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夜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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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渉已經有三天沒有回溫府了。

第一日,溫郁之並沒有在意。他知道江渉有時的一些行動是“不可說”的。

第二日,溫郁之開始有些擔心。但想想,那人是名滿江湖的“芙蓉雨”,二十多年都一個人過的好好的,如今不過兩日,能出什麽事?

如今已是第三日,溫郁之有些坐不住了。

月上中天,他一個人呆在書房裏。江渉常坐的那把椅子還擺在書桌的邊上,前段日子他看的那本《江湖奇俠傳》還攤開在案角。那人總是不愛好好走路,喜歡從窗子裏突然跳進來,再嘻嘻哈哈的說兩句瘋言瘋語。

他的那些個瘋言瘋語,溫郁之雖然從不接茬,其實他心底並不反感。

他當然不會信江渉對他什麽“一見鐘情,再見傾心”的鬼話,他很清楚那人近自己動機不純。他府裏人口簡單,一只手數的過來。這讓別人想安插探子也難。他知道這已經大大“得罪”了京城其他勢力。於是對於江渉這種這樣身份不明、刻意接近自己的人,他向來是大方的很。

來了,就讓他們在府裏呆著,包吃包住。至於那些人最後什麽都查不到的無功而返,那就不能怪他了。

也許江渉就是走了吧……溫郁之在心裏默默的想。只是那個人……連句“告辭”都沒對他說。

他一下子心思有點亂,一會兒想著,明日吩咐采薇把江渉住的那間客房收拾了。一會兒又想著,要不先再等幾日,也許那人會回來呢。想來想去,最後決定,還是要吩咐自己的探子,打聽打聽他的消息……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天了。溫郁之簡單的整理了書桌,端著燭臺,向臥房走去。

剛轉過身,便聽到窗外上輕微的一聲響動。他以為是江渉回來了,猛的回身,那一瞬間的心情,是他自己都沒想到的驚喜雀躍。

周伯的身影卻在下一刻出現,一掌向來人劈去。燭火飄搖中,溫郁之這才看清,來人一身長及腳裸的黑色披風,還戴著帽兜,可看身材,分明是個女子。

那人顯然不是周伯對手,不過幾招便被扣住脈門。帽兜除下,露出一張美麗的臉。溫郁之認得,這人分明是銀紅照的儷娘。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求溫大人務必救救江渉!”

聽了儷娘的話,溫郁之心裏就是一涼。他立刻吩咐周伯去門外守著,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書房。深吸了一口氣,給儷娘遞了一杯茶:“您先別慌,坐下慢慢說。”

儷娘接過茶,只是拿在手裏,卻並不喝。她茫然的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僵硬,一張臉蒼白沒有血色,完全不像以前那個艷冠京城的青樓老板。

“相信溫大人也猜的到,銀紅照……並不是簡單的歡場,也做點別的……”儷娘斟酌的開口。

溫郁之點了點頭,鼓勵她說下去。

“我是今早整理手下姑娘們報上來的消息時,才知道江渉出事了的。昨夜一個姑娘接的客人是刑部大牢的獄卒,專管行刑逼供的……幾碗黃湯下去,說近日碰到個硬點子,是個江湖人,取個娘娘腔的名字,叫什麽芙蓉……”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自然立刻派人往下查,自己也馬上去找了堂……嗯,上頭的人。這幾日江渉住您府中,想必您也猜到了,江渉他……並不是純粹的江湖游俠。”

溫郁之聽的極為認真,腦子裏飛快的思索著,卻不急著接口,只是擡手示意儷娘接著往下講。

“可,可……上面那人,卻命令我絕對不許插手此事……而且回去後我發現,我的銀紅照也被人監視了起來!我派手下一個從小帶大的丫頭冒死出去探查,才查到一點消息。”儷娘頓了頓,吸一口氣,聲音已經帶了顫抖:“刑部對江渉……動了私刑!”

溫郁之握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的收緊,心猛的一沈。他立刻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儷娘可知是什麽原因?”

“刑部的消息捂的很嚴,其他什麽也查不到了……上頭那人,那人……明擺著是要把江渉當棄子啊!”她說著,聲音已經開始嗚咽:“我真的沒辦法了……那人看著江渉長大,江渉替他做過那麽多事,現在他就可以這麽狠心!溫大人,如今這京城裏,能幫上忙的,我只能想到您了,求求您,求求您……”

溫郁之低著頭,一瞬間心裏轉過許多念頭。他沈吟了片刻,開口:“江渉是三皇子的人?”

雖是問句,聲音卻極為肯定。

儷娘一驚:“你怎麽知道?!江渉連這都肯告訴你?”

“儷娘誤會。很簡單,江渉他接近我的時間太巧,只可能是為了吏部朱通被殺的事。而朱通被殺,如今嫌疑最大的便是三皇子,三皇子現在最迫切的,就是擺脫嫌疑。而要擺脫嫌疑,最好的辦法,無外乎擡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兇手。加之儷娘您剛剛提到的,江渉是被三皇子掌管的刑部所抓,而不是大理寺。綜合這些,最合理的解釋便是,江渉本來便是為三皇子效命,如今……他是被推出去當了替罪羊了。”

“人真不是江渉他殺的,溫大人你要相信……”儷娘立刻急了,趕忙辯解道。

“唉……我知道人不是他殺的……”溫郁之擡頭望著房頂,嘆了口氣。

“你知道?!”儷娘又被驚到了。

“他一沒親人,二沒家業,無牽無掛的。又不是沒長腳,刺殺朝堂二品官員怎麽大的事,若真是他幹的,早就跑了。到哪裏不是逍遙快活,留在這京城,等人來抓麽?”

