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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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停住。

兩道粗重的喘息聲交錯起伏。

一個是溫曦的,另一個——

阿金哐當扔掉手裏的東西。

一只搪瓷臉盆在地上滾了兩圈,晃蕩半晌停住。

它的底部邊緣被砸進去一個凹坑,足以見證少年下手時的狠厲。

溫曦呼吸凝滯地將視線從臉盆移到前方的身影上。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她反應不及,甚至神情都還有些木木的。

阿金上前幾步,籠罩在黑暗裏的面容顯露出來,他一雙黑眸盯著趴在溫曦身上的人,迸射出比刀鋒還要冷厲的光。

軟趴趴的身軀被他用力一腳踹開,地上的溫曦回過神,慌忙抓緊被撕開的衣服,忍著痛站起身。

她渾身顫抖地望著面前的阿金,唇瓣哆嗦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阿金一聲不吭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出屋子。

屋外的看守見他們出來,面露異樣,有人上前想攔,卻被另一個拉住,低聲讓他別自找麻煩。

誰都知道阿金年紀不大,卻被州哥另眼相看,得罪他只會惹來一身麻煩。

走了兩步,阿金忽然停住。

他低聲讓溫曦等一下,然後徑自走回屋前,撿起地上的鎖,瞧了眼還能用後便伸手將門關過來鎖死。

接著,將鑰匙扔進了院內的一口井裏。

無人敢阻攔。

溫曦視線怔怔地隨他而動。

做完一切,阿金走回她身邊,重新牽起她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進了屋,他關緊門,一言不發背對屋內站在原地。

溫曦拖著步子走到床沿,吃力坐下。片刻後,她擡手捂住臉,先是肩膀微動,不一會兒渾身都顫抖起來。

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一開始壓抑著,而後逐漸放聲,最後化為痛苦崩潰的嚎啕。

阿金一直沒有轉回身。

他瘦削的背影巋然不動,像一尊鎮守在門前的石像。

那一聲聲悲傷的痛哭回蕩在靜謐的黑夜裏,撕心裂肺仿佛要穿透人的心臟,阿金斂下眼簾,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成拳。

溫曦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嘶啞至極,兩只眼睛紅腫不堪。良久之後,情緒一點一點平覆下來,她滿面淚痕擡起了頭。

昏黃的燈光下,少年投映在門上的影子顯得高大許多,給人帶來一種心安的感覺。

擦幹眼淚,溫曦起身走過去。

聽見動靜,阿金回過頭,目光與她相對。

“……你把衣服脫了。”溫曦凝視著他開口。

少年眸光微動,沈默須臾後,將身上的黑色T恤脫下。

待他轉過身,只見包紮在背部的紗布已被血染透,原本正逐漸愈合的傷口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再度繃裂,即便他身著黑色的衣服不易看出,可血腥味早已彌漫出來。

溫曦小心翼翼拆下紗布,沙啞著聲說:“阿金,謝謝你!”

垂眸望著地上兩人挨在一起的影子,阿金低聲道:“……不用。”

沒有臉盆,溫曦只能倒出暖瓶裏的水潤濕毛巾,輕輕擦拭他傷口周圍。

繃裂的傷口看起來十分猙獰,血還在往外滲,她一邊擦一邊又紅了眼眶,滿腔的感激與濃濃的愧疚墜得心沈甸甸的。

“剛剛會連累你吧?”

“沒什麽。”

阿金隱在淡漠語氣裏的安撫令溫曦更覺難受,她憂心忡忡,擔心他因自己而受到連累。

“阿金,你——”她嘆口氣,終於問出藏在心底的疑問,“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

屋內一陣靜默。

半晌,阿金開口回答,嗓音裏隱含著一絲微不可見的澀然——

“我有一個姐姐。”

溫曦手中動作一頓,下一瞬,像是想到什麽駭然瞪大眼。

“你姐姐……她……”

阿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搖頭,“她不在這裏……她失蹤一年了。”

溫曦的喉嚨像是被一團東西堵住,堵得她難受又心痛。

望著眼前瘦骨嶙峋、身上有大大小小許多傷疤的少年,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堂弟。

相似的年紀,她的弟弟卻像生活在蜜罐裏,煩父母管、嫌上學累,家裏永遠有最新款的游戲機,請同學吃飯大手一揮幾百上千就花出去——

可是,在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的地方,卻有同齡人經歷著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生。

溫曦咽下喉頭的哽咽,手中塗藥的動作更加小心輕柔。

阿金似乎感受到了她動作裏的溫柔,凝視著地面的影子,眸光微瀾。

重新包紮好傷口,溫曦拿著毛巾默默擦拭手上的血跡。待阿金套上衣服轉回身,她擡起眸望向他,嚴肅地、鄭重地開口——

“阿金,我們一起逃出去,我幫你一起找你姐姐,好嗎?”

