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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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詔年沒有講“是給我的嗎”之類的話, 她緩緩走下狹窄的樓梯,搭他手臂,換新的鞋。

陸聞愷幫她系上風衣腰帶, 戴好鐘型帽。帽子將她的腦袋完全包裹,帽檐將將覆過額頭。現在不太時興這種款式了,但配她的短發,別有一番俏皮情致。

“去哪兒?”

吉普車被人開走了,他們走在大雨過後微潤的路上。

陸聞愷答:“去看看你三哥。”

周耕順既能告訴陸詔年他們結拜的事, 自然會告訴陸聞愷陸詔年在昆明的事情。陸詔年悶悶道:“原來你都知道。”

“方才順兒來過, 他同我講,你們常常見面。”

“也沒有常常……”陸詔年小聲嗔?????道,“我都市為了正經事。”

“你才第一學年,急著進工廠做甚?”

“你以為我什麽也做不了?”見陸聞愷沒答話, 陸詔年意興闌珊, “我確實……還有些捉襟見肘。”

四人在一間粵菜館子碰面, 杜恒和周耕順已點了菜, 酒也盛上了。陸詔年同他們談笑風聲,儼然比陸聞愷還熟稔。

他們離開餐館時, 碰上美國大兵與女人們。那個叫作“妞妞”的女孩依偎在魁梧的美國人懷裏,嘴唇嫣紅, 與白日不大相同了。

“幾位長官!”女人們招呼陸聞愷一行人。

美國人打算回志願隊的俱樂部打橋牌,招呼他們一塊去兒, 陸聞愷原本要拒絕, 可杜恒已經答應下來了。

盛情難卻,陸詔年同他們擠上一輛吉普車。

陸詔年被陸聞愷抱在懷裏, 其他女人也都坐在男人們腿上, 陸詔年心裏有些芥蒂, 可不願顯讓人家覺得她麻煩,拂了陸聞愷的臉面,她僵直著背,朝車篷外看去。

夜風微涼,不知美國人講了什麽,接著唱起歌兒來。

“Outside the barracks, by the corner light

I'll always stand and wait for you at night

We will create a world for two……”

陸詔年回頭,見女人們拍打節奏,囫圇地跟唱起來:“I’ll wait for you the whole night through,for you, Lili Marlene……”

頃刻間來到俱樂部,活動室裏的夥計們放下球桿或報紙,拉手風琴、搖手鼓、打沙錘,最終陸詔年被推到了舊鋼琴前。

“When we are marching in the mud and cold

And when my pack seems more than I can hold

My love for you renews my might,I’m warm again, my pack is light

It's you, Lili Marlene……”

(我們在冰雪與泥濘中行軍,行軍包仿佛變得越來越沈,是你的愛情再次給我溫暖,給我繼續走下去的力量,是你,莉莉瑪蓮……)

“It's you, Lili Marlene!”

音符從陸詔年指尖飛躍,人們跳著搖擺舞,烈酒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昏黃的吊盞照亮堆著花生瓜子殼的餐桌,長牌接連不斷地拍上去。

將近淩晨一點鐘,陸詔年才裹著陸聞愷的風衣,和他回了宿舍。

“原來小哥哥過著這樣的日子啊。”陸詔年仰躺在床上。

陸聞愷點亮燭臺,借一點星火燒爐煮水。他笑著看向她,“怎麽?”

“覺得很瀟灑,”陸詔年點了點下巴,頗有點埋怨,“可一點不讓我羨慕。”

陸聞愷沒接腔,在壁櫃上找到兩盒茶,道:“你這兒竟有好茶。”

陸詔年翻身側臥,擡頭看陸聞愷:“有什麽奇怪的,文學院的老師同學都喜歡喝茶,給他們準備的。”

“哦,”陸聞愷了悟,“賄賂。”

陸詔年笑了起來:“才不是,我只是……虛心求學。”

陸聞愷輕輕搖頭。

“有的老師愛喝咖啡,以進口的豆子為宜,可我很難在市面上買到,否則,我還真想拿去賄賂老師。”

“雲南的咖啡確是不錯。”陸聞愷道。

“雲南最有名是蒙自咖啡,文學院曾在那兒辦學,聽他們說,那兒風景宜人,住著許多少民,因為靠近邊境,集市上都擺著洋貨。”陸詔年說著,有幾分忐忑。

陸聞愷自然地把話接了過去:“我小時候,那兒還有些冷清。”

“真的?”見陸聞愷並不介意談起他生長的地方,陸詔年興致勃勃地纏著他講以前的事。

陸聞愷取下火爐上的銅壺,倒出熱水。陸詔年說著“這是我家”,起來給陸聞愷沖茶,然後脫掉衣裳,再倒在床上。

方才飲了酒,她有些困倦,可又舍不得與小哥哥共處的時光。

“給我講講吧……”

