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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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就藩,現下最無措的要數溫國公溫明華。

原先朝中兩股勢力,恩國公與景王。

雖然景王好似從未將恩國公放在眼裏,但恩國公到底是唯一敢於景王抗衡之人。

早前溫明華表面中立,其實暗中花了不少心思。

景王不好靠近,他拐了道彎,將大女兒嫁到恩國公有些關系的龐禦史府中。

後面溫池雨嫁入王府,他兩面不得罪,占盡好處。

可是從龐軒開始,恩國公似乎將他們劃入了景王一派。

那也罷了,背靠景王,看起來比恩國公更穩妥些。

可是景王突然離開權力中心,去了錦州那麽遠的地方,朝中直接變天,恩國公振奮起來,大肆打壓非他一派的官員。

溫明華裏外不是人,本來就為局勢焦頭爛額了,偏偏溫旭楚又出了事。

溫旭楚在順州的官司了結了,原來那人死於“馬上風”,他只不過是被人陷害,溫明華去後三兩下解決後將人綁了回來。

溫明華沒有把他回來的消息散出去,一直把他關在府裏。

一是為了讓他好好反省,二是為了保全溫國公府的臉面。

外人都知道他是去書院求學,這不年不節的,他突然回皇城,實在不合常理。

溫明華心裏有算盤,再過幾個月就要歲旦了,讓他悶頭讀幾天書也不算虛度時光,等歲旦放他出來,外人也不會起疑心。

到底是國公府的大公子日後要繼承大業,不好叫下人看了笑話,溫明華只派了幾個護衛守著他的院子。

可昨日發現,他人竟然消失了。

溫明華立即遣人暗中搜尋皇城中的花樓酒肆,卻怎麽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怎麽也想不到,遍尋不到的兒子,此刻正快馬加鞭嘗試跟上景王北去的隊伍。

此番路遠,衣料器皿和藥材之類的行李已經提前裝車,白玉和徐立帶著一路人馬先行出發,提早到北栗王府中打點瑣事。

景王攜王妃遠行,隨行護衛的都是省刑司裏百裏挑一的高手,溫旭楚剛靠近他們五裏範圍就被盯上了。

負責殿後的守衛看他忽慢忽快、忽遠忽近的鬼鬼祟祟模樣,幹凈利落地將人捆了,堵了嘴將人押送到徐昂面前。

溫旭楚之前和溫菀瑤一道去過墨客街,徐昂在錢公公身後見過,雖然他衣裳狼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王妃的假兄長,他可不敢擅自行動,當即讓人松了綁,將人帶到後面空著的馬車裏好吃好喝地供著,自己則抓緊去主子那邊通報此事。

王府的馬車寬敞,一道紗簾隔著,紗簾後面有軟塌,還有蓬松軟和的錦被供人小憩。前面四方的紅木小桌上,精致小巧的銅爐裏裊裊燃著青煙,是安禦醫特地準備的帶有瓜果橙香的熏香。

時值深秋,越往北邊走越寒,馬車裏烘著暖爐,溫池雨脫了厚重的外袍,換了件夏日穿的輕薄紗衣,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她手肘撐著桌面,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翻著元清贈的讓她路上解悶的話本子。

桌案上堆了許多公文,借著翻書的時候悄摸看一眼身旁的先生。

只消一眼,便移不開。

平時一絲不茍束起的發絲現在只用一根青玉簪子隨性地挽著,鬢邊幾縷青絲垂落在耳側,周身環繞著慵懶的氣息。

如蒼翠墨竹般分明的指搭在公文上,眼簾低低地垂著,高挺的鼻梁下淡色的唇輕輕抿著,下顎處的線條恰到好處,其下微微滑動的喉結看得溫池雨不自覺舔了下發幹的唇瓣。

兩人衣角相疊靠得極近,她不滿足,捏著話本子的手一點點往他手邊挪動,書脊輕碰。

周硯景擡眼看她垂頭認真看話本子的恬靜模樣,輕笑著搖了搖頭,又低頭看手中文書,握書的手紋絲未動。

溫池雨一直屏息用餘光偷偷瞧他,看他沒有察覺,手又緩緩地朝著他去,微突的骨節相觸,交換著彼此的溫度,她才心滿意足地停下,頭也不擡,專心致志地看書。

手背上軟軟的,比玉潤又比玉暖,隨著馬車的前行柔柔地輕蹭著,遲遲等不到她下一步的行動,周硯景幹脆松了手裏的文書,將她嬌小的掌裹住,指腹在她軟嫩的掌心碾磨。

“先生做事不認真。”溫池雨仰頭,嘴角翹著,眼裏閃著狡黠的光。

周硯景眼底滿是寵溺,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將她手裏的話本子抽出來:“看久了傷眼睛。”