“溫大人既然知道,那您一定……”

溫郁之皺眉,又嘆了口氣,開口打斷她:“這才是最難辦的地方……這京城的事情,很多時候,真相是什麽,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他頓了頓,才接著說:“如今江渉被抓,若是他的罪名坐實,三皇子必然將自己與他的關系摘個一幹二凈,擺脫買兇殺人的嫌疑。這樣一來,二皇子手下的吏部侍郎陳勝,便是最有可能接替尚書之位的人。於是二皇子便可以繼續掌著吏部。皇上得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而嚴潘嚴丞相還可以乘著吏部權利更疊,乘機插手……”

溫郁之苦笑:“這一個‘江湖大盜刺殺朝廷命官’的結局,可謂是皆大歡喜啊……”

儷娘聽了,說不出話來。眼裏的淚,再也控制不住的順著蒼白的臉頰滾了下來——刺殺朝堂命官是什麽結果……江渉這回,恐怕是連命都要丟了……

溫郁之給她遞了塊手絹:“想必儷娘您此番深夜找我,也是不易。若是被您上頭知道您將消息遞了出來,只會讓如今的形勢更加糟糕……不如您先回去,江公子的事……溫某定盡力周旋……”

儷娘確實也沒有什麽辦法了。她是讓信得過的丫頭扮成自己呆在銀紅照才得以脫身。如今出來這麽久,再不回去,恐怕真是要露陷了。於是她便只得起身告辭。

***********

送走了儷娘,溫郁之沒有動。他一個人坐在書房,對著案角攤開的那本《江湖奇俠傳》發呆。

他剛剛對儷娘分析了二皇子、三皇子、皇上甚至嚴丞相,卻留有一句話沒有說——這麽個結果,對於太子一黨而言,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不論人是誰殺的,如果這事鬧大,最後牽連到皇子身上,二皇子與三皇子之間必是一場生死爭鬥。無論最後是誰鬥倒了誰,剩下的那個必然直接和太子杠上。而如今的太子……並沒有做好這個準備。

而且,由於朱通被殺而空出來的吏部尚書的位子……他溫郁之,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這麽些年,溫郁之早就習慣了什麽事都理智的權衡利弊得失,謀定而後動。

救江渉,於他沒有直接的好處。更何況,如今形勢,他是最不該出面救江渉的那個人。

朱通若不是三皇子殺的,三皇子此刻必然已在疑心太子。此時他若是出面保江渉,簡直就是坐實三皇子的懷疑。

朱通若是三皇子殺的,此時出面,那簡直是將現成的洗脫嫌疑的機會往三皇子手裏送,三皇子不把這買兇殺人的屎盆子往太子頭上扣才怪了……

如今溫郁之無論什麽動作,都是錯。非但救不了江渉,反而會把他自己也搭進去。而他最好也最穩妥的對策,便是靜觀事態發展,再視機撈點漁翁之利。

可若是這樣……江渉,便真要沒命了……

周伯推門進來,什麽也沒說,只是伸出寬厚的大手,摸了摸溫郁之的頭——就像他還是個很小的小孩時常做的那樣。

溫郁之知道剛剛的話他都聽見了,便擡起頭,望著寡言的漢子:“周伯,如果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不管江渉死活,您會不會覺得……”

“小郁啊……”周伯嘆了口氣,卻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開口道:“當年你父親一介書生,不會一點武藝,敢一個人去千軍萬馬的敵營……不就是憑著一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麽?”

他又摸了摸溫郁之的頭,才接著說:“周伯看的出來,小郁你其實挺喜歡江渉那孩子的……等你到了周伯這把年紀,就會知道,有一個談得來的朋友,是多麽的難得……”

周伯帶著一點滄桑的笑笑,說完這句話,便又沈默了。

溫郁之沒有接話,依舊靜靜的坐著,看著搖動的燭火,漸漸抿緊了嘴唇。

“周伯,備馬!”他猛的站起來:“去鎮北侯府,找林樂源!”

周伯望了望窗外已經轉過了中天的月亮:“現在?”

“對,就是現在!”

*******

京城偌大一個鎮北侯府,如今只有林樂源和他那將軍老爹的一群小妾居住。京城人都說,鎮北侯家門不幸,堂堂將門,生個兒子,一不會拿刀,二不會騎射,成天養貓逗狗包戲子,簡直就是京城第一紈絝。

四更天,林小公子披著頭發、打著哈欠、屐著便鞋往廳堂走:“溫郁之,你若是不能給小爺一個大半夜把我拖起來的理由,你就死定了!”

“我需要你明天請‘海棠園’的戲班子來你府裏唱戲。”

林樂源瞌睡一下就醒了,瞪大眼睛看著溫郁之,神態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就為這點事你犯得著半夜把我拖起來?!”想了想,立刻問道:“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了?”

溫郁之便將江渉的事給他說了。

“你想救他?”林樂源問。

溫郁之點了點頭。

“你知不知道你救不得他?”林樂源接著問。

溫郁之嘆了口氣。

“你知道個屁!這京城現在誰都能去救他,就你不能去救他!”林樂源怒了。吸口氣,苦口婆心的勸:“刑部沒直接去你府上拿人就已經是給了你面子了,你要知道……”

“我知道……”溫郁之揉了揉眉頭,打斷林樂源:“我比誰都清楚現在情形……”

“你還清楚!?”林樂源幾乎要跳起來了:“你清楚你還是要救他?!子青,這不像你……”

溫郁之沒說什麽,搖頭苦笑。

林樂源嘆氣:“你來找我,估計就是有辦法了……說吧,看我能幫什麽……小爺我全當舍命陪君子了!”

“其實,這事兒,解鈴還須系鈴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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