陸聞愷一邊喝茶,一邊講述久遠的事。

他與獨身的母親守著竹屋,等待常年在外的男人。母親只會說,卻不會寫漢字,因為是男人所器重的兒子,陸聞愷三歲起便跟著鄉下的老秀才識文斷字了。

那些日子裏,陸聞愷的娛樂就是些家務活兒,擦地板打翻了花瓶,他能盯著溺水的螞蟻看很久。

隱隱從他的行為中發現小孩殘酷冷漠的一面,老秀才開始教陸聞愷下圍棋,可他在棋藝上的悟性著實有限,他不大沈得下心,屋外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像身上起了虱子似的,扭個不停。

農歷六月,是族人們的節日。母親因為與外族男人私通,被驅逐出村寨。許是為了讓陸聞愷不要遺忘他身上留著什麽樣的血脈,母親偷偷帶他上了村寨。

盛大的火光中,人們唱歌、跳舞、賽馬、摔跤,熱鬧極了。

陸聞愷眼花繚亂,忽然,幾個壯漢綁著一對年輕男女來到高臺前。

母親捂著他的眼睛,帶他離開了。

許久後,陸聞愷從叔叔們那兒聽說,不僅族人不能外婚,族中家支,同宗、同姓也不能通婚,違者將處以死刑。

“因為……”

陸聞愷沒有講完他的故事,吹熄燭火,掩門離開。

陸詔年不敢承認第二天早晨在餐桌上見到陸聞愷,有多麽驚喜。

宿舍裏的同學大多第一次見到“房東”,吃著他煎的吐司,抵不住滿口溢美之詞。

陸聞愷穿著薄呢西服,花領帶上別了領針,頭發全往後梳,露出英俊的臉龐,就像是理學院走出來的年輕教授。

這樣的人講起戰局,無形中給了學生們玫瑰色的浪漫幻想。

“今天就到這裏。”

陸詔年迅速吃完早餐,陸聞愷也完成了他在廚房的任務,他搬出自行車,載陸詔年上學。

天氣晴好,盡管早晨的風有些涼浸,陸詔年卻一點不覺得冷。

陸聞愷讓她把手當到他大衣衣兜裏,她趁勢環住了他的腰。

到了校門口,陸詔年依依不舍地從後座下來,“你會來接我放學嗎?”

陸聞愷看了眼腕表:“恐怕來不及。”

“晚上呢,你會在家嗎?”

“我應該在機場。”

陸詔年自我安慰般聳了聳肩,轉身。

“年年。”

陸聞愷拽住她手臂,好像有許多要說的,最後卻只說,“專心上課。”

“嗯!”

今日陸詔年不僅穿了件紅色的開衫,還系著發帶,抹了唇膏,來到文學院上英文課,立即吸引了眾人目光。

花枝招展的富家子弟生怕陸詔年聽不到似的,刻意朗聲議論:“昨天工學院的講座,你們可知道?之羅曼蒂克,引起了轟動呢!”

“難怪工學院的那位打扮起來了,怕是要同‘大辣小辣’爭名號。”

“得叫什麽?又麻又辣,可不是小花椒!”

“那吃進去了,怕是要吐出來!”

一陣哄笑,陸詔年回頭瞧他們幾個,倏地從口袋裏摸出一把扳手。

“你想幹什麽?”

陸詔年不說話,舉著扳手沖上去,嚇得女孩們花容失色,四處逃竄。

“四川人打生下來就吃生花椒,沒聽說過?現在總知道了,以後別這麽孤陋寡聞了!”

生生將女孩們趕過北區轟炸留下的大坑,陸詔年才悠然地回到教室。

不曾想那幫人狀告到系主任那兒,下午,陸詔年上完當天最後一堂課,被系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跟你講了多少次了,啊,這是學校,不是你們哥兒姐兒的格鬥場,文明,什麽叫文明……”

陸詔年垂頭,作出一幅思過痛悔的模樣。

系主任說渴了,陸詔年忙端上茶水。主任睇她一眼,又惱又好笑。

這時,文學院兩位同學敲門進來,系主任拂了下茶蓋,道:“正好!給你們找來一個人,你們仨一起去吧。”

陸詔年“啊”了一聲,主任揚眉,“給美國人當翻譯。”

“不是,我這……有沒有時薪啊?”在主任淩厲的目光下,陸詔年噤了聲。

兩位學姐也聽說了昨天講座的事跡,一走出辦公室便八卦起來。

陸詔年想到學長的外套還在她那兒,她忘了拿去幹洗,話一出口,再無從辯駁了。

陸詔年悻悻地跟著兩位學姐來到巫家壩機場。

天色已晚,機場四處點了燈,人們忙碌著。女孩們在停放飛機的倉房旁邊站了會兒,一個穿半裙套裝的美國女人迎了過來。

城裏的美國人時常到學校來找翻譯,陸詔年一不需要練習口語,二不愁生活費,從來不當一回事。這回沒有推拒,是因為航空志願隊這幫美國人與小哥哥相熟的關系。

陸詔年她們走進倉房,圍在一起的飛行員立即收起了作戰地圖。其中一個叫耐爾的飛行員認出陸詔年,笑著歡迎:“噢,Lady L!你來給我作翻譯??????”