“車裏好悶,先生帶我去騎馬吧。”溫池雨撇撇嘴,絮絮叨叨地說,“還說什麽短則兩三月,光去的路上就要這麽久了,幸好沒聽先生的,不然在皇城哭都沒人理。”

周硯景面不改色地捏捏她的掌心,有她陪著與沒她陪著自然不同。

掀開車簾一角,帶著涼氣的秋風湧入車內,耳邊是車輪壓過枯黃樹葉的脆響聲,溫池雨被他護在懷裏,寒風半點也吹不到她。

透過窗縫看車外,樹幹挺拔,高聳入雲,光禿的樹枝交錯,頗有一股肅殺之感。

“加了衣裳才能去。”拿起她早些時候嫌熱丟在一旁的淺粉色夾襖披在她身上,又拿了大氅過來。

夾襖邊上鑲了一圈暖和的銀狐毛,將她粉嘟的臉襯得尤為嬌俏。

“哪有這麽冷,騎馬不方便就不穿了吧。”溫池雨整理好襖裙,將頭探出窗外。

路上走了一個月,外面已經是滴水成冰。

寒風凜冽,不一會兒就將她的鼻頭吹得泛紅,說話時口中有白霧散開。

周硯景將大氅裹在她纖細的背上,替她把毛茸茸的兜帽戴上後又仔細將前面的系帶系好:“要落雪了,路上受寒不好受,渺渺乖些。”

皇城也下雪,但是得等到年前前後,溫池雨喜歡天地萬物裹上銀裝的壯麗景象,眼前一亮,憧憬地問:“北栗會落雪嗎?”

車內爐火燒得旺,她穿得多,剛吹了寒風的鼻尖已經沁了薄汗,怕她驟然從暖室裏出去驚了風,周硯景將窗簾卷起,冷冽的寒風吹進來。

溫池雨身上暖烘烘的,寒風刮過反而覺得舒服,晶亮亮的眸子水洗過一般純凈。

馬車已經停下,周硯景攬著她纖細的腰肢下去。

徐昂牽著馬過來,掠影身邊跟著一匹紅棕色的馬,馬背上鋪有厚厚的棉毯,馬鞍上也縫了柔軟的棉墊。

這是周硯景特地挑的,溫池雨取了個名字叫浮光,正好與掠影相稱。

別看它性子溫順,身型小些,其實是名品之後,疾馳起來不比掠影遜色多少。

兩匹馬一見到主人就興奮地嘶鳴,溫池雨松了周硯景的手,小跑到它們中間,挨個地順著它們的鬃毛輕撫。

徐昂趁機小聲稟報了溫旭楚的事情。

周硯景笑意頓收,冷聲讓徐昂將人看好。

溫池雨回頭看他,臉頰被風吹得泛紅,笑靨如花,聲音輕快地喚他:“先生快來幫我,我自己不敢。”

學了多少次,仗著先生在身邊護著,她幾乎沒有獨自上過馬。

緩步到她身邊,大手一托,將人送到馬上,待她坐穩,也翻身上去,牽著韁繩將人環在懷裏。

掠影見狀,鼻孔噴氣,煩躁地刨著地上的黃葉。

溫池雨捂嘴輕笑:“先生怎麽上來了,掠影都吃醋了。”

指節抵在唇齒中央,一聲哨響,掠影撒蹄飛奔出去,周硯景在她耳邊低語:“抓牢了。”

隨後一夾馬腹,浮光長鳴一聲,帶著兩人奔馳著追趕掠影。

速度之快,兩邊樹木只剩殘影。

跑了一陣,又一聲哨響,浮光放緩了速度,帶著兩人在一處水渠旁停下,掠影已經尋了一處未結冰的活水,周硯景抱著溫池雨下馬,浮光去了掠影處一道飲水。

這樣的疾馳,溫池雨自己是絕對不敢的,覺得過癮極了,渾身都熱乎起來,將兜帽一摘,揪著周硯景大氅邊緣說:“先生明日再帶我騎馬。”

周硯景點頭,幫她理了理因兜帽而淩亂的發髻,垂首輕吻她泛紅的眼尾,緩緩道:“溫旭楚來了,渺渺要見他嗎?”