**

隔天,從外面回來的州哥得知事情始末後,直接讓人拿錘子砸爛了鎖。待他進屋不到片刻,盧二驚恐卑微地磕頭求饒聲便響徹整個院子。

然而當州哥離開,裏面卻傳來癲狂地嘶吼——

“放我見老大!我要見老大!”

“媽的!老子跟你那麽多年……你他媽陰我——”

“我□□祖宗十八代——”

州哥面色陰沈站在門口,揮手招來手下,吩咐進去將盧二用繩子捆上並堵住嘴。

待裏面的咒罵轉為沈悶的嗚聲,州哥眼中狠色不退,扭頭睨著掩上的門,嘴角勾起鄙夷的冷笑。

腦袋裝在褲·襠裏的玩意兒,留著只會壞事!

還想見老大?老大是這種廢物能隨便見的?

回過頭,正準備離開的他瞥見端著碗筷從竈屋蹣跚走出的老太婆。

對方低垂著腦袋,似乎不敢與他對視。

州哥瞟了眼她手裏的飯菜,嗤道:“你倒是挺好心。”

聽見他開口,打雜的阿婆嚇得瑟瑟發抖,好半晌才期期艾艾顫聲回答:“……孩子可憐……”

州哥盯著她,眼底掠過一道暗光。

“可憐?”他冷哼,“他媽的給我惹了多少麻煩!”

他不耐煩地揮手呵斥:“以後少折騰這些,餓不死就行,條子咬得緊,那臭丫頭留不了兩天了。”

阿婆聞言,似是更受驚嚇,將頭埋得越發低。

直到州哥大步離去,她才顫巍巍端著盤子去敲阿金屋子的門。

開門見是打雜的阿婆,溫曦接過飯菜,向她道謝。

阿婆伸手輕撫她青紫的額頭和紅腫的臉頰,一臉不忍搖頭,“可憐的孩子……”

老人心疼的語氣令溫曦眼眶酸脹。

對方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著洗得老舊、打有補丁的衣裳,就像鄉間最普通的老婆婆,看起來淳樸而慈祥。

大約是從小和外公外婆親近的緣故,即便阿婆是在壞人手下做活,溫曦瞧著她年邁滄桑的模樣,也難以產生反感。

先前她照顧阿金,阿婆送過幾次飯,都會關心詢問阿金的情況,偶爾還會偷偷塞兩個雞蛋讓溫曦補身體。

溫曦對她一直心懷感謝,看著對方關切的神情,反過來寬慰道:

“阿婆,我已經擦了藥,不是很疼。”

阿婆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嘆氣:“孩子,命不好啊!”

“阿婆……您知道這是哪兒嗎?”溫曦壓低嗓音問。

“這兒?這兒以前是個小村子,不過前些年就空了,都搬走了。”阿婆回答道,一雙渾濁的老眼瞧著她,“孩子,你問這個是……”

溫曦擡眸對上她目光,猶豫幾番後,終於面露央求與懇切,“阿婆,您能不能——”

咚!

東西砸落的聲響倏然打斷她。

溫曦回過頭,見原本背對他們躺著的阿金已從床上坐起。

看到阿金神色漠然地瞟了阿婆一眼,溫曦怔了一下,但下意識就將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阿金下床撿起地上的杯子,也不看站在門邊的阿婆,只是對溫曦淡淡說了句“沒拿穩”。

溫曦問他是不是口渴。

阿金點頭。

“我來吧。”

溫曦走過去幫他倒了杯水。

“該換藥了。”

接過杯子,阿金盯著她的眼睛提醒道。

溫曦回視著他。

幾秒後,她轉身回到門邊,沖阿婆不好意思笑了下,說道:“阿婆,您能不能幫我找套幹凈的衣裳?這麽多天沒換衣服,我實在難受,而且……”

她指了指衣服被扯攔的、勉強系住的地方,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好好,我去找找。”阿婆見狀忙點頭,隨即佝僂著背離開。

溫曦目送她的身影直到走進竈屋。

關門、掩窗,確定外面暫時沒有人後,她回身望著屋內的少年,“阿金,你……”

“不要相信這裏任何一個人。”阿金開口道。

“……”

溫曦神情逐漸凝重。

“包括你嗎?”她皺眉問。

阿金撇開眼,緩緩點頭——

“包括我。”

兩人俱是一陣沈默。

半晌,溫曦緊抿雙唇走過去。

“阿金,如果不是你,現在我不知道會是怎麽樣。”她上前一步握住阿金的手,鄭重地、誠懇地吐露心聲,“在我心裏,你像我的弟弟、更是我的恩人,無論怎樣,我願意相信你。”

女孩清柔的嗓音像是暖煦的春風吹拂在耳邊,阿金垂眸註視著那雙緊握自己的手,白皙柔軟,與他阿姐粗糙幹瘦的雙手截然不同。

“我幫你逃出去——”低斂的眼簾掩去眸中情緒,阿金沈聲開口,語調低緩而有力,“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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