“Lady L?”

“這位是L的妹妹!彈得一手好曲子。”

陸詔年也不謙虛,笑道:“看來彈一晚上還不夠?”

耐爾玩笑:“我現在就想聽,可惜,今晚我們要待在這兒了。”

不止飛行員們身負要務,等待陸詔年她們的是一大摞文書的翻譯工作。

工作間隙,文職人員給她們送來茶水和幾塊餅幹,陸詔年趁機打聽陸聞愷的去向。

美國女人搖頭:“抱歉,我不是軍方的人員。”

想來中國空軍與志願航空隊在編制上有諸多區別,一個飛行員啟航,極有可能是秘密事項。

陸詔年埋首文件,忙到半夜。耐爾他們在飛機旁邊支起矮桌,開始打撲克。吵鬧的聲音傳到樓上,讓兩位有點無法專心。

陸詔年本不受影響,忽然聽到什麽“迷航”的話,她丟了筆,忙向美國女人詢問:“發生什麽了?”

“抱歉,我——”

陸詔年打斷對方敷衍的說辭:“我要知道是哪一架飛機!”

女人打電話到監察臺,回覆陸詔年,“似乎是一架伊十五,中方的人。”

“老天!拜托,第二十二中隊就派出去三架,如果碰上日本人,有點不妙。”

“問題是這個天氣,在熱帶雨林裏迷失航向,那真遭罪!”

“他們什麽時候能丟掉那破破爛爛的蘇產戰鬥機?”

“等他們那些雛鳥似的飛行員不再破壞P-36的時候。”

美國飛行員還有心思說笑,令人生氣。

女人催促陸詔年回到位置上,繼續她的工作。陸詔年看著桌上的迷你時鐘,深感不安。

也許小哥哥說得對,杳無音信比保持聯系更好,如此一來,她就只是患得患失而已,不似此刻,具象的恐懼在內心擴大,她什麽也做不了了……

就在手感到麻痹,無法動作之際,天空傳來飛機轟鳴聲。

“噢!他們回來了!”

飛行員站起來,還未全部湧出去,穿著飛行連體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把護目鏡別到額頭上,緊迫地說:“加滿油!”

陶申駕駛的老伊十五在緬甸境內失去蹤跡,陸聞愷與各個監察點的人員一致懷疑,他碰到了日機。

緬甸潮濕悶熱的天氣,讓陸聞愷小腿舊疾發作。他幾步走上二樓辦公室裏間,忽略了幾位女孩。

陸詔年思忖著,走過去。就在門邊,她看見陸聞愷嫻熟地取出櫃子上的藥瓶,然後坐下來挽起褲腿。

仿佛壁虎一樣,一道猙獰的傷疤攀在他小腿上。

“小哥哥……”陸詔年驚疑不定地走過去。

“哦,你來了?”陸聞愷這才註意到她。

“這是怎麽了?”

“我回來加油。”

“我是說你的腿。”陸詔年在陸聞愷身旁蹲下。

“過去一點小傷。”陸聞愷擦了藥酒,放下褲腿,就要往外走。

美國女人來敲了敲門,“耐爾他們已經出發了,你暫時不用出去。”

“那是我的隊員。”陸聞愷堅持。

“你知道,你的飛機需要修補。”

陸詔年跟著他們下樓,來到飛機加油的軌道上。

陸聞愷的飛機的確破敗不堪,機翼上的油漆早已擦刮殆盡,露出腐蝕的金屬。

杜恒大隊長的命令傳過來,第四大隊必須原地待命,陸聞愷悶沈得無處可發洩。

美國志願隊的人啟航了,倉房裏就只有幾盞燈照應著飛機。陸聞愷忽然笑了下:“那麽玩橋牌吧,我教你。”

陸詔年想要說“沒事的”“沒關系的”,可對他來講,很蒼白吧。陸詔年只好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似的說:“我還有工作。”

陸聞愷帶有訓誡意味地,將一張撲克輕輕拍在陸詔年臉上。

陸詔年欲擡手去拿,卻感覺到他隔著撲克牌在撫摸她。

他輕哼《莉莉瑪蓮》的曲調,畫過她的眉目、挺直的鼻梁,最後來到嘴唇。繾綣流連,似吻。

陸詔年一下拂開撲克牌,拽住陸聞愷衣襟。

矮桌翻倒,凳子歪斜。

飛機的陰影籠罩他們,陸聞愷單手撐在陸詔年身上,另一只手護著她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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