。可如今……就是連那一份念想,也都沒了。

吼完那一句,溫郁之反而是平靜了下來。他閉了閉眼,揉了揉眉心,最後淡淡的道:“後來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毒藥,親手捏著那女人的下巴,給她灌了下去……”

“江渉,那是我第一次對毫無反抗之力的女人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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