一如在皇城中對溫國公府的態度,溫旭楚的事情他也不打算瞞著。

久違的名字讓溫池雨晃了片刻的神,擰著眉猶疑地問:“哥哥不是在書院做學問嗎?”

“渺渺若想見他就親自問他,不想見他我就說與你聽。”撫平她蹙起的眉間。

溫池雨勾著周硯景的脖子,抵著他的額頭,瀲灩的眸光依賴地看他:“先生告訴我吧,我好有個準備。”

周硯景尋了片背風的小坡,將大氅鋪到地上,牽著她坐下,簡單將溫旭楚這一年在順州的荒唐行徑說與她聽。

溫旭楚本就是文弱書生,追了他們十幾天,又要時刻註意他爹有沒有追來,吃不好睡不好,被野風吹得黑瘦,溫池雨來見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他一見到溫池雨激動得跑上前,周硯景略微擡眼,一邊的護衛立馬上前將人攔住。

“哥哥你來做什麽?父親母親在家中定要著急了。”

溫池雨不理解他跑來做什麽,順州的事情已經解決,他留在皇城,不管以後願不願意繼續科考,父親都會妥善安排好他的後路。

“憐兒叫花娘賣去了梁州,我不能不去救她啊,池雨你讓景王幫哥哥尋尋憐兒,好叫她少吃幾天苦。”說到心上人,溫旭楚撕心裂肺地跪倒在地上。

那憐兒就是引起人命爭端的女子,溫旭楚和順州一土財主爭她,他雖貴為溫國公嫡子,但山高皇帝遠,且他在外面胡來不敢叫家裏知道,那土財主一點也不畏懼他,逼迫憐兒當他妾室,後那土財主死於憐兒身上,他為保憐兒平安將人命攬在身上。

“哥哥清醒些,那叫憐兒的女子若是真心待你怎會誘你入賭途,又毀你學業,王爺說她原就是梁州人,在故鄉肯定比在順州好過些。”

溫旭楚怒吼:“憐兒是可憐人,在梁州流離失所才到了順州,回去怎麽活,沒想到你做了王妃心也硬了,凈說些風涼話,沒留著溫家的血竟這麽冷情嗎!”

“你……”三兩句話便提這個,溫池雨想得再開也會被他傷到。

周硯景直接讓人捂住他的嘴,渾身散著煞氣:“丟出去,再跟著就砍了他的腿。”

溫池雨心裏泛著委屈,一聽他的話就垂了淚,北風一卷,飄到了周硯景手背上。

冰涼刺骨。

周硯景將人抱回了馬車上,細細地啄著她濕潤的眼尾。

溫池雨輕眨著泛紅的眸子,纖柔的手臂緊緊環抱看著周硯景:“先生抱緊些。”

她只有他了。

經過前世,溫池雨也想得開,到底是隔著一層血緣,本來就不該奢望的。

都說她心軟放不下,其實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對溫國公府頗為疏遠,除了主動上門拜訪的大姐姐溫嘉靜,她連溫國公府送來的書信都沒有回過。

十幾載的相處不是一朝一夕,她只是有些失望,從前那個溫文爾雅的哥哥變得如此歇斯底裏。

難過只是一時的,稍稍平靜了一會兒就讓周硯景派人護送他回皇城,之後再沒問過他的事。

周硯景此次帶她來北栗,為引出朝中心存不軌之人磨礪皇上是一回事,還存著帶她去尋親的心。

瞧她想得比誰都通透,但周硯景了解她,知道她心底深處的渴求。

之前查到水昌縣裏沒有她的親族,省刑司的人一直沒有放棄,暗中查找,終於在北邊查到消息。

可是那人身份不單純且行事難以捉摸,這一個溫旭楚就叫她傷懷落淚,在不清楚他心性的情況下,還是得三思而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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